第1226章 眾人的再碰面
  酒馆外头,火药爆炸的余烟还没散尽,碎石块散落一地。
  那几个被炸得灰头土脸的海盗骂骂咧咧地从废墟里爬起来,其中一人缺了半只耳朵,血顺著脸颊往下淌,他也不擦,只是从腰间摸出个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咧嘴笑起来,露出一口被朗姆酒染成褐色的烂牙。
  “妈的,这朗姆酒真够劲。”
  他把酒壶递给旁边的同伴,几个人就这么站在废墟里,你一口我一口地喝著,仿佛刚才差点被炸死的人不是他们。
  喝完酒,他们勾肩搭背地朝著另一家酒馆走去,脚步虚浮,笑声却响亮得整个小镇都能听见。
  林逸看著这一幕,心中瞭然。
  在这种地方,打打杀杀確实是家常便饭。
  刚才的爆炸声就是信號,告诉整个环脊岛上的人:这边又有人干起来了。至於是谁干的,为什么干,没人会问,也没人在乎。
  那些海盗喝完酒就走了,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里就是这样。
  海盗们都是一群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人,今天出海说不定明天就回不来。
  你指望这群傢伙遵守法律,那纯粹是搞笑。
  对他们来说,活著的时候能大口喝酒大口吃肉,死了能有块木板裹著扔进海里,就是最好的结局。
  至於什么规矩什么法律,那都是陆地上那些老爷们操心的事。
  整个环脊岛上,全都是这样的海盗。
  所以这里异常混乱,混乱到外人第一次来可能会以为自己进了疯人院。
  但奇怪的是,这种混乱之下,反而有它自身的一套秩序。
  林逸见过太多类似的地方了。
  越是混乱的地盘,越有自身的一套潜规则。
  只要你遵守那些默认的规矩,根本没人管你做什么。
  但如果你违反了那些默认的秩序,那么等待你的必定是雷霆打击,所有海盗会瞬间放下彼此之间的恩怨,合力把那个破坏规矩的人扔进海里餵鱼。
  环脊岛的秩序很简单——別打扰这里的人正常生活就行。
  什么叫正常生活?
  喝酒,吃肉,赌博,找女人,打架,吹牛,修船,准备下一次出海。
  只要你不妨碍別人做这些事,哪怕你把天捅破了,也没人管你。
  刚才那几个被炸的海盗就是最好的例子。
  炸他们的傢伙可能就在旁边那家酒馆里喝酒,但他们根本不在乎。
  被炸了就爬起来,喝口酒,换个地方继续喝。
  报仇?那是明天的事,今天先把酒喝完再说。
  林逸收回目光,正准备绕开这片区域继续往前走。
  一道熟悉的叫骂声突然从前方传来。
  那声音粗獷宏亮,带著蛮横气势,穿透了酒馆那条街的嘈杂,清晰得如同就在耳边。
  “你这个施法者给老子站住!刚才在酒馆里你瞪我一眼是什么意思!”
  林逸的脚步顿住。
  苏晓的脚步也顿住。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蒙德这傢伙,怎么会在这里?
  他们同时抬头向前看去。
  酒馆门口,一个穿著简单皮质背心的白色寸头身影正站在那里,双手握拳,浑身肌肉賁张,恶魔之焰在皮肤下若隱若现。
  他对面站著一个身穿黑金色相间法袍的男人。
  那人戴著兜帽,身形高挑,姿態隨意得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兜帽的边缘垂下几缕黑色微卷的短髮,半张脸隱在阴影里。
  根本不用感知,苏晓就能判断出——这是施法者。
  而且是来自奥术永恆星的施法者。
  那股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的元素气息,那种即使看上去再慵懒也掩饰不了的骨子里的固执与骄傲,只有奥术永恆星培养出来的施法者才会有。
  休格看著面前这个浑身冒火的恶魔族,只感觉自己的脑壳在隱隱作痛。
  这傢伙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东西?
  刚才在酒馆里,他只是进门的时候下意识扫了一眼周围,目光从蒙德身上掠过而已,连停留都没有停留,结果这傢伙直接就拍案而起,质问自己为什么瞪他。
  他解释了自己没瞪他。
  蒙德说:“那你刚才看我干什么”。
  他说:“我只是进门的时候隨便看一眼”。
  蒙德说:“那你隨便看一眼为什么要看我不看別人”。
  他说:“我看了別人,只是你不重要所以你没注意到”。
  蒙德说:“你这话什么意思,是在侮辱我吗”。
  然后就打起来了。
  休格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整个对话过程荒诞得像一场梦。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对手,有狡诈的,有阴险的,有暴虐的,但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这种因为对方“看自己一眼”就直接动手的疯子。
  这傢伙脑子里就没有“克制”这两个字吗?
  休格抬手揉了揉额角,刚才蒙德那一拳虽然被自动防御法术挡了下来,但衝击力还是让他有些头疼。
  他暗自庆幸自己当初选择学习了这个法术,否则现在可能已经被这个疯子锤扁了。
  他抬起头,正准备说点什么让这个疯子冷静下来,目光隨意地扫过街道。
  然后他看到了十几米外的林逸和苏晓。
  休格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那光芒来得太突然,太热烈,以至於苏晓都下意识地把手按在了斩龙闪的刀柄上。
  但休格根本没有看他。
  休格的目光牢牢锁定在林逸身上,那张始终慵懒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看到救星时的感激。
  林逸迎上那目光,瞬间就明白了休格的意思。
  这傢伙想让自己帮忙安抚蒙德。
  休格的思路很清晰:他现在跟蒙德说不清楚,越说越打;真打起来,以蒙德那疯子的战斗风格,自己就算能贏也得付出不小代价;更何况现在是强者爭霸战第三轮,谁都不想在这种地方消耗太多。
  別人说话蒙德可能不听,但林逸说话,蒙德肯定会听。
  林逸看著休格那“快来救我”的眼神,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蒙德此刻正处於一种极其亢奋的状態。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里仿佛有岩浆在燃烧,恶魔之焰在他体表不断窜动,周围的空气都被烤得扭曲起来。
  他紧紧盯著休格,身体微微前倾,隨时准备再次扑上去。
  就在他蓄势待发的时候,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一瞬间,蒙德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他猛地转身,右手握拳,裹挟著恶魔之焰,狠狠地向身后那个人砸去!
  这一拳,他用足了六成力。
  在他简单的认知里,能在这个时候拍他肩膀的,要么是想劝架的,要么是想偷袭的。
  不管是哪种,先打一拳再说,打错了再道歉。
  但就在拳头即將触及目標面门的瞬间,他看清了那张脸。
  林逸。
  蒙德的瞳孔瞬间收缩到针尖大小。
  他那只即將砸出去的拳头硬生生停在半空中,距离林逸的鼻尖不到十厘米。
  拳头上裹挟的恶魔之焰因为突然收力而剧烈颤抖,差点把他自己的手臂灼伤。
  蒙德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巴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因为他想到了一件事。
  如果这一拳真的砸在林逸脸上,等强者爭霸战结束之后,等待他的將是什么。
  不是他老爹的拳头。
  他老爹虽然揍他揍得狠,但毕竟是亲爹,揍完也就完了。
  等待他的,是恶魔族那一群早就想找机会揍他的长老们。
  恶魔族里,上到族中长老,下到普通族人,想揍他的人多了去了。
  他当年被那老羽族拽著犄角和头髮毒打了四个小时的事,虽然是他自己的黑歷史,但也是恶魔族上下的笑料。
  那些长老们每次看到他,都会用一种“你小子也有今天”的眼神打量他,让他浑身不自在。
  如果这次他真的把林逸打了——林逸是谁?那是深渊医师。
  恶魔族和深渊医师一系的关係要是因为他这一拳把关係打坏了,那些长老们绝对会把他绑起来,轮流揍上三天三夜。
  蒙德想到这里,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慢慢收回拳头,动作僵硬得像是在放慢镜头。
  恶魔之焰从他体表消退,那些沸腾的杀意和战意如同退潮般迅速收敛。
  他就那么站在林逸面前,低著头,像一只做错事的大狗,等著被主人责骂。
  “医师。你怎么在这里?”
  林逸看著他这副模样,没有责备:“刚从那边过来,准备找地方打听消息。你这边怎么回事?”
  蒙德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但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看向休格,又看向林逸,最后憋出一句:“他……他刚才在酒馆里瞪我一眼。”
  休格听到这话,眼角微微跳动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上前,在林逸身侧停下。
  “我没有瞪他。”休格的声音依然慵懒,但语气里带著一丝无奈,“我只是进门的时候隨便扫了一眼周围,目光从他身上掠过而已。就这么掠过一下,他就拍桌子站起来质问我为什么瞪他。”
  他看向林逸,眼神里满是“你评评理”的意思。
  林逸沉默了一秒。
  这个画面他太熟悉了。
  蒙德这傢伙,確实是能干出这种事的人。
  他拍了拍蒙德的肩膀:“他没瞪你,是你想多了。”
  蒙德听到这话,抬起头,那张粗獷的脸上满是不服。
  “可是我真的感觉他看我的眼神不对劲……”
  “好了,剩下的交给我就行。”
  蒙德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根本反驳不了。
  他挠了挠头,那张脸上的不服逐渐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茫然。
  “好像……好像有点道理。”
  休格听到这话,长长地鬆了口气。
  他看向林逸,眼神里满是感激。
  刚想开口说点什么,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从酒馆里传来。
  “休,你这是……”
  那声音尖锐刺耳,带著毫不掩饰的敌意和攻击性。
  林逸转头看去。
  酒馆门口,狄琳正站在那里。
  她依然穿著那身暗红色的法袍,一头利落的银色短髮在阳光下反射著冷光。
  耳朵上那些款式各异的金属耳钉隨著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反射出细碎的光芒。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休格身上,然后顺著休格的视线,转向了十几米外的苏晓。
  那一瞬间,狄琳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脸上的表情从疑惑迅速变成冰冷,又从冰冷变成毫不掩饰的杀意。
  “休。”
  她的声音比之前更加尖锐,带著咬牙切齿的恨意。
  “联手,除掉他。”
  话音刚落,金色元素波纹就在她背后涌现。
  那些波纹在她身后匯聚成复杂的法阵图案,层层迭迭,密密麻麻,散发著炽热而狂暴的气息。
  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灼热起来,地面上的碎石在高温下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原本在街上晃荡的几个海盗看到这一幕,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他们虽然喜欢打架,但不代表喜欢找死。
  这种级別的能量波动,根本不是他们能掺和的。
  街道上瞬间空了一半。
  休格看著狄琳,又看了看苏晓,最后把目光转回狄琳身上。
  他打了个哈欠。
  那个哈欠打得很长,很慢,很夸张。
  打完哈欠之后,他抬起手揉了揉眼睛,然后双手拢在袖中,姿態隨意得像是准备回去睡觉。
  “我拒绝。”
  他的声音依然慵懒,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狄琳听到这三个字,整个人愣住了。
  她背后的金色法阵停滯了一瞬,那些狂暴的元素波动也出现了明显的紊乱。
  “为什么?”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著难以置信的尖锐,“你又是哪根筋不对!”
  休格看著她,眼神里满是无奈。
  “狄琳,你回答我两个问题,我就和你联手。”
  狄琳眯起眼睛:“说。”
  “问题一。”休格竖起一根手指,指向苏晓,“他的名字是什么?別告诉我你只知道他是灭法者。灭法者只是一个统称,不是他本人的名字。”
  狄琳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穿著黑色风衣,腰间掛著长刀的男人来自轮迴乐园,是灭法者,是施法者的天敌。
  但具体叫什么名字,她从来没问过,也没人告诉过她。
  休格看著她的反应,竖起第二根手指。
  “问题二。我和他有仇吗?”
  这个问题更简单。
  狄琳张了张嘴,依然说不出话来。
  没有仇。
  休格和苏晓之间没有任何恩怨。
  他们之前甚至没见过面,没有任何交集,没有任何过节。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联繫,那就是休格来自奥术永恆星,苏晓是灭法者,仅此而已。
  但灭法者和奥术永恆星的仇恨,那是千百年前的事了。
  休格出生的时候,灭法时代早就结束了,那些血债、那些恩怨,对他而言只是档案室里泛黄纸张上的文字记录。
  没有亲身经歷,就没有切肤之痛。
  休格看著狄琳那副哑口无言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
  他双手拢在袖中,转身向酒馆內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狄琳。
  “狄琳,你为什么恨他?”
  他的声音依然慵懒,但这个问题却如同利剑般刺入狄琳心中。
  “是因为他是灭法者,还是因为他站在你对立面?还是说……”
  他顿了顿。
  “是因为你恨的其实是瑟菲莉婭大人,但又不敢恨她,所以把这份恨意转移到了其他目標身上?”
  狄琳的身体猛地僵住。
  那张脸上所有表情瞬间凝固,只剩下瞳孔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是震惊,是愤怒,是恐惧,还是被戳穿心事后的恼羞成怒?
  休格没有等她回答。
  他收回目光,走进酒馆,消失在门后的阴影中。
  街道上只剩下林逸、苏晓、殤月、蒙德,还有狄琳。
  狄琳站在那里,她就那么站著,一动不动,整个人如同雕塑般凝固在原地。
  林逸看著她的背影,目光平静。
  刚才休格那些话,他听得清清楚楚。
  “你恨的其实是瑟菲莉婭大人,但又不敢恨她,所以把这份恨意转移到了其他目標身上。”
  这句话,戳中的不只是狄琳一个人的心事。
  法师贤者·瑟菲莉婭。
  苏晓当初跟林逸说过这个名字,那是奥术永恆星的顶尖施法者之一,也是狄琳的导师。
  从狄琳平时的表现来看,她对瑟菲莉婭的感情极其复杂。
  一方面,瑟菲莉婭是抚养她长大、传授她知识的人。
  生养之恩,教导之情,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
  另一方面,从狄琳提到瑟菲莉婭时那种咬牙切齿的语气来看,她的童年绝对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可能是在严苛的训练中长大,可能是被当作工具培养,可能是承受了太多不该她承受的东西。
  她恨,但又不能恨。
  因为一旦承认自己恨那个抚养自己长大的人,就等於否定了自己存在的意义。
  所以她只能把这份恨意转移到其他目標身上。
  比如灭法者。
  比如苏晓。
  苏晓站在林逸身侧,手依然按在斩龙闪的刀柄上。
  他的目光从狄琳身上扫过,没有多做停留。
  狄琳对他的敌意,他早就看出来了。
  但那敌意背后的东西,他从来没兴趣深究。
  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都有自己的伤痛,都有自己的不得已。
  但那不是他需要考虑的事。
  狄琳的仇恨,对他而言只是眾多威胁中的一个。(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