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6章 石玠的困境
  第776章 石玠的困境
  裴元想著当初泄露张永倒台事件的前后,又有些恍然大悟。
  那段时间发生了一件事。
  东厂督公张锐亲自为李遂在朱厚照面前请功,因为李遂在修復东缉事厂的时候,甚为用心。
  天子还赏赐了李遂。
  一“赐工部尚书李遂彩织麒麟云鹤纱罗紵丝衣各三袭,以修东厂完,太监张锐为之请也。”
  现在看来,分明是李遂得知了七虎失势的消息后,立刻就抢先结好了张锐。
  张锐也投桃报李,表示领情。
  李遂,那可是一直当了很多年的工部尚书啊,又不是当了很多年的工地佬。
  整个大明的收入,主要花项也无非是花在人上的钱,和花在事上的钱。
  花在人上的钱,包含官员的俸禄,宗藩的俸禄,各地的军餉,以及相关鸡零狗碎的行政开支。
  花在事上的钱,常规事项就是唯祀与戎,非常规事项还有兴修水利,屯田开垦等。
  具体到事的內容,建造修缮帝后陵寢、宗庙、祈福道场、大型寺庙殿宇,製备兵器甲杖,火药大炮,城池墩堡烽,这些常规事项都是工部的活儿。
  非常规事项就更多了。
  以去年为例,朝廷要重新疏浚大运河,补充被霸州军烧掉的两千多艘槽船。另外还要持续性的在郧阳府向荆襄大山里拓荒,开垦土地。各地开矿铸幣的事情,也要从工部手里过。
  工部甚至还对操持竹、木、芦三种生计的人,有单独徵税的权力。
  其中最不起眼的芦柴,每年也能徵到两三万两银子,这还不包含数目不小的实物本色0
  裴元以后想要贩卖辽东大木,作为辽东的经济支柱,也少不得和工部打交道。
  除了这些之外,还有最猛的,那就是全国的匠户都归工部管理,还能徵发一部分军夫劳役。
  永乐年间营造北京城的时候,工部陆续徵调的匠户和军夫、民夫多达百万。
  所以在得知杨背后的人,是工部尚书李遂后,裴元感觉自己简直亏麻了。
  这么一条线,就换了让丛兰上位,就换了让石玠低头,就换了摸一把备倭军的兵权,完全没有性价比啊。
  裴元的神情凝重了,他看著萧道,“我为了给石施压付出了这么多,石要是不能拿出更多的东西,这很难办啊。”
  萧韵嘆了口气,抄起手来,梦回当初被裴贤弟施压的那些日子。
  好一会儿才道,“行吧,我儘量劝劝。”
  夏助和陆永还没从江西回来,裴远身边除了侯庆暂时无人可用,也只能让辛苦赶回来的萧通,在短暂休息后,就继续跟著裴元前往东昌府。
  好在萧通在操盘过丛兰上位的事情后,感觉收穫颇丰,正是精神亢奋的时候,倒也没喊苦累。
  前往东昌府的路上,三人並轡閒话时,萧通还取笑了一阵石玠。
  萧通见裴元和萧都神色淡淡没接话,又主动询问道,“卑职有些不明白,东昌府人口稠密,有三州十五县,既不是什么荒僻的地方,也没有什么深山大泽。只要仔细围堵,根本没有那朱秀才逃窜的空当。”
  “那石玠用了五个卫的兵力,花了那么多时间,居然奈何不得那人。也不知道是那秀才確实有些能耐,还是这位右侍郎太草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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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著,萧通又笑了起来。
  裴元也笑,看著萧道,“看令郎气度,不在丛兰之下,与陆完彷佛。”
  萧韵带了几个月兵,倒是更了解明军的生態。
  正是因为东昌府尚算繁华,又有临清州这等富庶的地方,那些兵油子才起意细细的刮。
  石玠根本抓不住手下的兵,只要那几个指挥使阳奉阴违,趁机使劲猛捞,石玠也不过是被人架起来合法抢劫的招牌。
  只不过这会儿裴元也看上了这块招牌,萧就不好说太多了,只呵斥道,“你懂什么,去后面看著輜重。”
  萧通也从裴元与萧的反应中,意识到自己八成说了蠢话,赶紧乖乖的去后面监督輜重车。
  待萧通走后,两人又並轡行了一阵,裴元考校般的对萧笑问道,“如果换做是你,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萧想了想,也颇有些无可奈何。
  朝廷以都察院御史总督军务,看上去是对武官的节制,但是这种天上掉下来的总督,有几人能会服气?
  哪次不是底下人抢饱了才能使唤他们干活?
  陆完难道不是这样?陈金难道不是这样?
  石玠只是无能的比较出眾而已。
  萧不答这个问题,反倒內涵了一句,“当然是做好一个“好大哥”啊。”
  裴元哈哈笑了笑,不再多说什么。
  裴元追到博平县,总算才见到了石玠的大军。
  裴元和萧的卫队加起来也有上百人,这么浩浩荡荡的骑队,远远地就招惹来斥候的注意。
  裴元和萧怕不必要的麻烦,早就让手下换上官军衣甲。
  萧韵为宣旨而来,一路也是走的明路,自然隨身带著大红麒麟袍。
  裴元心疼自己的飞鱼服,生怕掉色,这些日子在外奔波,没捨得带在身边。
  原本的时候,裴元穿著熊黑补子向来威风凛凛。
  这会儿站在穿著大红麒麟袍的萧旁边,完全就是弟弟气质。
  石玠一开始听说,有两个武官在外求见,还没在意,他现在是督军右都御史,来个公也得盘著,来个侯也得臥著。
  但是等石玠听到萧韵的名字后,却不由一惊。
  这、这不是我的选民吗?!
  於是,现在仍旧是“参照兵部右侍郎管理”的石玠连忙起身道,“快快有请。”
  不一会儿,裴元和萧就被请入石玠营中。
  石面对萧,自然早早热情等在帐外。
  见到两人时,就微感古怪。
  萧都督他是认识的,还在廷议的时候给他投了宝贵的一票。
  但是另一个走在前面的五品官————
  石玠仔细一瞧,竟然认出来了。
  这猛男不就是在奉天殿前一个人锤爆了整个倭人使团,还险些姦杀了江彬的千户裴元吗?
  这要是换成我————,也不敢让他走后边呀。
  石玠释然之余,赶紧將两人往军帐里让,“两位快快有请。”
  裴元还是有点逼数的,面对这种已经属於顶层小圈子的文官,微微侧身,让萧上去应对。
  萧也是见过大世面的,笑道,“怎敢劳石军门亲自相迎,实在是让萧某受宠若惊。”
  萧给面子,石玠也挺高兴,哈哈笑道,“你我不比旁人,快快请进。”
  说完又对裴元客气道,“裴千户也请。”
  裴元有些诧异,也有些开心,莫非是石玠知道自己在山东连克连捷的战绩了?
  当即谦逊中带著得意的说道,“石军门亦知我裴元否?”
  石玠点头客气道,“自然知道千户的声威。请,前面请。”
  裴元感觉石玠这有些客气的过分了。
  萧让自己走前面,那是因为自己是他的真大佬,这石玠好歹也是正二品右都御史、
  参照兵部右侍郎管理的高级文官,为何也如此客气。
  想了一下,於是又问道,“莫非石军门已经知道咱们是邻居了,那边的宅子我不常去,等回京了,一定登门拜访。”
  石玠顿了顿,脸上的表情都险些管理不住了。
  好在这时入了军帐,眾人各寻座次。
  石玠这才注意到裴元依旧是坐在萧上首,而萧则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待到亲兵看茶完毕,石玠沉吟了下,主动对两人询问道,“两位此来,是为了私交特意寻石某,还是有什么公事要办?”
  萧韵笑著解释了二人的来意,“我是奉了陛下的命令来见裴千户,並且传达陛下的密旨。”
  “至於要来见你,乃是裴千户的意思。”
  石疑惑,自光投向裴元。
  裴元也不废话,直接道,“有些东西,想请军门帮著看看。”
  说著,將一系列的公文,递给了一旁侍立的亲兵。
  那亲兵连忙將东西递给石玠。
  石玠看了二人一眼,依次打开看了。
  这里面有之前关於裴元的任命,有裴元在山东搞风搞雨的公文往来,还有几次获胜的报捷文书。
  石玠看完,目光动了动。
  接著又看了二人一眼,裴元又从袖中拿出了朱厚照的两份密旨递了过去。
  一份“便宜行事”,一份“不惜代价”。
  石玠琢磨出点意思,却没急著说话,只道,“我原想著各府都有教匪作乱,若是这时候徵调那些卫所平叛,反倒会有让教匪做大的机会。”
  “是以这次只动用了一些外省兵马,没想到裴千户却做的好大事。”
  石玠之前接到的邸报,都是诸如青州兵备牛鸞收服各州县的或者诸城县令吴本夺回城池之类的东西,胶州、即墨、莱阳等县的失而復得,也被石玠认为是各卫所紧急弹压的结果。
  在石玠的概念中,青州以东的地盘,仍旧是在忙著自救,根本腾不出手来。
  所以石才把指望放到那些外兵身上。
  看完裴元这些东西,石玠才明白,原来这些事情,竟然是裴元借著那个什么“提督备倭诸军事”的名头做出来的。
  裴元也明白那点违规操作,骗不过石玠,索性不提自己的事情,把话题引回到石玠身上,“我听说军门在东昌府的战事不太顺?”
  石玠脸上没什么表情,扬了扬手中那些报捷的文书,淡淡接话道,“哦?莫非裴千户是来耀武扬威的?”
  裴元笑道,“军门想多了,陛下不晓事,我岂是不晓事的?要在山东平乱,岂能离得了军门的相助?”
  石玠听裴元这么说,立刻皱眉呵斥道,“裴千户慎言!”
  说著,目光还扫了萧一眼。
  却见萧一副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仍旧在慢条斯理的喝著茶水。
  裴元却神色如常,点了点那两份密旨继续说道,“卑职这次过来,是为了解决问题的。既要解决卑职的问题,也要解决军门的问题。”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军门的时间应该也比较赶,毕竟————”
  裴元顿了顿,对石玠笑道,“毕竟北境不安,要早些平息后方的动乱才好。”
  石玠神色微变,他有些疑心裴元知道了自己的处境。
  在得知丛兰担任兵部左侍郎,又有小道消息说,陈金也要谋求兵部右侍郎好总督一方將功赎罪后,石玠就恨不得立刻平了山东的乱子,赶紧飞回北京去。
  可是教匪的乱子且不提,这个冒充建文后人的朱秀才却是他必须要儘快处理。
  但让石没想到的是,光是为了抓这个朱秀才,就让他耗费了许多时间。
  结果到今天了,这朱秀才和他的马贼仍旧在东昌府內四处流窜。
  眼看陈金捷报又传,石玠都有些绝望了。
  若是真要让山东教乱持续下去,甚至让山东的乱子扩大,那他少不得要落一个马中锡的下场。
  裴元这会儿找上门来,再加上刚才看的那些东西,让石玠隱约猜到了裴元的来意。
  石玠审视著裴元,没有吭声。
  裴元笑了下,继续道,“不知道军门有没有听说过外包?”
  “外包?”石玠感觉这个词十分陌生,应该不是四书五经中的。
  於是不自觉的问道,“这是何意?”
  裴元道,“军门可以看看这几封奏疏的底本,向朝廷报功的文书,可有我裴元的名字?”
  石玠心中微动,又仔细翻了一遍,这才察觉出端倪。
  原来在向朝廷报功的奏疏上,都是以牛鸞为主,偶尔才提到一些地方卫所的功绩。
  在向陛下回报的奏疏上,才详述了裴元以及程汉等辈杀敌的经过。
  裴元这才顺带解释道,“军门,朝廷给你的任务,是平定山东的教乱。陛下给我的任务,也是平定山东的教乱。”
  “只不过朝廷是希望军门来做成此事,陛下是想经过我的手做成此事。”
  石玠闻言,呵呵笑了一声,冷声道,“名不正则言不顺,这是朝廷交代我的任务,请恕我不能相让。非但如此,本官还要向朝廷弹劾你居心叵测,擅动地方兵马。”
  裴元听了神色未变,依旧带著笑意,“虽然如此,但军门不打算任命我去平定教乱吗?这和朝廷与陛下的意思,可都不衝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