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如春
  第316章 如春
  小方,是皇帝;
  皇帝,等於小方;
  小方不是漂亮母蛇;
  是龙;
  是个男龙;
  哦不对,男的龙应该叫什么来著?雄龙?公龙?
  脉案砸下去了,水光正好腾出手来,弹了林院正一个额头蹦儿,“砰”的一声,清脆又好听,一听就是颗熟透了的好瓜。
  林院正捂住额头:“哎哟!你干甚呢!”
  “疼吗?”水光探头。
  “疼啊!”林院正“哎哟”连天,捡起脉案呼呼吹两下,微尘被吹得四散开来,像落下的漫天绒毛。
  水光昂头看,绒毛被窗欞缝透入的隙光折射出漫天飞舞的棱,投映在她眼眸里,像下了场金光闪闪的雪。
  既然林院正会痛,那自然就不是做梦。
  水光愣了愣,突然发问:“皇帝姓徐,那他名字叫什么?”
  林院正赶紧捂嘴:“你疯了!当今圣人的名讳也是好说出口的?”
  水光扭头避开捂嘴的手:“名字是越明吗?”
  林院正又“哎哟”起来:“什么越明.当今圣人这一辈承的是『衢』字,圣人即位后雍王、荣王就改了『渠』字。”
  或许是她想太多了?
  世间之大,就算脉案相似,又怎样?
  万一,万一小方恰好是皇帝特意找来的身体状况、脉案走势相近的药人?
  这个猜测让水光稍微喘了口气。
  又问:“圣人身侧有个大监,比吴敏职务还高的,姓方.你认识吗?”
  林院正人老实,半辈子都在钻研银针之术,虽知道水光是吴大监亲信,但没想过二人究竟是个甚关係,听水光这样问,只以为是打听吴敏在御前的亲疏远近,笑著摇头:“没听说过,这宫里混出头的姓方的,唯有太后身边的方孺人,这还是託了她是太后娘娘族亲的福。”
  方孺人、族亲、方太后
  方越明。
  方。
  人,哪有平白无故给自己改个姓的。
  要么隨父姓,要么隨母姓。
  这皇帝虽足够离经叛道,连太监都敢装,却也绕不开选择姓氏时的惯性!
  水光眨了眨眼,金光闪闪的雪瞬时变为如常的平静,再眨了眨眼,只见小姑娘神容如常地同林院正抱怨:“.师父呀,大年都快过了。我独个儿在院里守了这样久,好累噢!您先头说的沐休假可还作数?”
  ******
  麟德堂燃著的舒梨香味淡广散,钻进孔里、缝里便铺延开,外廊能嗅到一股子淡淡的味,却闻不真切,若有似无,便叫人越发烦躁。
  廊间,有宫人轻手轻脚来回走动的声音。
  声音很小,像雪落在木枝上,不仔细听,压根无所察觉。
  偏生这样细微的声响,叫里间本就烦躁的那人,愈发焦灼。
  “吴敏,叫廊间声音小些。”
  床榻幔帐后,传来清冷绷紧的声音,一语落地,稍等片刻终於踟躕开口:“.贺太医,还没来?”
  昏黄奢漫的光晕之中,吴敏一滯,隨后谨躬碎步往前:“回圣人,奴婢一早撇了招呼,自澧门至煊门,若见贺太医均不许拦,几扇门早早地就大开了。”
  当御前內监的,听得懂皇帝的话不是首要,能回答对皇帝的问题才是顶要紧的!
  比如现在:他不能明说小贺姑娘没来,他只能说明小贺姑娘的来路没有任何阻碍,如果没见到小贺姑娘,那只能说明小祖宗没想来,跟他屁关係没有,更没有挑动皇帝危在旦夕的
  看,甩锅就在字里行间。
  吴敏为自己的脱困能力沾沾自喜之后,转而又发起愁来:说起来,七日了,鬼都投胎了,小贺姑娘还没来!
  不仅没来,他派人打听,说是小贺姑娘告了近一月的沐休,出了宫,扭头就钻进自家姐姐后宅。
  这几日,日日不重样的外送流水般送进薛南府,范楼的、百香楼的、岳记的
  每天外送时辰,都在晚上。
  合著,一到晚上,小贺祖宗就胃口大开,张著个大嘴,像黑洞洞的府门,天南海北吞噬万物!
  小贺太医这日子,过得可谓是风生水起,就差没点两个戏伶近身玩乐了。
  吴敏耷拉下眼皮子,余光瞥了眼床幔后暗影:小贺祖宗欢天喜地,自家皇帝有气无力,他就说了,那小祖宗是个大劫!是整个大魏的大劫!
  吴敏话落地,幔帐后的身影僵滯一顿。
  徐衢衍面色苍白,发问:“朕的脉案,林穆不曾带回太医院?”
  吴敏躬身:“带回了,奴婢特意嘱咐,一定要带回太医院,与信得过的学役郎中交商。”
  “那她可曾过目?”幔帐后,声音发闷。
  吴敏抿抿唇:“林院正回稟——”
  这个时候就要顶著压力,拋开八面玲瓏,把事情摊开餵给皇帝了。
  “您的脉案,这几日,林院正重新誊抄著。”
  吴敏头埋得很低,只讲事实不讲结论:“您原先那份脉案,小贺太医看过后,砸在了地上,页角处破损得厉害。”
  徐衢衍胸腔剧烈起伏,不过顷刻之间又恢復平静。
  床幔之后的黑影,如同皮影戏的傀儡,匠人的线断了,影子便没了动作。
  徐衢衍怔忡地紧盯深檀色的床榻木架,顏色稠得像被冻住的琉璃。
  他不敢当面坦白他的身份,只能选择了这样一条迂迴的道路。
  他篤信水光足够聪明敏锐,却没算到她拿得起放得下。
  一溜烟,她跑了。
  跑了的水光小姑娘,正半仰躺在西向的隔窗,脚尖翘得高高的,身旁坐著周狸娘正一脸慈爱地给她剥橘子。
  橘澄澄的橘皮和白花花的经络,在窗边楠木矮几上铺了一地。
  水光嘴里叼著橘瓣,品评:“说起来,我们家的橘子没有宫里的厚。”
  周狸娘喜欢长得漂亮的男人,也喜欢好看的小姑娘,漂亮小姑娘说话,她不能让话掉地上。
  周狸娘抿嘴笑起来:“瞧咱们二姑娘,人灵,嘴巴也灵,旁人说橘子儘是些甜呀蜜呀,咱们二姑娘一开口就不同。”
  说完便见一只捏著橘子瓣的手,艰难地从水光腋窝钻出来,准確无误地抵达水光嘴边。
  水光低头张嘴吃掉,周狸娘笑得愈发慈祥。
  山月正作画,一抬头便见此番情境,抿了抿唇,將笔放在流山笔搁上,眼眸微抬:“.狸娘再惯著她,她便更不愿回宫。”
  周狸娘素眉巧眼笑眯眯:“不回便不回,姐姐画画养她。”
  山月轻呵出一口气,將花笺上的迎春花水墨吹乾。
  微风將淡墨吹出涟漪,黄澄澄的迎春花花蕊漫漫旖旎。
  水光嘟囔一声:“往日问我何时归家,如今返家不过七八日,便恨不能帚我出去——可见都是远香近臭的”
  山月抬眼皮:“倒打一耙可没意思了啊——那日你回来,我便见情容不对,我问你也不说,寻人进宫打听也被你拦了个严实,开口就是一问三不知,若是在宫里头遇了难处更该咬紧牙关闯荡过去,凡事开了头,关关难过关关过,岂有碰了壁就逃避的道理?”
  “哎嗷,什么叫逃避的呀?”水光坐直身子,义正言辞:“我本来就不应当承受那些糟糕事呀!”
  山月微微頷首,默了默:好吧,她就是这么容易被妹妹说服。
  “那之后呢?还回宫吗?”山月问。
  水光摇头如抖筛:“不回了不回了。”
  小方是皇帝,她是太医,那她就是在小方眼皮子底下过活,小方叫她向东,她不能向西,小方找她诊脉,她不能杀鸡;
  可若是出了宫那就不同了,大魏九州之广,她能去北边采冰花,也能去岭南炒制茶,她哪里去不得?哪里做不得?
  她同皇帝才亲过几次嘴儿,皇帝也不至於天翻地覆地找她——若真找了,那说起来也丟面儿,哪有小皇帝大张旗鼓找个小郎中的?做皇帝的断袖就断袖,倒也没听说过敲锣打鼓做断袖的。
  她要跑,就得趁现在。
  情根尚未深种,拔出来就跟挤背上的疙瘩似的,针刺痛一下,“扑哧”一声喷出好大一块脓,跟著就是一身轻鬆,简简单单就桥归桥路归路,谁也不欠谁的——她诚然入宫时居心叵测,可皇帝也不是什么好人呀!装成个太监逗她玩儿,哪朝哪代这么荒唐过?!
  嘖嘖,说起来还得是她亏了:她说服自己越过小方是太监这一关,都耗费了不少心神呢!更甭提那几日连天做的噩梦!
  “等过几日,您就帮我向六司报一个陡染风寒身亡的信儿,顺手就把贺水光的籍帖销了。”水光出宫时就想好了怎么脱身:“到时备一口薄棺材下葬,这世上就没贺水光这人了。”
  一边做这事,她一边跑,等皇帝反应过来,她早跑没影了。
  姐夫是肱骨,姐姐是剷除“青凤”的大功臣,皇帝只要脑子没包,也不至於为了个认识不过大半年的女人逼他们太狠——后宫里头那么多妃子、昭仪、贵人的,他要什么女人没有?图新奇表衷肠的乡野丫头,不可能叫他念念不忘以至方寸大乱。
  等风声淡了些,她再回来和姐姐团聚也不迟。
  索性她是山里长大的,只要有土有草有水,把她丟在哪里,她就能像菖蒲一样,扎根繁叶生生不息!
  山月愕然:“你这是惹什么事儿了?”
  竟然需要金蝉脱壳!
  “惹事?”水光叉腰:“贺水光惹的事儿,跟我魏如春有什么关係!”
  那就是惹事了。
  山月抿了抿唇,一边擦手剥了个橘子囫圇塞进妹妹嘴里,一边敛起裙裾出外间唤来疾风,吩咐道:“.预备一口棺材,两日后自城东的庄子发丧,牌位就写贺水光的名號。”
  不管怎样,惹事先平事,自家妹妹当然无条件信任。
  再探问缘由:“其书北上已有十日,你想法子在六司和太医院打听打听出了什么事。”
  疾风记下:“可需寻上吴大监?”
  山月正欲点头,思索片刻后摇头:“不可。”
  水光选择金蝉脱壳,而非硬斗到底,防的恐怕就是这些人。
  “水光在宫中有一友人,名唤小蚯蚓,看能否寻上人问一问。”山月加了一句:“若是问不到便罢了,其书与皇帝如今关係正微妙,不好在此时惹是生非。”
  疾风埋头退身。
  廊下,脊兽憨態可掬。
  兽足之下,山月缓缓抬眸,望向落日的北边。
  薛梟已去十日,不知去往何地,更不知所去何处。
  落日西斜,有些隱匿在光晕与自然之下的矛盾,一旦入了暮,便如同地面的影、地下的傀挣开这夜色,撕烂和睦太平的表皮。
  其书,你在何处?
  “其书,你在何处!?”
  城北高坡之上,马蹄声疾,萧珀骑玄马自暮色之外疾驰而来,手持火把,脚踢马腹,低头敛眉,在灌木丛中寻找著薛梟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