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4章 暴击制度性反证:工艺实训卡!
  第654章 暴击制度性反证:工艺实训卡!
  那是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统一的生產厂房!!
  所有的零件都是技校的学生生產的!
  而且,还不是一家技校,是由六家技校分散加工、共同完成。
  六家技校,六种环境,六套设备条件,六种操作习惯————
  没有统一的生產环境,没有统一的设备基准,更谈不上完整、连续、可追溯的质量管控体系。
  在这样的前提下,你生產出来的零部件,怎么可能做到完全一致?
  你又凭什么敢说“质量有保证”?!
  果然,这个新闻一发,大眾的情绪再次被点燃了。
  如果说第一篇报导点的是火星,那这一篇,就是直接往油桶里扔了根火把。
  街头巷尾的议论,立刻变了味。
  “原来不是简单的坏件问题啊?”
  “合著零件根本就不是一个地方造的?”
  “六家技校一起做?”
  “那能一样吗?”
  昨天还在爭论“是不是冤枉人”,今天就又开始转向了。
  舆论就是这样,多数人並不掌握事实,也未必真的关心真相,他们只是顺著报纸给出的焦点,一步步调整自己的情绪和判断。
  新闻往哪儿指,目光就往哪儿走;
  质疑落在哪儿,怀疑就扎在哪儿。
  “真不愧是王牌记者啊————!”
  修理厂里,孙小贝看著手里的报纸,眼神都绝望了。
  经歷了昨天的互放狠话,孙小贝原以为,周连海接下来一定会顺著“真假零部件”这条线继续死咬,摆事实、亮证据,证明计程车公司更换的零部件,就是修理厂流出的!
  可谁能想到,人家压根就不跟你纠缠这个问题。
  真假?
  不重要。
  零件的標记?
  也不重要!
  周连海直接换了一个角度,从生產源头下手,一脚把討论的重心,从“计程车公司更换的零部件是不是修理厂出的”,直接变成了“修理厂这种生產体系,本身就不具备稳定性和可控性”!
  这一刀,切得极狠。
  只要这个结论站得住,之前孙小贝列举的一切对比、核实、举证的反驳,都会在一瞬间被整体抹平,统统失去意义!
  到这个层面,零部件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了————
  修理厂是不是被冤枉的,也同样不重要了!
  在这套逻辑里,就算这一件不是你们厂生產的,你也同样无法证明,下一件、再下一件,会不会出问题。
  只要生產是分散的,只要链条被拉长,风险就被默认存在。
  修理厂的零部件就是不值得信任!
  看著这篇报导,孙小贝大脑一片空白。
  昨天他熬夜准备的所有反驳、所有对照材料————全都白费了。
  因为,周连海这篇报导里,没有一句是假话。
  六家技校,分散加工,不同设备、不同环境、不同操作者————
  这些,全都是无法否认的事实。
  孙小贝能证明某一件零部件不是修理厂生產的,能证明计程车公司的帐目有问题、零部件来源有问题、维修审批流程有猫腻,可他没办法证明,六家技校分散生產出来的东西,是完全统一、完全可控的。
  “对不起小陈主任————”
  孙小贝抬起头,看著陈露阳。
  满脸歉意,又带著一种掩饰不住的无助。
  “我帮不了你了————”
  他只是个小记者,不是工程师,不是管理者,更不是制度设计者。
  他能拆穿谎言,却拆不开一整套生產逻辑。
  他能揭出问题,却没资格为一种生產方式下结论。
  周连海这一篇新闻,根本不是写给记者看的,而是写给所有工业决策者以及承担责任的人看的。
  而在这种层面上,孙小贝这支笔,已经不起作用了。
  看著孙小贝一副淒淒艾艾、被击倒无助的模样,陈露阳忍不住“嘶”了一声,恨铁不成钢的看著孙小贝。
  “多大点事啊!”
  他一把搂住孙小贝的肩膀。
  “天塌了,自然有个高的给你顶著,你怕啥!”
  孙小贝抬头,看了看比自己高一大头的陈露阳,脸上露出哭丧。
  这人————都这个时候了,不装逼能死吗?
  能死么!!!!!
  我只是个小记者,顶天就是写不出新闻稿,被人耻笑一下。
  你他妈可是主人公啊!
  周连海这篇报导砸下来,都不超过两天,全片儿城的口水都能把你给淹了。
  回头你这个修理厂能不能开的下去都是两说,你还在这牛逼啥呢!
  可陈露阳却好像没有注意到孙小贝对自己的抱怨和嘟囔,他搂著孙小贝转身就上楼梯,云淡风轻道:“这才哪到哪啊!”
  “那以后,沟沟坎坎有的是!”
  “况且这也就是个小坑,连个坎坎都不算。”
  陈露阳一边安慰孙小贝,一边领著他上楼。
  孙小贝的表情变了。
  如果他记得没错的话,楼上好像是工人们的宿舍啊!
  好端端的,陈露阳带自己上楼干什么玩意儿?
  “小陈主任,为啥咱俩要上楼啊?”孙小贝狐疑的开口。
  “上楼给你看个大宝贝!”陈露阳笑眯眯的开口。
  大宝贝?
  什么大宝贝?
  孙小贝好奇了————
  出於朴素的唯物主义价值观与间歇性冒头的唯心主义史观的共同影响,孙小贝第一瞬间,在脑海中冒出了一个澄黄澄黄的財神爷的形象。
  要不然————关老爷?
  难不成陈露阳是要走向神学,领自己上楼拜神?
  走到二楼,虽然拥挤但是收拾的很乾净。
  陈露阳双手推著孙小贝的肩膀,逕自走向了二楼靠近储藏间的一个房间。
  站在房间门口,陈露阳笑眯眯的对孙小贝道:“听过一句话吗?”
  孙小贝狐疑的看著他。
  陈露阳將手放在门把手上,往里一推。
  “上帝给你关上一扇窗,必定会给你打开一扇门。”
  不等孙小贝反应过来,房门被大大打开。
  接著,一摞摞码放整齐、近乎参天蔽日的数据资料,犹如丛林一样,耸立在孙小贝的面前。
  窗户的阳光被遮挡在这些数据资料的后面,整个屋子几乎不进阳光,充斥鼻腔的全都是墨水和纸张的味道。
  “啪~”
  陈露阳打开灯,让屋子里亮堂了不少。
  “瞅瞅这扇门咋样!”
  孙小贝懵了。
  “小陈主任————这些都是什么?”
  “我能方便进去吗?”
  虽然他是一名小记者,但是该有的职业素质还是有的。
  像工厂里或者是单位里的档案,不经过允许,是不能隨便翻看的。
  陈露阳直接把他推了进去。
  “有啥不方便的!”
  “领你来,不就是让你看的!”
  “这些卡片有点划手,你看的时候小心点,別把手给划坏嘍————”
  耳边听著陈露阳的叮嚀,孙小贝好奇的拿过自己身前一摞的卡片,下意识的念出声:“技校实训专用卡————?!!!”
  孙小贝瞳孔一缩!
  “第一工业技校八一级机械加工班铣工组生產记录:”
  “工艺编號:jt—lx—31”
  “產品编號:jb—ly—a07—128”
  “工步內容:联轴器端面粗铣→精铣→倒角修整”
  “现场操作补记:第三道工步进给偏快,已按工艺卡要求返修,复测端面跳动≤0.03mm,合格。”
  后面两行,字跡更重:“操作员签名:李卫东”
  “班组验收:王建国”
  我草!!!!
  孙小贝瞳孔地震!
  这是技校学生生產零部件时候的实训记录?!
  他把手中的卡片放回去,又匆匆拿起了旁边的一摞卡片。
  “丰南工业技校八零级机械製造班车工组生產记录:”
  “工艺编號:fn—cg—hs—014”
  “產品编號:hs—jb—02—076”
  “工步內容:棒料下料→外圆粗车→外圆精车→螺纹车削→端面修整”
  “现场操作补记:
  初次车削螺纹时刀具吃刀偏深,已停机校正刀架高度,按样件重新试切,螺纹规復检通过。”
  下面两行,是责任確认一“操作员签名:张楠(实训)”
  “指导教师覆核:刘国强”
  再往下,还有一行被红笔圈过的备註:“班组验收意见:尺寸合格,螺纹完整,已按工艺要求涂防锈油封存。”
  陈露阳双手抱著肩膀,一条大长腿悠哉的弯在另一条腿的后面,好整以暇的看著头晕转向的孙小贝。
  自从进了这个屋,孙小贝就像是进了田地里的渣。
  左边拱拱,右边撅撅,拿完这摞看那摞,扔了那摞啃这摞。
  简直看的他眼花繚乱,六神无主!
  “咣当!”
  隨著厚厚一摞工艺卡被重新放在地上。
  孙小贝呼吸急促,一双眼睛犹如扫射一样,再次將满屋子摞放的工业卡片全都看了一遍。
  “小陈主任————”
  孙小贝的声音有些沙哑。
  “这个屋子里装的,都是六个技校生產零部件的实训卡吗?”
  陈露阳优雅点头。
  孙小贝咽了咽唾沫:“每一张卡片都是学生自己手写的?”
  陈露阳优雅点头+2。
  孙小贝感觉膝盖有点发软:“这里每一张卡片的零部件编號,都跟现实的零部件能合上?”
  陈露阳优雅点头+3.
  孙小贝:我草!
  我草我草我草!
  这人是魔鬼么!
  这人是疯子么!!!
  这人会未卜先知的么!?
  谁家好人、正常人能够想出这么一个恶毒的法子,让每个学生生產的每一个零部件都做记录啊!!
  有了眼前这些工艺卡做证据,周连海那套逻辑,马上不攻自破!
  因为他整篇文章的核心,並不是某一件零部件真偽,而是反覆强调一句话:“分散生產,意味著不可控。”
  他预设的“不可控”,是没人知道是谁做的,没人知道什么时候做的,没人知道哪一道工序、哪一刀出了问题,更没人能在事后,把一件具体零部件,反推出它完整的生產路径。
  可陈露阳本阳!!!
  偏偏用一张一张、厚到能砸死人的实训卡,把这条路给堵死了。
  每一件零部件,都有编號。
  每一个编號,都能对应到具体技校、具体班级、具体工种。
  每一道工序,都有操作者签名、指导教师覆核、班组验收意见。
  哪怕你现在从车上拆下一枚火花塞、一个联轴器,只要编號还在,就能一路顺藤摸瓜,一路追溯到最后装车的那一天。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生產不是“分散失控”,而是“分散但可追责”。
  意味著,即便真出了问题,追的不是“一整套体系的原罪”,而是某一张卡、某一个人、某一道工序。
  如果说,周连海那篇稿子,写的是“制度性失控”。
  那么,这一屋子摆著的,就是一整套的“制度性反证”!!
  “所以说嘛~天塌了有个高的顶著呢!”
  陈露阳一把搂过孙小贝的肩膀,眉宇间云淡风轻,语调中都带著一丝瀟洒。
  他低头看著孙小贝,敞亮道:“这些够不够?”
  “还需要哥给你提供点啥不?”
  孙小贝疯狂摇头:“不用不用!!这些足够了!”
  激动之中,孙小贝突然一愣。
  “小陈主任,你多大岁数?”
  “我虚岁21,咋了?”
  “我24————”
  嗯?
  陈露阳诧异的看著孙小贝。
  岁数这么大的吗?!
  好傢伙————
  这24岁的小记者,怎么感觉跟18岁的小学生一样。
  一点都不禁事呢!
  陈露阳让的收回了手,礼貌谦卑道:“贝哥,您还需要啥吗?”
  “您还需要啥,我再给你提供!”
  “————不用了,真不用了!这些太足够了!”
  孙小贝简直压抑不住內心的兴奋。
  “我现在就回报社,爭取今天就把新闻写出来,明天就刊登!!!”
  看著孙小贝一马当前,劈路而出的英勇之姿,陈露阳非常不赞同的摇摇头。
  都24岁了,还没个深沉。
  等我24岁的时候,必须是个大人模样!
  想著想著,陈露阳转身照著镜子,右手把头髮往上一掀,露出一副背头的造型。
  虽然好看吧,但是配上现在自己的面容和气质,確实有点显老。
  那我就再嫩两年~
  照镜子臭美半天,陈露阳扭身走下楼,继续准备自己的大作,去写对付罗天的材料了。
  报社里的电话,从来铃声不断。
  这个年代,所有新闻的挖掘,所有消息的发现,除了靠记者白天出门採风,寻找新闻点以外,更多的,还是靠广大社会热心同志的“主动反映”。
  每一个电话,都可能牵出一条新闻线索。
  每一封信件,里面都可能藏著一个社会事实。
  而最近几天,《片儿城日报》社的电话和信箱几乎都被塞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