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当精灵遇见矮人
第208章 当精灵遇见矮人
瑟兰杜伊是在一个薄雾的清晨抵达罗德尔城的。
塔涅斯站在城墙上，看著那支从东方来的队伍。精灵们骑著白马，穿著银灰色的斗篷，在晨雾中若隱若现。队伍最前方的那个人，银髮如月光，头戴野莓和红叶编成的王冠，面容冷峻而优雅。
林地王国的国王，亲自来了。
“这可真是稀客。”梅琳娜站在塔涅斯身边，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塔涅斯没有回答。他注意到瑟兰杜伊身后跟著的精灵並不多—只有十几个护卫，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陶瑞尔。她穿著弓手的皮甲，淡金色的头髮束成马尾，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
“他是来看儿子的。”塔涅斯终於开口，“不是来建交的。”
“那你还见吗？”
“见。”塔涅斯转身向城下走去，“朋友来了，没有不见的道理。”
城门打开，瑟兰杜伊策马而入。他的目光扫过罗德尔的街道，那些金色与白色相间的建筑，那些穿著鎧甲的士兵，那棵高耸入云的双生黄金树。
“瑟兰杜伊国王。”塔涅斯走上前，行了一个精灵的礼节。
瑟兰杜伊翻身下马，银色的长髮在晨风中飘动。他看著塔涅斯，那双银灰色的眼眸里带著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感慨，也有一丝塔涅斯看不太懂的东西。
“塔涅斯。”他开口，声音清冽如冰泉，“许久不见。”
“是很久了。”塔涅斯伸出手，“欢迎。”
瑟兰杜伊看著那只手，沉默了一瞬，然后握住。手掌冰冷而有力，如同冬日里的溪水。
“莱戈拉斯呢？”他问。
塔涅斯笑了。“在训练场。他每天都去。”
瑟兰杜伊点了点头，鬆开手，目光移向塔涅斯身后的梅琳娜和菈妮。他的视线在梅琳娜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到菈妮身上，然后迅速收回。
“这两位是一”
“梅琳娜，菈妮。”塔涅斯简单介绍，“我的伴侣。
瑟兰杜伊微微欠身，没有多问。
训练场上，莱戈拉斯正在和埃斯泰尔，或者该正式称呼他为阿拉贡，切磋。
剑光闪烁间，两人的身影交织在一起。精灵王子的动作优雅而凌厉，每一剑都带著精准的杀意。阿拉贡的剑更重，更沉，每一击都让莱戈拉斯后退半步。
“你的剑慢了。”阿拉贡说。
“是你的剑重了。”莱戈拉斯喘著气，但嘴角带著笑。
两人收剑，同时看到了站在场边的人。
莱戈拉斯愣了一下。“父亲？”
瑟兰杜伊站在那里，银灰色的眼眸看著自己的儿子。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鬆动。
“瘦了。”他说。
莱戈拉斯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没瘦，是结实了。”
瑟兰杜伊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父子俩对视了几秒，然后同时移开目光。
塔涅斯站在后面，看著这一幕，忍不住想起很多年前，在林地王国的王座大厅里，瑟兰杜伊和莱戈拉斯之间的那种僵硬和疏离。现在还是僵硬，还是疏离，但不一样了。那种剑拔弩张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笨拙的、不知道如何表达的关心。
“他们会好的。”梅琳娜轻声说。
塔涅斯点了点头。
陶瑞尔站在训练场边，目光落在莱戈拉斯身上，但很快就被另一个人吸引了。
那是个年轻的矮人，头髮是黑色的，鬍鬚还没有完全长出来，腰间掛著一柄短斧。他正和一个洛汗的骑兵聊天，不知道说了什么，两人都笑了起来。
奇力。
陶瑞尔见过他。很多年前，在林地王国，在长湖镇，在孤山。那时候，她只觉得这个矮人和其他矮人没什么不同—固执，粗鲁，让人头疼。
但现在，她看著他笑的样子，忽然觉得————也没那么让人头疼。
而奇力出现在黄金树的原因也很简单，那就是他在孤山非常无聊，索林和菲力几乎负责了所有孤山的事务，而他又对处理这些杂事不感兴趣。
正好格罗因的儿子吉姆利在黄金树学习，奇力本身也是塔涅斯的学生，索林乾脆把这个每天閒的快要拆家的矮人给丟过来让塔涅斯看著。
奇力似乎感觉到了陶瑞尔的目光，转过头，看到了她。
他的笑容僵住了。
“陶————陶瑞尔？”
陶瑞尔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她比他高出一个头，低头看著他，那双眼睛里带著一丝调侃。
“矮人，你长高了？”
奇力的脸红了，但並非害羞。“嘿，你应该夸我变得更矮了！”
“是吗？”陶瑞尔歪了歪头。
奇力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那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旁边那个洛汗的骑兵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陶瑞尔，识趣地走了。
“你怎么来了？”奇力终於憋出一句话。
“跟著陛下来的。”陶瑞尔说，“来看莱戈拉斯。”
“哦。”奇力点了点头，然后沉默了很久。
陶瑞尔也没有说话。两人就这样站著，风吹过训练场，捲起地上的落叶。
“你————”奇力终於又开口，“你待多久？”
“不知道。”陶瑞尔说，“看陛下。”
奇力点了点头，又沉默了。
陶瑞尔看著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矮人，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以前你见到我，恨不得绕道走。”
“那是以前。”奇力抬起头，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带著一丝倔强，“现在是现在。”
陶瑞尔愣了一下，然后收起了笑容。她看著他，看了很久。
“现在是怎样？”
奇力深吸一口气。“现在————我不想绕道了。”
陶瑞尔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风吹起她的马尾，那双眼睛里映著奇力的脸。
“矮人。”她终於开口，“你叫什么？”
“奇力。”
“奇力。”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笑了。“我叫陶瑞尔。”
“我知道。”奇力说，“我一直记得。”
瑟兰杜伊在王城罗德尔的客房里住下了。
他没有急著回去，也没有急著和塔涅斯谈什么正事。他每天都会去训练场，站在场边，看著莱戈拉斯练剑。有时候，他会和莱戈拉斯说几句话，但更多的时候，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著。
塔涅斯没有打扰他。他知道，这个精灵国王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看自己的儿子，需要时间想自己的事，需要时间决定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陶瑞尔和奇力的关係，发展得比塔涅斯预想的快。
每天傍晚，训练场的人散了之后，总能看到他们俩並肩走在小路上。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但总是在一起。
莱戈拉斯注意到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偶尔会多看几眼，然后移开目光。
吉姆利也注意到了。他找到奇力，站在他面前，看著他。
“奇力殿下，你在干什么？”
奇力愣了一下。“什么干什么？”
“那个精灵。”吉姆利说，“你天天和她在一起。”
奇力的脸红了。“我们——————就是朋友。”
“朋友？”吉姆利眯起眼睛，“你看著她的眼神，不像看朋友。”
奇力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吉姆利嘆了口气。“索林陛下知道了，会怎么想？”
奇力沉默了。他当然知道索林会怎么想。矮人和精灵，几百年的仇恨，哪有那么容易化解。
“我不知道。”他低声说，“但我————”
他没有说完，但吉姆利懂。
“那就先別让索林陛下知道。”吉姆利说，“等到————等到时机对了，再说。”
奇力看著他，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感激。
“谢谢你。”
吉姆利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別谢我，矮人之间本就应该互相帮助。”
那一天来得比塔涅斯预想的快。
傍晚时分，他正在城主大厅里处理文件，门忽然被推开了。瑟兰杜伊站在门口，银灰色的眼眸里燃烧著压抑的怒火。
“塔涅斯。”
塔涅斯抬起头，心里咯噔了一下。
“怎么了？”
“你的矮人朋友。”瑟兰杜伊的声音冷得像冰，“和我的精灵。”
塔涅斯放下笔，站起身。
“陶瑞尔？”
“你知道？”
“我猜的。”塔涅斯走到窗边，看向窗外。训练场的方向，两个小小的身影正並肩走在暮色中。“他们在一起，有一阵子了。”
瑟兰杜伊的拳头握紧了。“你为什么不阻止？”
塔涅斯转过身，看著他。“为什么要阻止？”
“因为—”瑟兰杜伊的声音卡住了。他看著塔涅斯，那双眼睛里翻涌著复杂的情绪愤怒，不解，还有一丝————他不想承认的东西。
“因为他们一个是精灵，一个是矮人？”塔涅斯替他说完。
瑟兰杜伊没有说话。
塔涅斯嘆了口气。“瑟兰杜伊，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为了看莱戈拉斯。”
“然后呢？”
瑟兰杜伊沉默了。
塔涅斯走回桌前，坐下。“你的儿子，认识了一个矮人朋友。你的属下，爱上了一个矮人。你觉得这是坏事？”
“当然不是。”瑟兰杜伊的声音低沉下来，“但是—
”
“但是什么？但是几百年来的仇恨，让你觉得精灵和矮人不能在一起？”
瑟兰杜伊没有回答。
塔涅斯看著他，看了很久。
“瑟兰杜伊，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和你做朋友吗？”
瑟兰杜伊抬起头。
“因为你不是一个固执的人。”塔涅斯说，“你只是需要一个理由，一个放下过去的理由。”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跟我来。”
训练场边，奇力和陶瑞尔正坐在一棵树下。夕阳的余暉洒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陶瑞尔靠在树干上，奇力坐在她旁边，两人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著远方。
瑟兰杜伊站在远处，看著这一幕。他的表情很复杂，那双眼睛里翻涌著塔涅斯看不太懂的东西。
“你看。”塔涅斯轻声说，“他们在一起，也没有让天塌下来。”
瑟兰杜伊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塔涅斯继续说，“担心族人怎么看，担心精灵和矮人几百年的仇恨，担心这段感情没有结果。”
他顿了顿。
“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他们只是两个人，互相喜欢。仅此而已。”
瑟兰杜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嘆了口气。
“塔涅斯，你总是这样。”
“怎样？”
“让我无话可说。”
塔涅斯笑了。“那是因为我说的对。”
瑟兰杜伊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目光，重新望向那棵树下的两个身影。
“我该怎么做？”
“什么都不用做。”塔涅斯说，“看著就好。时间会告诉你答案。”
那天晚上，瑟兰杜伊没有回客房。
他坐在黄金树下，望著那棵双生的巨树，看了很久。月光洒在他银色的头髮上，洒在他那张被岁月雕刻过的脸上，洒在他胸前的黄金吊坠上。
那是塔涅斯很多年前送给他的，他一直戴著。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他没有回头。
“父亲。”
莱戈拉斯走到他身边，坐下。
父子俩沉默了很久。
“陶瑞尔的事，你知道吗？”瑟兰杜伊终於开口。
“知道。”莱戈拉斯说，“她很高兴。”
瑟兰杜伊沉默了。
“父亲。”莱戈拉斯的声音很轻，“你觉得，精灵和矮人，真的不能在一起吗？”
瑟兰杜伊没有回答。
莱戈拉斯继续说：“我以前也觉得不能。但是后来————我认识了吉姆利。”
他顿了顿。
“他和其他矮人不一样。他不固执，不粗鲁，不让人头疼。他会听你说话，会为你著想，会在你需要的时候站在你身边。”
他看向自己的父亲。
“父亲，也许————我们该改变了。”
瑟兰杜伊看著自己的儿子，那双银灰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也许。”他说。
第二天清晨，瑟兰杜伊找到了塔涅斯。
“我想和索林谈谈。”
塔涅斯愣了一下。“谈什么？”
“谈————过去的事。”瑟兰杜伊的声音很低，“那些珠宝，那些仇恨，那些几百年来放不下的东西。”
塔涅斯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確定？”
瑟兰杜伊深吸一口气。“不確定。但————试试。”
塔涅斯点了点头。“好。我安排。”
消息传回孤山时，索林正在王座大厅里处理政务。
他听完信使的报告，沉默了很长时间。
“瑟兰杜伊。”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不久前从墨瑞亚回来匯报秘银矿冶炼成果的巴林站在他身边，同样沉默了。
“你怎么看？”索林问。
巴林想了想。“塔涅斯安排的，不会害我们。”
索林点了点头。“那就————见。”
他顿了顿。“告诉他，来孤山。我会准备好酒。”
瑟兰杜伊离开黄金树领地的那天，塔涅斯送他到城门口。
陶瑞尔站在队伍中，目光落在远处。那里，奇力正站在训练场边，看著这个方向。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然后同时移开。
“他们会好的。”塔涅斯说。
瑟兰杜伊看了他一眼。“你总是这么乐观。”
“不是乐观。”塔涅斯笑了，“是相信。”
瑟兰杜伊没有说话。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这座金色的城池，看了一眼那棵高耸入云的黄金树，看了一眼站在城墙上、正朝这边挥手的莱戈拉斯。
然后他转过身，策马向东方走去。
身后，马蹄声渐渐远去。
塔涅斯站在城墙上，看著那支队伍越来越远。
“他会想通的。”梅琳娜站在他身边，轻声说。
“嗯。
“”
“奇力和陶瑞尔呢？”
“也会好的。”塔涅斯说，“时间问题。”
他转过身，向城內走去。
“走吧。还有事要做。”
罗蕾塔是在这天晴朗的午后被召唤出来的。
金色的光芒在庭院中涌动，当光芒散去时，一道修长的身影出现在那里。她穿著银白色的鎧甲，腰间掛著一柄细剑，面容冷峻而优雅。
禁卫骑士，罗蕾塔。
她睁开眼，金色的眼眸扫过周围的一切，最后落在塔涅斯身上。
“艾尔登之王。”她的声音清冽如冰，“您召唤我，是为了什么？”
塔涅斯走上前，伸出手。“需要你。卡利亚的部队，需要一个统帅。”
罗蕾塔看著那只手，沉默了一瞬，然后握住。
“我效忠於卡利亚皇室。”她说，“只要菈妮殿下在这里，我就在这里。”
塔涅斯点了点头，指了指卡利亚城寨的方向。“她在卡利亚城寨。去找她吧。”
罗蕾塔鬆开手，召唤出坐骑，向卡利亚城寨的方向奔去。银白色的身影在黄金树的光芒中一闪而过，消失在远方。
布莱泽站在城墙上，看著那个方向。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来了。”他轻声说。
雷亚卢卡利亚学院与卡利亚城寨的学术交流，是在瑟廉的推动下重新开始的。
第一批交流的学生，有交界地来的年轻人，也有本地的精灵。他们坐在卡利亚城寨的图书馆里，翻阅著那些古老的魔法捲轴，討论著辉石魔法的原理和应用。
瑟濂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
“还行。”她说。
菈妮站在她身边，四只手臂交叠在身前。
“你满意了？”
“不满意。”瑟濂说，“但比没有强。”
菈妮轻轻笑了一声。“你还是老样子。”
“你也是。”瑟濂看了她一眼，“不过，你比以前好说话了。”
菈妮没有回答。她转身向塔楼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
“瑟濂。”
“嗯？”
“塔涅斯让你和我都改变了不少。”
瑟濂愣了一下，然后轻笑一声。
“不要误会。我是为了魔法的进步，不是为了你想的那些。”
菈妮走了。瑟濂站在原地，看著那些埋头读书的魔法学徒们，也离开了。
又是一段时间过去，夜晚的罗德尔城的议事厅里，正在进行防区划分的会议。
长桌两侧，坐著黄金树领地的所有半神和统帅。蒙葛特坐在左边，拉塔恩坐在右边，梅瑟莫坐在中间，玛莲妮亚坐在窗边，菈妮靠在门框上，塔涅斯坐在主位。
“今天的议题很简单。”塔涅斯说，“各自负责的区域，重新划分。”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地图前。
“罗德尔王城，蒙葛特。史东薇尔城，涅斐丽·露。海德要塞，肯尼斯·海德。摩恩城，艾德格。红狮子城，拉塔恩。恩希斯城，蕾菈娜。卡利亚城寨，拉妮。瀧德戴尔大港，狮子混种。”
他在地图上画了几条线。
“北方的安格玛，蒙葛特负责。南方的沿海，拉塔恩负责。东方的魔多方向，梅瑟莫负责。西边的埃林沃恩，玛莲妮亚一”
“我不去。”玛莲妮亚打断他。
塔涅斯看向她。“为什么？”
“那里没有我需要的东西。”
塔涅斯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行。那西边，涅斐丽·露负责。”
涅斐丽·露点了点头。
塔涅斯继续说：“防区之间的支援，三天內必须抵达。谁有问题？”
没有人说话。
“好。散会。”
眾人陆续离开。塔涅斯站在地图前，看著那些画好的线条，沉默了很久。
地图上的那些线条在黄金树的光芒中泛著微光，如同一张巨大的网，將整个领地紧紧包裹。而远方的天空，星星一颗颗亮起来。黄金树的光芒洒在大地上，如同永不熄灭的灯塔。
瑟兰杜伊是在一个薄雾的清晨抵达罗德尔城的。
塔涅斯站在城墙上，看著那支从东方来的队伍。精灵们骑著白马，穿著银灰色的斗篷，在晨雾中若隱若现。队伍最前方的那个人，银髮如月光，头戴野莓和红叶编成的王冠，面容冷峻而优雅。
林地王国的国王，亲自来了。
“这可真是稀客。”梅琳娜站在塔涅斯身边，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塔涅斯没有回答。他注意到瑟兰杜伊身后跟著的精灵並不多—只有十几个护卫，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陶瑞尔。她穿著弓手的皮甲，淡金色的头髮束成马尾，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
“他是来看儿子的。”塔涅斯终於开口，“不是来建交的。”
“那你还见吗？”
“见。”塔涅斯转身向城下走去，“朋友来了，没有不见的道理。”
城门打开，瑟兰杜伊策马而入。他的目光扫过罗德尔的街道，那些金色与白色相间的建筑，那些穿著鎧甲的士兵，那棵高耸入云的双生黄金树。
“瑟兰杜伊国王。”塔涅斯走上前，行了一个精灵的礼节。
瑟兰杜伊翻身下马，银色的长髮在晨风中飘动。他看著塔涅斯，那双银灰色的眼眸里带著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感慨，也有一丝塔涅斯看不太懂的东西。
“塔涅斯。”他开口，声音清冽如冰泉，“许久不见。”
“是很久了。”塔涅斯伸出手，“欢迎。”
瑟兰杜伊看著那只手，沉默了一瞬，然后握住。手掌冰冷而有力，如同冬日里的溪水。
“莱戈拉斯呢？”他问。
塔涅斯笑了。“在训练场。他每天都去。”
瑟兰杜伊点了点头，鬆开手，目光移向塔涅斯身后的梅琳娜和菈妮。他的视线在梅琳娜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到菈妮身上，然后迅速收回。
“这两位是一”
“梅琳娜，菈妮。”塔涅斯简单介绍，“我的伴侣。
瑟兰杜伊微微欠身，没有多问。
训练场上，莱戈拉斯正在和埃斯泰尔，或者该正式称呼他为阿拉贡，切磋。
剑光闪烁间，两人的身影交织在一起。精灵王子的动作优雅而凌厉，每一剑都带著精准的杀意。阿拉贡的剑更重，更沉，每一击都让莱戈拉斯后退半步。
“你的剑慢了。”阿拉贡说。
“是你的剑重了。”莱戈拉斯喘著气，但嘴角带著笑。
两人收剑，同时看到了站在场边的人。
莱戈拉斯愣了一下。“父亲？”
瑟兰杜伊站在那里，银灰色的眼眸看著自己的儿子。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鬆动。
“瘦了。”他说。
莱戈拉斯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没瘦，是结实了。”
瑟兰杜伊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父子俩对视了几秒，然后同时移开目光。
塔涅斯站在后面，看著这一幕，忍不住想起很多年前，在林地王国的王座大厅里，瑟兰杜伊和莱戈拉斯之间的那种僵硬和疏离。现在还是僵硬，还是疏离，但不一样了。那种剑拔弩张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笨拙的、不知道如何表达的关心。
“他们会好的。”梅琳娜轻声说。
塔涅斯点了点头。
陶瑞尔站在训练场边，目光落在莱戈拉斯身上，但很快就被另一个人吸引了。
那是个年轻的矮人，头髮是黑色的，鬍鬚还没有完全长出来，腰间掛著一柄短斧。他正和一个洛汗的骑兵聊天，不知道说了什么，两人都笑了起来。
奇力。
陶瑞尔见过他。很多年前，在林地王国，在长湖镇，在孤山。那时候，她只觉得这个矮人和其他矮人没什么不同—固执，粗鲁，让人头疼。
但现在，她看著他笑的样子，忽然觉得————也没那么让人头疼。
而奇力出现在黄金树的原因也很简单，那就是他在孤山非常无聊，索林和菲力几乎负责了所有孤山的事务，而他又对处理这些杂事不感兴趣。
正好格罗因的儿子吉姆利在黄金树学习，奇力本身也是塔涅斯的学生，索林乾脆把这个每天閒的快要拆家的矮人给丟过来让塔涅斯看著。
奇力似乎感觉到了陶瑞尔的目光，转过头，看到了她。
他的笑容僵住了。
“陶————陶瑞尔？”
陶瑞尔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她比他高出一个头，低头看著他，那双眼睛里带著一丝调侃。
“矮人，你长高了？”
奇力的脸红了，但並非害羞。“嘿，你应该夸我变得更矮了！”
“是吗？”陶瑞尔歪了歪头。
奇力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那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旁边那个洛汗的骑兵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陶瑞尔，识趣地走了。
“你怎么来了？”奇力终於憋出一句话。
“跟著陛下来的。”陶瑞尔说，“来看莱戈拉斯。”
“哦。”奇力点了点头，然后沉默了很久。
陶瑞尔也没有说话。两人就这样站著，风吹过训练场，捲起地上的落叶。
“你————”奇力终於又开口，“你待多久？”
“不知道。”陶瑞尔说，“看陛下。”
奇力点了点头，又沉默了。
陶瑞尔看著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矮人，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以前你见到我，恨不得绕道走。”
“那是以前。”奇力抬起头，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带著一丝倔强，“现在是现在。”
陶瑞尔愣了一下，然后收起了笑容。她看著他，看了很久。
“现在是怎样？”
奇力深吸一口气。“现在————我不想绕道了。”
陶瑞尔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风吹起她的马尾，那双眼睛里映著奇力的脸。
“矮人。”她终於开口，“你叫什么？”
“奇力。”
“奇力。”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笑了。“我叫陶瑞尔。”
“我知道。”奇力说，“我一直记得。”
瑟兰杜伊在王城罗德尔的客房里住下了。
他没有急著回去，也没有急著和塔涅斯谈什么正事。他每天都会去训练场，站在场边，看著莱戈拉斯练剑。有时候，他会和莱戈拉斯说几句话，但更多的时候，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著。
塔涅斯没有打扰他。他知道，这个精灵国王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看自己的儿子，需要时间想自己的事，需要时间决定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陶瑞尔和奇力的关係，发展得比塔涅斯预想的快。
每天傍晚，训练场的人散了之后，总能看到他们俩並肩走在小路上。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但总是在一起。
莱戈拉斯注意到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偶尔会多看几眼，然后移开目光。
吉姆利也注意到了。他找到奇力，站在他面前，看著他。
“奇力殿下，你在干什么？”
奇力愣了一下。“什么干什么？”
“那个精灵。”吉姆利说，“你天天和她在一起。”
奇力的脸红了。“我们——————就是朋友。”
“朋友？”吉姆利眯起眼睛，“你看著她的眼神，不像看朋友。”
奇力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吉姆利嘆了口气。“索林陛下知道了，会怎么想？”
奇力沉默了。他当然知道索林会怎么想。矮人和精灵，几百年的仇恨，哪有那么容易化解。
“我不知道。”他低声说，“但我————”
他没有说完，但吉姆利懂。
“那就先別让索林陛下知道。”吉姆利说，“等到————等到时机对了，再说。”
奇力看著他，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感激。
“谢谢你。”
吉姆利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別谢我，矮人之间本就应该互相帮助。”
那一天来得比塔涅斯预想的快。
傍晚时分，他正在城主大厅里处理文件，门忽然被推开了。瑟兰杜伊站在门口，银灰色的眼眸里燃烧著压抑的怒火。
“塔涅斯。”
塔涅斯抬起头，心里咯噔了一下。
“怎么了？”
“你的矮人朋友。”瑟兰杜伊的声音冷得像冰，“和我的精灵。”
塔涅斯放下笔，站起身。
“陶瑞尔？”
“你知道？”
“我猜的。”塔涅斯走到窗边，看向窗外。训练场的方向，两个小小的身影正並肩走在暮色中。“他们在一起，有一阵子了。”
瑟兰杜伊的拳头握紧了。“你为什么不阻止？”
塔涅斯转过身，看著他。“为什么要阻止？”
“因为—”瑟兰杜伊的声音卡住了。他看著塔涅斯，那双眼睛里翻涌著复杂的情绪愤怒，不解，还有一丝————他不想承认的东西。
“因为他们一个是精灵，一个是矮人？”塔涅斯替他说完。
瑟兰杜伊没有说话。
塔涅斯嘆了口气。“瑟兰杜伊，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为了看莱戈拉斯。”
“然后呢？”
瑟兰杜伊沉默了。
塔涅斯走回桌前，坐下。“你的儿子，认识了一个矮人朋友。你的属下，爱上了一个矮人。你觉得这是坏事？”
“当然不是。”瑟兰杜伊的声音低沉下来，“但是—
”
“但是什么？但是几百年来的仇恨，让你觉得精灵和矮人不能在一起？”
瑟兰杜伊没有回答。
塔涅斯看著他，看了很久。
“瑟兰杜伊，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和你做朋友吗？”
瑟兰杜伊抬起头。
“因为你不是一个固执的人。”塔涅斯说，“你只是需要一个理由，一个放下过去的理由。”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跟我来。”
训练场边，奇力和陶瑞尔正坐在一棵树下。夕阳的余暉洒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陶瑞尔靠在树干上，奇力坐在她旁边，两人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著远方。
瑟兰杜伊站在远处，看著这一幕。他的表情很复杂，那双眼睛里翻涌著塔涅斯看不太懂的东西。
“你看。”塔涅斯轻声说，“他们在一起，也没有让天塌下来。”
瑟兰杜伊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塔涅斯继续说，“担心族人怎么看，担心精灵和矮人几百年的仇恨，担心这段感情没有结果。”
他顿了顿。
“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他们只是两个人，互相喜欢。仅此而已。”
瑟兰杜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嘆了口气。
“塔涅斯，你总是这样。”
“怎样？”
“让我无话可说。”
塔涅斯笑了。“那是因为我说的对。”
瑟兰杜伊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目光，重新望向那棵树下的两个身影。
“我该怎么做？”
“什么都不用做。”塔涅斯说，“看著就好。时间会告诉你答案。”
那天晚上，瑟兰杜伊没有回客房。
他坐在黄金树下，望著那棵双生的巨树，看了很久。月光洒在他银色的头髮上，洒在他那张被岁月雕刻过的脸上，洒在他胸前的黄金吊坠上。
那是塔涅斯很多年前送给他的，他一直戴著。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他没有回头。
“父亲。”
莱戈拉斯走到他身边，坐下。
父子俩沉默了很久。
“陶瑞尔的事，你知道吗？”瑟兰杜伊终於开口。
“知道。”莱戈拉斯说，“她很高兴。”
瑟兰杜伊沉默了。
“父亲。”莱戈拉斯的声音很轻，“你觉得，精灵和矮人，真的不能在一起吗？”
瑟兰杜伊没有回答。
莱戈拉斯继续说：“我以前也觉得不能。但是后来————我认识了吉姆利。”
他顿了顿。
“他和其他矮人不一样。他不固执，不粗鲁，不让人头疼。他会听你说话，会为你著想，会在你需要的时候站在你身边。”
他看向自己的父亲。
“父亲，也许————我们该改变了。”
瑟兰杜伊看著自己的儿子，那双银灰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也许。”他说。
第二天清晨，瑟兰杜伊找到了塔涅斯。
“我想和索林谈谈。”
塔涅斯愣了一下。“谈什么？”
“谈————过去的事。”瑟兰杜伊的声音很低，“那些珠宝，那些仇恨，那些几百年来放不下的东西。”
塔涅斯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確定？”
瑟兰杜伊深吸一口气。“不確定。但————试试。”
塔涅斯点了点头。“好。我安排。”
消息传回孤山时，索林正在王座大厅里处理政务。
他听完信使的报告，沉默了很长时间。
“瑟兰杜伊。”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不久前从墨瑞亚回来匯报秘银矿冶炼成果的巴林站在他身边，同样沉默了。
“你怎么看？”索林问。
巴林想了想。“塔涅斯安排的，不会害我们。”
索林点了点头。“那就————见。”
他顿了顿。“告诉他，来孤山。我会准备好酒。”
瑟兰杜伊离开黄金树领地的那天，塔涅斯送他到城门口。
陶瑞尔站在队伍中，目光落在远处。那里，奇力正站在训练场边，看著这个方向。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然后同时移开。
“他们会好的。”塔涅斯说。
瑟兰杜伊看了他一眼。“你总是这么乐观。”
“不是乐观。”塔涅斯笑了，“是相信。”
瑟兰杜伊没有说话。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这座金色的城池，看了一眼那棵高耸入云的黄金树，看了一眼站在城墙上、正朝这边挥手的莱戈拉斯。
然后他转过身，策马向东方走去。
身后，马蹄声渐渐远去。
塔涅斯站在城墙上，看著那支队伍越来越远。
“他会想通的。”梅琳娜站在他身边，轻声说。
“嗯。
“”
“奇力和陶瑞尔呢？”
“也会好的。”塔涅斯说，“时间问题。”
他转过身，向城內走去。
“走吧。还有事要做。”
罗蕾塔是在这天晴朗的午后被召唤出来的。
金色的光芒在庭院中涌动，当光芒散去时，一道修长的身影出现在那里。她穿著银白色的鎧甲，腰间掛著一柄细剑，面容冷峻而优雅。
禁卫骑士，罗蕾塔。
她睁开眼，金色的眼眸扫过周围的一切，最后落在塔涅斯身上。
“艾尔登之王。”她的声音清冽如冰，“您召唤我，是为了什么？”
塔涅斯走上前，伸出手。“需要你。卡利亚的部队，需要一个统帅。”
罗蕾塔看著那只手，沉默了一瞬，然后握住。
“我效忠於卡利亚皇室。”她说，“只要菈妮殿下在这里，我就在这里。”
塔涅斯点了点头，指了指卡利亚城寨的方向。“她在卡利亚城寨。去找她吧。”
罗蕾塔鬆开手，召唤出坐骑，向卡利亚城寨的方向奔去。银白色的身影在黄金树的光芒中一闪而过，消失在远方。
布莱泽站在城墙上，看著那个方向。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来了。”他轻声说。
雷亚卢卡利亚学院与卡利亚城寨的学术交流，是在瑟廉的推动下重新开始的。
第一批交流的学生，有交界地来的年轻人，也有本地的精灵。他们坐在卡利亚城寨的图书馆里，翻阅著那些古老的魔法捲轴，討论著辉石魔法的原理和应用。
瑟濂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
“还行。”她说。
菈妮站在她身边，四只手臂交叠在身前。
“你满意了？”
“不满意。”瑟濂说，“但比没有强。”
菈妮轻轻笑了一声。“你还是老样子。”
“你也是。”瑟濂看了她一眼，“不过，你比以前好说话了。”
菈妮没有回答。她转身向塔楼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
“瑟濂。”
“嗯？”
“塔涅斯让你和我都改变了不少。”
瑟濂愣了一下，然后轻笑一声。
“不要误会。我是为了魔法的进步，不是为了你想的那些。”
菈妮走了。瑟濂站在原地，看著那些埋头读书的魔法学徒们，也离开了。
又是一段时间过去，夜晚的罗德尔城的议事厅里，正在进行防区划分的会议。
长桌两侧，坐著黄金树领地的所有半神和统帅。蒙葛特坐在左边，拉塔恩坐在右边，梅瑟莫坐在中间，玛莲妮亚坐在窗边，菈妮靠在门框上，塔涅斯坐在主位。
“今天的议题很简单。”塔涅斯说，“各自负责的区域，重新划分。”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地图前。
“罗德尔王城，蒙葛特。史东薇尔城，涅斐丽·露。海德要塞，肯尼斯·海德。摩恩城，艾德格。红狮子城，拉塔恩。恩希斯城，蕾菈娜。卡利亚城寨，拉妮。瀧德戴尔大港，狮子混种。”
他在地图上画了几条线。
“北方的安格玛，蒙葛特负责。南方的沿海，拉塔恩负责。东方的魔多方向，梅瑟莫负责。西边的埃林沃恩，玛莲妮亚一”
“我不去。”玛莲妮亚打断他。
塔涅斯看向她。“为什么？”
“那里没有我需要的东西。”
塔涅斯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行。那西边，涅斐丽·露负责。”
涅斐丽·露点了点头。
塔涅斯继续说：“防区之间的支援，三天內必须抵达。谁有问题？”
没有人说话。
“好。散会。”
眾人陆续离开。塔涅斯站在地图前，看著那些画好的线条，沉默了很久。
地图上的那些线条在黄金树的光芒中泛著微光，如同一张巨大的网，將整个领地紧紧包裹。而远方的天空，星星一颗颗亮起来。黄金树的光芒洒在大地上，如同永不熄灭的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