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自己都死了,靠山还没死!
  第373章 自己都死了,靠山还没死!
  桂州,正衙。
  中楹正位,上悬一书法,书就“岭海安澜”。
  巍巍大字,肃穆雄浑。
  正中主位,却见一老大人,年近花甲的样子,身形富態,面色红润,双颊略松,华衣华服,自有一股养尊处优的模样。
  一行一止,声势肃然。
  这人,赫然就是一方封疆大吏,广南东路安抚使一苏采!
  “使君。”
  一声轻呼,一人甫入。
  观其一身青袍,仅是八九品的小官。
  区区八九品,却可甫入正衙,半点无阻。
  不出意外,赫然是安抚使属官,也就是“秘书”、“师爷”。
  “怎么?”
  苏采抬起头,一揩手,略有疲惫的揉了揉眉心。
  近日以来,广南东路的天,有点变了!
  安抚使大人,不太睡的著。
  “上头来了文书。”师爷走近,凝重道。
  上头?
  苏采一眯眼,精神为之一振。
  “拿来。”
  以他的地位,真正可称一句“上头”的,也就內阁与陛下了。
  就算是六部尚书,也算不上他的“上头”。
  文书拆开,入手一览。
  “嗯?”
  几乎是肉眼可见的程度,苏采面色一变,猛的一沉。
  “使君?”
  师爷见此,心头一惊,不禁轻唤了一声。
  “难办了!”
  苏采押著手,脸色阴沉。
  一伸手,文书传了下去。
  “这—
  ”
  几乎是一样的状况。
  师爷一览文书,也是面色一变。
  文书上,內容並不繁杂,主要就两点:
  其一,让苏采遣人,將广州银行行长黄观送入京中。
  若黄观横死,便治罪苏采。
  反之,若黄观安然入京,就算苏采有功。
  其二,大学士王安石,持相印,主管钦查一事。
  “王相公钦查?”
  师爷一骇,有些不可置信:“上头,竟是如此重视此事?”
  三十七万贯!
  这一数额,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若是站在单一的某一人,亦或是某一大族的角度来讲,三十七万贯自是不少。
  一些贫瘠之地,地方大族几十年的积累,也就这样。
  可,若是站在“国”的角度来讲,三十七万贯其实也就是“一根毫毛”而已。
  如今,大周一年的赋税,可达一万万贯以上,区区三十七万贯,也就是不到一天的赋税。
  就这,值得內阁大学士动身南渡,亲自钦查?
  “呼—
  —”
  苏采脸色微沉,並未说话。
  大学士查案子!
  说是古今罕见,也是半点不假。
  这种程度的重视,儼然也超出苏采的预料。
  “上头,这是不信任苏某啊!”
  苏采沉声道:“不单是不信任苏某,也不信任广南东路!”
  “否则,这一案子,理该是让某钦查的。”
  內阁大学士查案,从来都不是常態。
  一般来说,就算是高规格查案,也无非是止步於从二品、正二品。
  就连太宗年间的“假冒钦差”案,都是二品大员查的,而非內阁大学士。
  只是这一次,显然是破例了。
  “嗒”
  “嗒”
  苏采扶手起身,徐徐踱步。
  他的心绪有点乱。
  何为封疆大吏?
  古之诸侯王!
  以常理论之,这样的案子,合该是落到他的手上才对。
  就算是上头要遣人下来钦查,也无非是大理寺、刑部的人。
  这一来,钦差的品级顶了天就跟封疆大吏相差不大。
  特么的!
  这一次,怎么突然就成了內阁大学士了呢?
  “使君。”
  师爷注目过去,略有焦急的问道:“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啊?”
  上头不信任使君,决定让內阁大学士主管一干钦查事务。
  规格之高,简直难以预想。
  更关键的在於一—
  很不幸,上头猜中了。
  有关之事,还真就有使君的份!
  “我这是一步错,步步错啊!”
  “早知如此,就不贪了。”
  苏采兴嘆一声,摇头道:“如今,也唯有一条路走到黑了。”
  公堂上下,一时沉寂。
  “要不,让参与了的人,將铜钱、银子都退回来?”
  “这一来,库房中又有了钱,找一小吏顶罪,自可息事寧人。”师爷提议道。
  三十七万贯钱!
  这种程度的存款,自然不会是苏采一人贪的。
  “难,难,难!”
  苏采摇头,连道三个“难”字。
  “都吃到嘴的东西,要想让人吐出来,太难了。”
  “更遑论,有相当一部分人,都是地方大族、大商。”
  “自变法革新以来,天下日新月异。行商天下,难免有本金消耗,亦或是亏损问题。”
  “这一部分钱,根本就不可能吐出来。”
  苏采沉声道:“此外,那些人胆子还不小。”
  “否则,断然不敢设法拉苏某入局。”
  “胆子大的人,又怎会让到嘴的鸭子飞了呢?”
  师爷一怔,一时默然。
  的確是这样的。
  商人重利!
  以商人的本性,若有百分之十的利润,就会活跃起来。
  若有百分之三十的利润,就会挺而走险。
  若有百分之百的利润,就敢践踏律法,甚至敢卖国。
  若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就敢犯任何罪行。
  而从银行挪钱一这可是零成本,尽利润的生意。
  以那种人的秉性,断然是不到黄河不死心的。
  这钱,根本就不可能退回来!
  “嗒”
  “嗒—”
  作为封疆大吏,苏采別的不说,政治洞察能力还是有的。
  半炷香左右,步伐一滯。
  “这样吧。”
  “为今之计,唯有弃车保帅。”
  “你去大狱,告诉黄观,让他认罪。”
  “一切都是他干的,三十七万贯都是他贪的。”
  “反正,作为行长丟失了三十七万贯,也一样是大罪。罪多不压身,丟三十七万贯与贪三十七万贯,並无太大差別。”
  苏采沉声道:“大周一代,素有祖训,不杀士大夫。”
  “以黄观的罪,无非也就是流放、徒刑,不太可能会被治死。”
  “这一来,黄观顶了罪,一干人等便可安然无恙。”
  “他年,无论黄观如何,黄氏一门都有老夫罩著,不说为一方郡望,一方县望还是没问题的。”
  “是。”
  师爷果断点头。
  旋即,又迟疑道:“可,万一上头死咬不放,非得审讯钱財去处呢?”
  贪了钱!
  这钱,肯定得有去处吧?
  或是花了,或是藏了起来。
  反正,铜钱、银钱都是实体性的钱財,肯定得有具体的去处。
  苏采眉头一皱。
  这也是一大问题。
  三十七万贯!
  天下之中,何种去处,能消耗足足三十七万贯呢?
  答案是没有。
  购置田產、修建宅邸、经营生意、结交权贵、豢养僕从..
  凡此种种,都是实业资產,典型的花钱的大头。
  但问题是,黄观是背锅的。
  三十七万贯他认了,钦差肯定会清查他名下的资產。
  但是,黄观名下,显然是不可能有价值三十七万贯的实业资產的。
  一根筋,两头堵。
  “要不,乾脆杀了黄观?”
  师爷介意道:“就说,在文书尚未抵达广南东路之前,黄观便已畏罪自杀。”
  “如此一来,线索便在黄观的身上彻底断了。”
  “不可。”
  苏采摇了摇头:“上面人可不是傻子。”
  “黄观可是正五品的银行行长,连银行行长都畏罪自杀,就只能说明一点一”
  “广南东路,还有更大的狼!”
  “这一来,岂不轻轻鬆鬆就查到了某的头上?”
  “这样吧。”
  “就说他痴迷於赌钱,日日嗜赌,输了三十七万贯。”苏采皱著眉头,徐徐道。
  实体资產没有三十七万贯,那就將其变成无从查起的“虚擬资產”
  赌钱输了三十七万贯!
  他也觉得很扯。
  但没办法,只有赌钱这一种藉口,属於是不好查,且较为名正言顺的。
  “是。”
  师爷点头。
  “另,设法將王相公作钦差的消息传下去。”
  苏采道:“一些口径,务必得统一。”
  “是。”师爷连忙点头。
  “此外一”
  苏采抬著头,目光一狠,注目於身旁之人。
  师爷心头一凛。
  “必要时刻,小的会认罪。”
  相处几十年,师爷自是懂得苏采的为人,连忙道:“万一真查到了使君都头上,那但凡与使君有关的存款,就都是小人以使君的名义,暗自贪墨的。”
  “嗯。”
  这话一出,苏采鬆了口气。
  三层防护!
  黄观是第一层,主动认罪。
  若大事不妙,一部分参与了贪污的人,也会选择认罪,这是第二层防护。
  此后,若是事情还是不可行,便让师爷顶罪。
  如此一来,作为安抚使,苏采自认就算是有罪,也无非是御下不严之罪。
  论起治罪,甚至都达不到让他丟官的地步。
  说白了,他与师爷,从官面上讲,纯粹是上下级关係。
  一切的一切,就为了一点——
  弃车保帅!
  只要他还活著,尚在掌权。
  一切,就还有希望。
  福寿宫。
  “臣江昭,拜见大娘娘。”
  甫入其中,江昭作揖一礼。
  却见枕塌之上,一人六十来岁的样子,两鬢斑白,憔悴不堪。
  此人,赫然是大娘娘曹氏。
  就在其身侧,还有太医一人,太监、宫女各几人。
  “大相公?”
  “请坐吧。”
  声线枯哑,字字滯重。
  江昭轻嘆一声,寻一位子,徐徐入座。
  大娘娘病了!
  这位是大中祥符九年(1016年)生人,时年已是六十有一。
  六十一岁!
  对於这一时代来说,已然是一等一的长寿之人。
  有道是“老人如小孩”,小孩易夭折,老人亦是如此。
  六十一岁的老人,大大小小的病症一堆,猛的一病,也算是在预料之中。
  根据太医的诊治,大娘娘患上的病症,名为水疾。
  此一病症,核心症状为肢体浮肿、小便不畅、胸闷气喘、身体乏力等。
  其核心病因,为脾、肾、肺三脏功能失调,由此导致水湿无法正常排出,淤积体內。
  这种症状,对於老年人来说,堪称绝症。
  当然,这也正常。
  以老年人的身子骨,但凡是大病,都是堪称绝症一样。
  就目前的状况来讲,不出意外的话,大娘娘怕是活不久了。
  “大娘娘,近来可好?”江昭略一沉吟,问道。
  此次入宫,他主要就是办两件事。
  一是省疾。
  从礼制上讲,他得来探望一二。
  不过,就实际来说,所谓的礼制,都是虚的。
  以大娘娘的地位,从来就不缺人探视。
  或者说,探视与否,从本质上讲,没有任何区別。
  探视了,大娘娘不会多活一天。
  反之,大娘娘也不会少活一天。
  真正的重要的,还是另一点——
  人之將死,问一问大娘娘的心愿。
  也即,身后事!
  即便是江昭,也不得不承认一件事。
  那就是一高宗皇帝,对他有大恩!
  放任兵权,以助开疆拓土。
  任职熙河路,准许考察五位宗室子。
  以及高宗向先帝,透露过“江昭认可你”的讯息。
  凡此种种,都是典型的大恩。
  放权兵权,乃是江昭仕途正式平步青云的起点。
  任职熙河路,本质上是给了培养门生故吏的机会,这是一枚宰执天下的“种子”。
  准许考察五位宗室子,本质上是让江昭立於不败之地,註定有从龙之功。
  至於说,关於高宗向先帝透露“江昭认可你”的这一件事,江昭並不知道具体细节。
  但是,他能察觉出来。
  他与先帝的关係如此之好,其中肯定是不乏有高宗的插手助力。
  凡此三点,皆是大恩。
  可惜,江昭成长起来不久,高宗便已不幸病故。
  从根本上讲,江昭也报了恩。
  为高宗开疆拓土,让其千古留名,就是典型的报恩。
  不过,除了报恩以外,也有“承情”一说。
  太后为高宗遗孀,涉及到的“承情”,自是落到了太后的身上。
  如今,江大相公摄政天下,掌控一切。
  逢此时节,但凡太后的要求不太过分,江大相公都不介意答应下来。
  “不太好。”
  曹氏母仪天下几十年,自然也不是傻子。
  当即,她便顺著杆子往上爬:“身子骨不好,心头也不好。”
  “身子骨不好,臣尚可理解。”江昭挑眉,平和道:“心头不太好,却是何解?”
  “本宫心慌!”
  太后如实道:“一来,慌於病重。”
  “二来,慌於曹氏一门。”
  大娘娘很心慌!
  一方面,慌於將死。
  六十一岁的老人,一旦病重,便是绝症。
  换一句话说,也就等於是的一点一点的等死。
  对於病人来说,自是惶恐非常。
  当然,这其实算是小问题。
  大娘娘活了六十一年,乃是长寿之人,自是不会太纠结於寿命问题。
  另一方面,慌於曹氏无人。
  这是大娘娘真正慌的点。
  天下之中,利益都是有限的。
  大娘娘母仪天下三十余年!
  这其中,自是不可避免的会有利益爭夺。
  往日,其余人忌惮大娘娘的存在,自是唯有退让不断、忍气吞声。
  可,一旦大娘娘没了,焉知其他人会不会报復?
  “大娘娘,安心即可。”
  江昭心头瞭然,平和道:“曹佾不差,可为外戚標杆。”
  曹氏一门,本就是老牌將门。
  若是將曹佾打造为外戚標杆,自然可让曹氏一门免於灾祸。
  曹太后心头一松,又道:“曹佾之子曹评、曹诱,颇通兵略,不知大相公,可否用之?”
  江昭略一皱眉,点了点头:“行。”
  “如此一来,老身也就安心了。”曹氏连连点头。
  就连精神,亦是为之一振。
  一切,都还有大相公呢!
  天下之中,但凡是江大相公的门生故吏,亦或是江大相公一党的人,都有一大好处—
  那就是,自己死了,靠山还没死!
  一般来说,宦海为官,都是靠山先死。
  这也就使得,自己死的时候不得不担惊受怕,生怕子孙遭到报復。
  但,江大相公的门生故吏不一样。
  无它,江昭实在是太过年轻了!
  时至今日,他也才三十八岁。
  对於一个政治人物来说,这样的年纪,甚至都还算是“小年轻”。
  他日,就算是门生故吏都死了,江大相公也不一定死。
  这也就使得,江大相公在世之时,即可作老子、儿子、孙子三代人的靠山。
  往后,就算是江大相公没了,其影响力也可护佑门生故吏几十年以上。
  也就是说,这其实是三五代人以上的靠山!
  百年靠山!
  如今,大娘娘之心忧,赫然也是杞人忧天。
  问题不大!
  飞雪笑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