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万乘之国有万金之贾,千乘之国有千金之贾,然者何也?
  “这孩子,倒颇有些憨实。”
  一道略微尖细的声音,从拍卖会二楼的雅间之中响起。
  说这话的,正是新近从司礼监中剥离出来、大明內府新创设的財务监掌印太监,郑之惠。
  而与他一同呆在这雅间內的,可谓是朱紫满堂。
  户部新政財务司的毕自严、科学院的熊明遇、顺天府的薛国观、兵部尚书霍维华、工部尚书薛凤翔等人皆安坐其中。
  而坐在最中间的,则是司礼监掌印高时明。
  听到郑之惠的隱晦试探,高时明只是端著茶盏,淡淡地“嗯”了一声,並未回应。
  憨实?
  你懂个嗨?
  高时明心中冷笑,陛下乃是天人下凡,他所偏好的人物,岂是只看表面就能看透的?
  且瞧著吧,这位王承恩,日后必定能够大放异彩。
  就如同李世琪、曹变蛟、黄得功这些陛下拔擢於卑微的人一般。
  底下拍卖流程继续。
  楼上的眾人却閒聊起来。
  毕自严轻抚长须,缓缓开口:
  “节前財务预算的匯报没通过,陛下又让我们好好再读一下管子的《国蓄》”
  “看来这开源之策,不是落在山海渔盐上,而是落在这些商人身上了。”
  毕自严这话的背景,其实是永昌皇帝对户部“盐法”,“茶法”,“金银矿课”等传统开源手段的部分否定。
  要加税、增加摊派都没问题,甚至要清查,要反贪,要杀人也行,但要全面改革,那还是先搁一搁再说至少在永昌元年,改革之事都先做调研,不做开展。
  薛国观点点头,接口道:
  “万乘之国有万金之贾,千乘之国有千金之贾,然者何也?”
  “此乃国多失利,则臣不尽其忠,士不尽其死矣。”
  “那些盐法、茶法的问题,不在於规制方法,而在財富的调配。”
  薛国观接下来说出来的话,却比毕自严要更赤裸裸一些。
  “国朝的钱財,过多堆积在蠹虫身上,这正是大明日渐衰败的根因啊!”
  霍维华嗬嗬一笑,顺著话风开口:
  “无妨,钱財终究就在那处,不增不减。”
  “只要让他流向正確的地方就可以了。”
  “做好调配和引导,自然利出一孔,所向无敌。”
  眾人闻言,顿时皆是点头。
  自从心学兴起,却又被官方封禁之后。
  民间的思潮顿时便陷入了迷茫之中。
  在这种迷茫的时候,先秦诸子的学说却迎来了小小的兴盛。
  所以不要说管子这种经世之学,就连韩非子这种权谋之道,那也是在出版市场上卖得火热的。“先別聊了,多看看他们的表现再说。”
  高时明出口打断,將眾人的注意力重新投向楼下。
  此时,拍卖项目过了两个,主持拍卖的人,已经从王承恩换成了方正化。
  这场拍卖会,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
  说重要,是因为今日到场的官员规格极高。
  薛国观、熊明遇、毕自严等人自不必说,今日涉及的拍卖项目,或多或少都和他们的部门有所关联。而且这种拍卖形式,也將成为日后大明官商合作的主流,他们自然要来亲自观看一番。
  而高时明与郑之惠坐镇在此,名义上是代表內府,来收那一份属於皇帝的“专利费”。
  我诸葛由检指点了那么多项目,从早期的这些专利钱里分上一点,实在不算过分。
  但实际上,他们秉承的皇命,是藉机好好掂量掂量这群商人的底色,为即將筹备的“皇商”体系摸清底细。
  皇商,是当今皇帝斟酌许久才定下的国策。
  兴復大明,必定会伴隨著无数的大工程、大项目。
  这些事情,是用国家官营力量去推,还是召商买办?
  皇帝最终选择了后者。
  原因无外乎三点。
  其一,国家財政如今背负著沉重负担,还没到资金充裕的时候,朝廷很难凭空抽出巨额的启动本钱。其二,底层人才队伍的整训需要极长的时间。
  即便训导出来,也要优先填补到中央和地方的行政体系中去。
  若没有足够的人才支撑,贸然搞官办企业,百分百会沦为滋生腐败的巨大温床。
  其三,强行推动国有经营,极易落人口实,被扯入“与民爭利”的舆论漩涡。
  在利润重新分配完成、大局彻底稳定之前,皇帝实在没必要给自己找这种麻烦。
  资金、人才、舆情,这三道关卡一卡,皇商便成了眼下最合適的破局之法。
  至於说这场拍卖不重要……
  区区一帮逐利的商人,在这天子脚下,在官府磨刀霍霍的威压面前,谁又敢翻出什么浪花来?正因如此,这场关乎大明经济命脉的牛刀小试,反倒成了內书堂那些预备役小太监们的练手场。用陛下的话说,总是要多给年轻人一些锻炼机会的嘛。
  方正化大步走上高。
  他的风格与王承恩截然不同。
  他眼见下上百双眼睛盯著自己,非但不怯场,反而觉得热血澎湃。
  “诸位!”
  方正化猛地一敲锤子。
  “第二项拍品,乃是永昌元年,北直隶铁製气井,集中採购项目!”
  “此一项,集采一万口气井!”
  “底价五万两!”
  “採用降价拍卖之法!”
  “价格最低者,获此项目!”
  “拍得此品,便可直接与北直隶新政財务司签订文书。”
  “合同一成,先拨三成货款,交货无误后,再结全额!”
  “若供货极快、质量过硬,还能直接拿到下一期气井採购的优先权!”
  方正化扫视全场,语速如连珠炮一般:
  “诸位掌柜的,气井一口,全铁打造,成本不过二两银子。若是按原价拍走,那便是三万多两的纯利!”
  “此物抽水之效,是桔棕的三倍,是人力的五倍!如今已在京师城郊风靡!”
  “更何况,北直隶新政汹汹,挖井抗旱那是各州府县官员的头等政绩指標!”
  “这一期是一万口,下一期,难道还能少於两万口?”
  “走过路过,千万莫要错过!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买卖!”
  他滔滔不绝,言语间极尽煽动之能事,硬是把准备开口的商人们压得找不到插嘴的缝隙。
  商人们等了老半天,才趁著这位小公公喘口气的功夫,赶紧举牌报价。
  “四万五千两!”
  “好!四万五千两第一次!还有没有更低的?诸位,眼光放长远些!”方正化扯著嗓子喊。“四万两!”
  “三万九千两!”
  “两万五千两!”
  商人们可不吃画大饼那一套。
  价格一路滑落,很快就逼近了一个极其微妙的底线。
  此时还在举牌的,已经全都是京中铁作行业的掌柜。
  两万五千两,看著帐面上还有五千两的赚头。
  但若是算上生铁价格的波动、工匠的吃喝、还有资金垫付的风险,这几乎就是在赚辛苦钱了。商贾逐利,不仅看帐面数字,更要看压货和工期。
  这气井確实风靡,但构造太过简单,又和显微镜不一样,並不是特许经营的垄断生意。
  做完这一期,指不定各地乡镇的铁匠铺自己就能仿造铺开。
  能把价格咬到两万五千两,已经是这些铁作商人带著几分政治投机、想在官府面前露个脸的心思了。方正化急了,极力鼓动唇舌:
  “诸位!別光盯著北直隶啊!明年可就是永昌新政二期了!”
  “山西!河南!山东!陕西!哪一处不需要这压力井?”
  “今天拿下一万口,明天就是三万口、十万口等著你们呢!”
  然而,任凭他喊破喉咙,这铁打的死物,终究没有之前那“显微镜专利”惹眼。
  京中的铁作行当里,恰好也没有一个像张文山那样敢把身家性命全押上的赌徒。
  最终,价格死死停在两万四千两,就再也掉不动了。
  方正化在心里暗骂了一声。
  亏他还盘算著能忽悠出一笔低於成本价的买卖,回去好在学堂的同僚面前显摆一番。
  结果下这帮憨货,一个个精得跟猴一样,白费了方爷爷这么多口水。
  眼看再拖下去也是无用,他只能有气无力地举起木槌。
  “两万四千两,第三次……成交。”
  再之后,拍卖继续进行,项目也五花八门。
  如兵部拨款,採购京师示范营、勇卫营一万二千人的胖袄、军靴、箭矢、腰刀等军需物资。一可別怀疑,军需物资召商买办,已是十分成熟之事。只是以往很少如同这般过明路而作,都是通过私人关係分派而已。
  这几项,每一项都在几千、上万两左右,最后都成交达成,只是降价幅度,甚至不如气井那边。毕竟在过往的经验中,兵部的“行商成本”可是和工部一个档次的。
  这些商人们,对北直新政財务司这种皇帝极度关注的新部门还有点信心,但对兵部的信心可就不太多了再之后的拍品,是宣武门西侧,原王恭厂旧址要筹建的,官吏宿舍一期工程。
  工部开价两万两,最终的成交价,却竟然只有区区四千两!
  这个价格,远远低於砖瓦木料的成本。
  自不必说,本地土木行业,倒是有个像张文山一样的投机之人。
  再之后,还有一个神奇的拍品,乃是京师粪业特许经营权。
  开价五万两一年。
  结果整整半炷香的功夫,偌大的会场內鸦雀无声,无人叫价,最后只能尷尬流拍。
  毕竟这是大明朝破天荒的头一遭官方拍卖,能被邀请到这里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大商贾。
  中小商贾反而不在这一期的邀请范围之中。
  是故,在诸多老相识、竞爭对手面前,谁也丟不起这个面子去爭个“掏粪”的营生。
  就连刚才一直活跃气氛,频繁叫价,又频繁失败的张文山,此刻也闭紧了嘴巴装死。
  直把上负责拍卖的那个小太监憋得满脸通红,眼泪都快急出来了。
  隨后,各类拍品逐个登场。
  有特许经营权的放榜,也有官府採购的项目。
  有的拍出了远超底价的天价,有的则中规中矩,自然也不乏无人问津的流拍之物。
  但无论如何,大堂內的气氛已经彻底被点燃。
  几万两、十几万两的白银流水,化作一个个轻飘飘的数字在会场上空迴荡。
  所有人都觉得口乾舌燥,热血一阵阵地上涌。
  直到最后一件拍品即將登场。
  整个会场的气氛,瞬间变了。
  这一次,上主持的不再是那些青涩的小太监,而是二楼那位內府財务监掌印,郑之惠亲自下场。他手里端著一个盖著红绸的木托盘。
  而托盘里的东西,不再是项目、专利、经营权这等虚无縹緲的东西,而是一本薄薄的书册。他步履稳健,小心谨慎地將托盘放置在正中的高上。
  然后转过身,那双阴冷的眸子扫过全场,言简意賅。
  “今日最后一项拍品……”
  他伸手掀开红绸。
  “《显微镜下的世界》,御笔原件一份。”
  “不设底价,开始吧。”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
  下所有商人的心臟,都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来了!
  这是什么旷世大儒的绝笔吗?不是。
  这是什么前朝画圣的真跡吗?也不是。
  但在座的每一个商人都清清楚楚地知道,这薄薄的一册纸,究竞代表著什么。
  这是向当今天子表忠心的信物!
  是花钱买命的护身符!
  更是这永昌一朝,商贾能拿到的唯一的丹书铁券!
  张文山第一个高高举起手臂。
  他帐面上的流动现银其实已经见底了,但他必须第一个把价格喊出来。
  反正这件要命的东西,凭他的財力绝对拿不下来,但態度必须摆在最前面。
  “三万两!”
  “五万两!”
  张文山的话音刚落,斜前方的京债大商王銓便猛地站了起来,几乎一瞬间就接上了价格。
  “七万两!”
  “九万两!”
  钱长乐在稍微轻鬆了一会后,又进入了挥笔疾书的状態。
  他努力跟上报价的速度,在面前的表格之中,填入一个个只有他看得懂的鬼画符一般的记录。“十万两!”
  “十五万两!”
  价格飞涨的速度,比之前拍卖显微镜专利时还要猛烈十倍!
  隨著价格的攀升,竞价的圈子,迅速从各行各业的商贾,收缩到了以放贷为主的京债商人身上。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朝廷正在整理名单,屠刀已经悬在了脖子上!
  就在王銓准备咬牙喊出三十万两高价的时候
  座位最前方,一道略微有些嘶哑的喊声,突兀响起。
  “六十七万两!”
  是吴金箔!
  吴金箔第一次开口,就杀死了比赛!
  他缓缓站起身来,顶著全场惊骇的目光,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
  “京城吴家,出价六十七万两!”
  他脸上的神情平静得可怕,仿佛喊出的不是大半个身家,而是六十七个铜板。
  但若是有人靠近,便能发现。
  他藏在宽大袖袍里的双手,早已经死死地攥成拳头,指甲深深掐进了肉里。
  他的双腿,更是控制不住地在微微打颤。
  钱长乐停下了手里记录的笔,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王銓侧身回望上,满脸的不敢置信。
  高之上,郑之惠目光幽幽,似笑非笑。
  大堂內,短暂的死寂过后,猛地爆发出轰然的交头接耳声。
  就连二楼雅间里的熊明遇、毕自严等人,也都忍不住一把掀开了珠帘,探出身子,居高临下地看向这个喊出天价的疯子。
  六十七万两!
  这比他们原本预估的三十万两足足高了两倍!
  这笔钱多吗?
  实在太多了。
  几乎抵得上皇帝內帑金花银收入的一大半。
  但这笔钱又其实並不算多。
  放在天下巨富的圈子里,也只能堪堪是入了门槛。
  別的行业不说,单单两淮江南,只二十四家盐业纲商,隨便拉出一个都是百万级別的底蕴。万历年间,徽商吴养春家族更是前后捐了五十多万两白银,最终换来了一门六中书舍人的封赏。可是,一口气,连个铺垫都没有,直接砸出六十七万两现银!!
  吴金箔,你是疯了吗?!
  你哪怕三十万、四十万、五十万的慢慢往上加呢?
  就这么不过日子了?!
  上的郑之惠静静地等了片刻。
  这才开始走流程。
  “六十七万两,第一次!”
  王銓死死咬著牙,急得满头大汗,几次想举手,却又绝望地放了下去。
  如果他將各种不重要的產业变卖,甚至和好友借贷,拚了老命,也不是不能拿出这般价钱。但是现在临场喊价,实在太过仓促。
  毕竟按照事先宣布的拍卖会规制,若是事后报价不能如实兑付,喊多少,那可是要赔多少的!一官府主持的正经拍卖,哪里容得了你在这里胡言乱语?
  “六十七万两,第二次!”
  几名山西籍的豪商凑在一起,飞快地嘀咕了几句,最终还是得不出结果。
  他们各家凑一凑,能够凑出来这个钱。
  但让谁来拍?让谁出头,终究不是短时间內能够决定下来的。
  “六十七万两,第三次。”
  郑之惠笑了笑,拿起木槌,重重落下。
  “成交。”
  他將那份手稿重新盖上红绸,看著站在原地、已经满脸通红、大口喘息的吴金箔,朗声开口:“吴金箔,这份《显微镜下的世界》,是你的了。”
  他顿了顿,眼睛瞥过其他商人,又开口补充道:
  “回去沐浴更衣,然后便入宫等候吧。”
  “今天下午3点,陛下预留了半个小时,接见拍中这份原稿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