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乌哈哈盆地(4k)
  第246章 乌哈哈盆地(4k)
  微明的天光预示著黎明的到来。
  悬掛的双月却没有褪去的跡象。
  没人知道那晦暗天穹的幕布上,像是豁出血色洞口一般的猩红月亮什么时候才会消失。
  可能是明天,可能是明年。
  但至少不是现在。
  以至於天光的橘黄,与两轮圆月所交织的幽紫融成了蜿蜒的画布,铺盖在了两座大山的顶峰,如同漫下一层鲜艷的河流。
  唐奇骑乘著陆行鸟,奔行在队伍的最前方,总觉得那更像是梅林的调色盘。
  这傢伙会在《指南》的线稿绘成之后,拿出一支画笔,蘸上水,在那混杂了不知道几百种顏料便宜的、昂贵的,全看他手头里还有多少钱。
  他会儘可能用打湿的画笔,消耗掉上面残余的乾漆,为线稿染上顏色,问他“你觉得这个顏色怎么样”。
  唐奇不懂绘画,他能说的只有:“很不错,像是为它增添了生命。”
  “经常让人捧腹大笑,有时让人恼羞成怒,却总能在合適的时机拍上马屁一你们吟游诗人的嘴到底是怎么练就的?”
  梅林总是很受用,却只会在最后摇了摇自己的爆炸头。
  艺术就是爆炸头”,所以他的头髮蓬鬆到离谱,像是捡起了荒野上大风颳过的风滚草、戴在了自己的头上:“但是增添生命?不、不,我可没有这种能力。我只是把一个事物的样貌描绘了出来,但生命”本身却代表了更多东西—
  过去、记忆、羈绊————所有的一切,交织成了生命”的个体,它应该是一切社会关係的总和。
  我能描摹它的形象,但我画不出它自己。我做不到这一点,没人能做到这一点。”
  只有在真正討论艺术的时候,这傢伙才会摆出一副正经的模样,就好像他真的是一个鼎鼎有名的画家。
  而唐奇则会一巴掌抽上他的后脑勺:“去你的,我只是礼貌性的吹捧你一下,你还装上深沉了?赶紧他妈的给我干活,小心我扣你工钱!”
  “好嘞老板!”
  现在想想,这位传说中的大法师”不应该缺钱才对。
  那又为什么要以这种方式、形象,介入到自己的生活中?
  还是他与丝黛拉一样,怀揣著怎样的目的从而接近自己?
  没有思考太多,反倒是绵羊布彻打断了自己:“你为什么突然改变了主意,又决定带我们继续前进?”
  唐奇向身后瞥去一眼一终点不是绵羊,这傢伙就藏在自己的斗篷后面,死死攀附著陆行鸟的羽毛,不至於被顛簸下去。
  他看向哈拉哈尔。
  她的状况称不上健康,一颗颗红疹已经密布在那张婴儿肥的脸蛋上,低垂著眼皮,紧抱陆行鸟纤长的脖颈,隨时都有从它身上掉下去的可能。
  但她的手指的力度不比布彻更轻,无论如何也不愿脱离队伍。
  “她在坚持著什么。”
  唐奇说,“虽然不知道在坚持什么,但丟下她,或许称得上是一种残忍。
  既然她自认为能够承担这么做的后果,我就没必要抱著替她著想”的想法,为她做什么决定。
  只要不妨碍到我,她想跟就跟著。”
  “坚持每个人都有自己坚持的事情吗?”布彻迟疑问。
  唐奇觉得有些好笑。
  这不像是一个冷血的蜥蜴人,应该问出的问题:“问这些做什么,打算撰写一本《蜥蜴人研究类人生物报告》吗?”
  “我是龙裔!”
  “如果是龙裔的话,应该不难理解这些才对—每个人都有自己坚持的事情。譬如当一个人的父母被地龙踩死之后,他的坚持就很可能是报仇?”
  “我想报仇吗?”
  “你看,你的心理反应其实不算太大。这就是冷血动物的典型特徵。”
  “那我想报仇。”
  “没必要,真的。每个种族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你没必要去模仿別人怎么生活,再怎么强行融入,那些不认可你的人也始终会將你看作异类。”
  “管他们做什么?看谁不爽就砍他们——要么把他们砍死,要么把他们砍地不敢多嘴!
  “”
  作为一个半兽人,希瓦娜太懂这种身为异类”的感觉了。
  至少在她年幼的时候,兽人们还想过將她当作晚餐。
  但现在没人打得过自己,所以就没人这么想。
  而在唐奇看来,布彻就像是一个无家可归,试图融入冒险者生活却最终未果,从而对自己的存在感到迷茫的蜥蜴人。
  也许他们將要抵达的蜥蜴人聚落,才是他应去的归宿。
  只是这些聚落,大抵不需要一只绵羊的加入:“安比,还记得那群蜥蜴人的气味吗?”
  其实蜥蜴本身並不具有特殊气味,但安比仍然点了点头:“那些人不太爱乾净,也不喜欢擦屁股。只要哪里的臭味最多,哪里就是他们住的地方!”
  “真是辛苦你了。”
  唐奇都害怕这孩子的鼻子闻出工伤,”那我们就不多逗留,爭取在第一时间找到它们。”
  蜥蜴人很少与其它种族建交,毕竟在大多数情况下,温血生物的脑迴路总是不可理喻。
  但前往无风峡谷,乌哈哈盆地又是必经之路。
  唐奇觉得,不论他们是否主动找上门,也总会和蜥蜴人部落打上照面。
  他们一路没有停歇,隨著时间的推移,烈日的光辉掩盖了幽紫色的月华双月成为了太阳的臣子,匍匐在烈阳的脚下不敢离去。
  错落的雨林逐渐取代无垠的金色荒原,墨绿而丰茂的林叶开始遮蔽视线。
  明明是凉爽的秋季,温热的湿气却隨风扑面,让唐奇时而擦拭起冷汗。
  耳边隱约传来嬉笑声,有些沙哑,像是一个人叉腰站在身前,指著你的鼻子“乌哈哈”般地嘲笑。
  可就像是龙金城的蘑菇歌声一样,它只是縈绕在耳边,仿佛任何一个角落都有它的出现,你能够捕捉到笑声的存在,却无法分辨它的方向。
  唐奇牵著陆行鸟,步行在穿行林叶之间,脚下有著湿地一样的柔软,应当是混乱之潮的影响。
  他有些庆幸,没有带著烈吼部落一同抵达这片盆地。
  天际巨龟虽然热爱沼泽,却並不习惯行走在雨林这种繁茂的地形上一它们的体型真的太大了,隨便向前一步,都有被藤蔓、草叶缠绕四肢的风险。
  比起前进,它们或许更喜欢趴在这里、找一条河流喝上三天三夜的河水。而这一定会拖延他们前进的脚步。
  复杂的地形也不利於兽人作战,一旦將战线、时间拉长,唐奇就恐怕要收回“平推”的豪言壮语。
  “安比,你来带路。”
  他一边下达命令,一边整列队形。
  由安比走在最前方,然后是自己、希瓦娜,她牵著数只行动不便的陆行鸟,上面趴著昏沉的哈拉哈尔—
  疯热病在不断影响她的神智,让她像是泡进了冰风谷的湖水,哪怕她浑身发烫地厉害。
  迷濛之际,她觉得眼前出现了幻觉。
  是父亲的影子在视野縈绕。
  父亲並不是一个能称之为开朗的人。
  他很少说话,每当开口时,语气便会显得柔和,带著些许微笑。这在半身人看来甚至显得有些木訥。
  而母亲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在他发呆的时候忽然在他耳旁吹气—这样就能看到他通红的脸颊,让人仿佛听到水壶烧开后泄气的“滋滋”声。
  然后母亲就像是得逞般,旁若无人地亲吻上父亲的嘴唇,调笑著告诉他,自己今天又学会了哪个魔法。
  哈尔家族的每个人都是施法者,但不是所有人都会承担维繫荒原稳定的职责而留在家族。
  所以比起家族中的其他孩子那些人的父母永远按捺不住远游的心情,以至於几年都未必能见上一面。哈拉哈尔认为自己更幸福。
  她曾幻想过这份生活能一直稳定下去。
  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呢?
  在一个夜晚。
  普通的夜晚。
  因意外的到来,而变得不普通的夜晚。
  她打开了被敲响的房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一她感到自己被许多人包围在一个狭隘的圈子里,那些人的眼里饱含泪水。
  哈拉哈尔意识到了什么。
  “我们被人包围了。”
  晨曦从兜帽钻出,爬到唐奇的肩膀,用心声帮助他確认当下的境况,”我感知到了十几个灵魂,从刚才开始便潜伏在几百米之外,还有增多的趋势。”
  “所以我们已经被蜥蜴人察觉了动向?”唐奇示意安比停下脚步,同时用心声回答。
  “打不打?”
  希瓦娜嚼了一片薄荷叶,才站定在唐奇的身旁。
  唐奇看向布彻:“先交涉。”
  “我来?”绵羊眨了眨眼。
  “哈拉,你的妈妈————她、她接受了一项很重要的任务,去了很远的地方,可能短时间內没办法回来照顾你。”
  那些围聚在她身边的人,一边解释著,一边轻抚她的额头。
  那时的她还不懂这意味著什么。
  只是没来由地感到心慌,迷茫地看向父亲。
  “对,这段时间让爸爸来照顾你,好吗?”父亲这么说。
  可事实上,她再也没能回到过去的温馨。
  她看得出来,父亲没有相信这份整脚的谎言。
  却从这份谎言中领悟到了什么,从而將自己关在密闭的研究室中,终日钻研著那些被家族视作的危险玩具”。
  在无法入睡的夜晚,她听到过父亲与托托哈尔祖父的爭执:“我的研究只差最后一步!源质、只需要一点点源质,让我完成【循环储法戒指】
  我能够保证,我妻子的悲剧,將不会发生在家族任何一个人的身上!”
  “我们如今掌握的、对源质的利用方法,已经是最佳方案。”
  “可那不能代表绝对的安全,我的妻子装配了【稳定盘】,却依然触发了魔法浪涌,死在了施法过程中!而【循环储法戒指】,能完全规避它的劣势————”
  “我明白你的好意,但你却不明白源质是如何產出的!我们绝不能將源质浪费在研究上我们需要將多余的源质储备起来,以应对特殊境遇下的不时之需!”
  “那就告诉我原因,说服我停止研究!”
  “我没办法告诉你一隱瞒它的產出方式,就是为了避免后辈像你一样,將它利用到別的地方中去!”
  那天,哈拉哈尔理解了一个道理。
  当双方都认为自己代表著正確”,都怀揣必须坚守的目標时。
  爭执,是没办法得出结果的。
  “蜥蜴人们说什么?”唐奇看向翻译官”布彻。
  “啊、这、嗯————总之,就是让我们滚吧?”
  “吧?”唐奇眯了眯眼。
  “就是让我们滚远点,再靠近一步,它们就不客气的意思。”
  布彻看向逐渐围拢过来的蜥蜴人们,虽然还没有表露出攻击的欲望,却也不像是能够友好交流的模样。
  他们用龙语驱赶道:“现在、离开!”
  唐奇理解他们驱逐外来者的原因,那本质上是对自己族群的保护。
  但他也有必须前进下去的理由:“所以没得谈了?”
  谈判的失败,让父亲作出了一个违反祖宗的决定。
  他决定独自穿过盆地、丘陵、峡谷,最终抵达无风带。
  如果家族不再提供支持,那么他將亲自取走源质。
  哈拉哈尔记得,她为父亲的离开而大哭一场因为她害怕自己再也见不到父亲。
  直到哭了五个月,父亲平安回来之后。
  为了宽慰自己,父亲讲述了这些天来他的去向一—
  他告诉自己盆地中的笑声”源自於魔法的回音,丘陵中的巨人曾经信奉著一位精灵,无风的峡谷中静謐的就像是时间都跟著静止————
  这能让她意识到,父亲並没有拋弃自己的想法。
  然后,他將取回的源质妥善藏在了臥室,继续钻研著自己的发明。
  在那枚戒指完成的前一天,父亲將她託付给了托托祖父照料。
  他害怕在研究的最后出现意外。
  事实证明,他的確少了一些半身人的幸运”。
  以至於连同自己,也因爆炸而葬送在意外之中——
  “轰隆!!!”
  喧囂声让哈拉哈尔更清醒了一些。
  她缓缓睁开双眼,在昏沉中意识过来,她刚才看到的亲眷”是一只只包围而来的蜥蜴人。
  听到的爭执,是唐奇与他们的交涉。
  如今的轰鸣,是伊乌为了威慑蜥蜴人禁止上前,从而用吐息轰碎树木,震颤时发出的巨响————
  眼前的一切,都是【疯热病】所带来的致幻作用。
  “更多的灵魂在向著我们进发,我们该想个办法衝出包围。”
  晨曦警醒著唐奇。
  唐奇瞧著林叶间那一双双毕露精光的眼睛,细数著他们的数目:“三十、不,五十只?你说我现在施法,能让你从布偶变回正常人,然后一拳打碎他们吗?”
  他用玩笑话冲淡著心里的忐忑—
  轻鬆调派如此之多的人手,证明盆地中的武装力量,远不止这个数量。
  哈拉哈尔感到头痛欲裂,身子打颤到让她恨不得跳进岩浆里。
  但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所以强撑著意志,向唐奇呼唤:“啊————啊—
  “”
  唐奇回过头来,眼看她有话要说,连忙趁著蜥蜴人惊恐於希瓦娜蛮力的间隙,將纸笔递到她的手边。
  等到她將字条传递迴来,唐奇忽然眼前一亮:“笑声的本质是魔法回声。”
  他反应过来:“那我好像知道该怎么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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