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9章 世间上最难以逾越的高山
  “因为他们上朝的时候左脚先迈入了奉天殿。”
  负责押人的锦衣卫千户一本正经说出了一个荒诞至极的答案。
  说这话的时候,他甚至下意识有点心虚——毕竟这听起来太像假话了但……天菩萨的,这消息比真金还真,他亲耳听的!
  而此刻已经被双手反剪的詹徽却是紧蹙著眉头,露出了地铁老人表情包.jpg,话都说不利索了:“什……什……什么??”
  他都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出什么问题了。
  这特么算什么理由???
  隔壁同样已经被锦衣卫给牢牢钳住的张翼、朱寿、曹兴三人也是一脸不可思议和懵逼,隨后便是怒骂:“因为左脚先迈入奉天殿而入狱?你他娘的糊弄老子也找个像样点的理由不行?”
  “就是!你他娘的糊弄谁呢!?就连咱以前想抢点东西,给人扣帽子的时候也想不出这理由来啊!”
  “……”
  显然,张翼他们觉得就是这些锦衣卫不说老实话。
  他们以前仗势欺人、作威作福的时候还要冠冕堂皇一下呢,小皇帝处置这些朝中大员却如同儿戏。
  只是他们却没想过。
  以前他们仗势欺人要给人扣个像样的帽子,是因为他们权势虽大,气势虽盛,却依旧在人之下。
  可朱允熥这个皇帝不同,他现在早已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东宫三殿下,而是真正的万人之上!而真正无人可当的权力,指鹿为马旁人都得认,更何况將人入狱?
  对於张翼等人的指控,负责押人的锦衣卫千户也是有些无奈,苦笑道:“你们如今不过阶下之囚,我骗你们作甚?你们没听错,咱也没骗你们,这话是咱在奉天殿逮人的时候亲耳听的!”
  当话音落下。
  詹徽訕訕收起脸上夸张失控的表情。
  他心里知道对方这话没毛病,在锦衣卫眼里,他詹徽早就不是昔日的吏部尚书和都察院左都御史了,压根儿也不值得人家对自己编什么瞎话。
  况且:“这种荒唐事儿……也像是陛下做得出来的。”
  沉默了片刻,詹徽有些惶恐也有些欲言又止“那……那……” 他像是想问什么但不敢问的样子。
  不过,面前这负责押送他的锦衣卫千户,却带著些许幸灾乐祸的表情拍了拍他的肩膀,似是閒聊一般奚落道:“说起来,还是为著你詹大人的案子惹了陛下的不爽快,这才出的事儿呢!”
  这几天时间里他可没少忙活。
  可以说是眼睁睁看著詹徽那个亲信门生陈舟叫搅弄三司会审,联合朝中眾臣想要为难朱允熥的。
  他们为朱允熥办事,也得朱允熥的好处,自然也心向朱允熥。
  这时候当然不介意多说几句,气一气詹徽这个根源祸端:
  “不止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的……现在也都在咱詔狱蹲著呢,三司会审是审不成的了,这不咱便也只能来这儿又把你詹大人还有三位侯爷接回去了嘛。”
  他嘴里喊著“大人”、“侯爷”。
  可语气里儘是嘲讽:“这回詔狱可得忙活上好一阵儿,害!咱也是个劳碌命,这体力活干不完,根本干不完,嘿嘿……”
  他话里看似是在抱怨吐槽,可实际上却是跃跃欲试——这不来大活儿了么?审犯人,詔狱最会干这活儿了!鞭子烙铁老虎凳一顿招呼下去,舒坦!
  他当然知道,自己说的这些,正是詹徽还有张翼这些乱臣贼子急切想要知道,却又不敢问的事儿——他们还做著春秋大梦,想著谁能捞他们出去呢!
  於是乎……他也如愿看到了詹徽那青一阵、白一阵的脸色:“什么!?就连大理寺、都察院也……”
  詹徽一脸如丧考妣的样子,好似整个人的精气都被抽取了七八分,全然任由锦衣卫就这么押著他,怔怔出神,眼神灰败……
  他哪儿能不知道,朱允熥在意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先迈左脚还是先迈右脚:“陛下……是铁了心思要我死!!也铁了心思……要和天底下所有的士绅一槓到底!即便大半个朝堂都愿意为我开脱求情……他也心志不改!”
  所以他也知道……自己出不去了,再也出不去了!
  想到这里。
  詹徽不由一阵绝望——那个少年便登临高位的人,气势极盛,不过一年的时间,便已经变成了一座世间上最难以逾越的高山——任何事情只要他不愿意,即便他詹徽这样足以影响大半个朝堂的人,依旧无法撼动分毫!
  而另外一边,张翼、朱寿、曹兴三人感受到负责押送的锦衣卫千户眼里那隱隱的兴奋,也顿时变了脸色,露出害怕和慌张的神情,有些紧张地骂道:“你们詔狱的人,都他娘的不正常!变態!”他们可不会忘记在詔狱里的经歷,这多少让他们也胆寒。
  “誒~三位侯爷,这话哪儿是这么说的?在下只是吃陛下的俸禄,尽心尽力替陛下办事而已。”锦衣卫千户戏謔的应声道。
  隨后则又转头看向詹徽,继续杀人诛心地补了一刀,道:“对了,此次被陛下指名送入詔狱的,除了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的诸位,还有吏部的右侍郎大人。”
  “陈……陈舟?可他並未参与三司会审!”詹徽脸色有些苍白地辩解道,但隨后就立刻反应了过来——当今这位开乾皇帝动手拿人哪儿还讲究正经理由的:“也是因为左脚先迈入奉天殿?”
  锦衣卫千户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哦那倒不是,他是因为右脚先迈入了奉天殿的原因。“
  詹徽:“……”
  他不得不承认,这確实是只有陛下干得出来的事儿。
  说罢,这名锦衣卫千户收起脸上的诸多嘲讽和戏謔,神情骤然一肃,便显露出锦衣卫独有的狠戾和迫人气势,抬手勾了勾手指示意眾人:“犯人拿上了,走吧,回詔狱!还有的是活儿干呢!”
  “是!大人!”跟隨而来的其他锦衣卫立刻应声,各自动手將张翼、朱寿、曹兴四人押出囚牢,往外而去……
  不久。
  囚牢过道上,响起张翼等人恼羞成怒的破口大骂:
  “詹徽!你这遭瘟的,不是说有把握么?不是说能撬动大半个朝堂么?怎么全他娘的栽了!?老子信了你的邪!”
  “就是!好端端的那眼皮子非閒不住跳。”
  “咱想起来了,俗话说的是,左眼跳財、右眼跳灾!今天这事儿就怪你右眼皮子跳出来的!”
  “那詔狱是人待的地方么?全他娘的怪你!”
  “我日你&*…%¥$#(%@……!~@……”
  “……”
  粗鄙武夫,他们可不是什么讲道理的主儿,原本还指望蹭一波詹徽的操作苟延残喘一下,现在希望破灭,直接把锅全甩到詹徽头上去,把他八辈儿祖宗都拎出来骂了。
  詹徽怒懟:“你们进詔狱那是你们从前不干人事儿!跟我有什么关係!蛮不讲理!”
  张翼:“那你也进詔狱了,你是不是也不干人事儿?”
  詹徽:“……粗鄙武夫!!!”
  ……
  就这样。
  詹徽、张翼、朱寿、曹兴又回了詔狱。
  而大理寺卿,刑部浙江、江西、湖广三省清吏司郎中,都察院左副都御使,都察院左僉都御史……等等,近十名朝廷要员一下子都被丟进了詔狱审查。
  要把他们也都一一清查了,还真不是三天两天厘得清楚的,詔狱这边还的確有得忙。
  话分两头。
  此时再说北平城。
  燕王府书房之內,朱棣和道衍和尚如同往常一般,分坐在围棋棋盘两侧,各自落子。
  只是……心境已大不似之前了……
  朱棣將指间的棋子落入棋盘,下意识往窗户外看了一眼,四月底的天,已经开始令人觉得热了:“算日子,也已经半个月了……”
  半个月。
  说的是距离他之前听到应天府那边的风吹草动,篤定应天府必乱,篤定时机到来而火急火燎出兵欲要南下的日子,已经有差不多快半个月时间了。
  算上应天府和北平之间消息情报一来一回的时间。应天府那边对自己的问责和处置……也差不多要来了……
  而他捅了这么大个篓子。
  会是生……还是死……现在都还是一件未可知的事情。
  事儿过去了半个月,此时听到朱棣提起这事儿,道衍和尚却是一脸平静的模样,仿佛只是隨便听了朱棣一句閒聊一般,还笑著建议道:“趁著应天府那边的压力还没过来,殿下还有机会远遁而去。躲躲藏藏也好,北上去找前元残部也罢,都是出路。”
  “尤其是北上这一条路,可谓是天高海阔。毕竟他们和殿下您打了多年的交道,知道殿下您的本事,他们是会很乐意的。”
  “至少,殿下的性命不必捏在他人手里不是?”
  说完,他云淡风轻地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不过对於这话,朱棣却只冷笑了一下:“本王岂是那等藏头露尾之人?如此活著,与死了何异?”
  “北上投奔前元残部……”
  “道衍师父觉得本王可能会考虑此事?”
  “呵!且不论別的,我爹这个亲手把他们逐出中原的洪武大帝还活著呢!本王但凡敢做这种事儿,不等他朱允熥来追杀本王,我爹得先把我的头拧下来。”
  朱棣一边说著,一边聚精会神地端详著面前的棋局,说到这里,便將指间捏著的棋子落下,然后抬头看著道衍和尚道:“再说了,不管我爹是不是还活著,暴元欺压我中原百姓,也不过是几十年前的事情罢了,本王与他们绝不两立。”
  虽然说的是生死存亡的事情,可经歷过骤然的失意绝望,又沉淀半个月消化了“失败”这个结果之后,朱棣的神情和声音反而显得平静祥和。
  有种等著面对一切的坦然之意,更不屑於为了苟全性命而狼狈逃窜或是投身蛮族敌军——他是大明的燕王,也是歷史上的永乐大帝,封狼居胥的永乐大帝。
  对此,道衍和尚也没有再多说,只低头西看著棋局,平静地评论人了一句:“呵呵,殿下现在下棋反倒是心无旁騖了许多,棋路也比之前要稳健不少。”
  朱棣有些感慨地轻嘆了一口气:“之前著急,心里总觉得等不及了,现在下棋心里没装那么多杂念,是更看得清一些。”他说的是下棋,也是起兵造反。
  顿了顿,朱棣又道:
  “道衍师父其实反而是可以远遁而去的。”
  “明面上来说,你只是本王的一个主录僧而已,本也是修行之人,找一处无人能寻得到的僻静之地,或是隨处一个庙宇换了法號,一样可以继续敲钟念经。”
  “况且应天府那边忌惮的是本王这个边塞藩王。”
  “你这主录僧就是跑没影儿了,应天府那边约莫也不会太大的心思对你的行踪追根究底。”
  对於朱棣来说。
  道衍和尚这个十一年前就对自己寄予厚望的和尚,就算比不得朱允熥身边那个人,屡屡让自己心里又遗憾又嫉妒,可两人之间亦师亦友,情分是有的。
  所以他说的这些话也都颇为实在:“道衍师父,本王和你说这些,是认真在替你考虑的,你现在还有机会。”
  但道衍和尚却是直接摇了摇头,淡笑著道:“呵呵,贫僧自然知道殿下的一片心意,也感念殿下一片心意,不过……不必了。”
  半个月前,游戏输了,他当然也破防了。
  但他一个胆敢攛掇亲王造反的人,首先他就並不怕死。
  现在的他。
  应该说是处於一个……输了游戏气得键盘一砸之后,站在窗户边上吹吹风、抽根烟冷静冷静的阶段。
  “正所谓,生亦何欢,死亦何惧?”
  “生死之事贫僧並不看在眼里,贫僧现在唯一在意的,想看的,只是小皇帝身边到底是个什么神仙。”
  “不亲眼看看,纵使贫僧再虚活几十年,也没有意义。”
  是的,吹著冷风抽著烟,他最想做的是顺著网线爬过去:“所以贫僧得去应天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