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东方快车
  第182章 东方快车
  亨德森爵士那封“邀请函”终结了铁三角短暂美好的休整期,並以直接的方式为他们的埃及之行按下了启动键。
  这件事让林介感觉有些无奈,不过想到伊桑曾经给予过他帮助,便也欣然领命。
  三天后,在巴黎里昂火车站,一场带有微妙紧张气氛的“会师”正悄然上演。
  当林介与刚从乡下和图书馆归来的威廉朱利安,一同抵达协会安排的车站二楼秘密候车室时,他们本以为会在埃及开罗才见到的人影已等候在那里。
  伊桑正独自一人坐在一扇能够俯瞰繁忙站台的巨大落地窗前。
  他穿著一身手工定製的浅米色顶级软呢狩猎旅行装,和周围行色匆匆的普通旅客反差巨大。
  他的面前放著一杯已经冷掉的昂贵蓝山咖啡,而他身边则静静倚靠著两只由厚重皮革与黄铜加固的,看起来价值不菲的定製枪箱。
  “很好,我们尊敬的爵士先生已经为我们安排好了一切。”
  伊桑转过头,眼中带著自嘲笑意。
  “他甚至连我们“偶遇”的剧本都懒得再多写几行。”
  他的话语瞬间打破了团队四人的生疏隔阂。
  “至少,他为我们选择了一趟还算体面的旅程。”
  朱利安这位永远將“格调”放在首位的法国学者耸了耸肩,指了指窗外那条静静停泊在专属贵宾站台上的“大傢伙”。
  那就是闻名欧洲上流社会,由比利时国际臥铺车公司运营的,象徵奢华浪漫与冒险精神的东方快车!
  它深蓝錚亮的钢铁车身在阳光下散发著工业时代独有的骄傲光泽。
  每一扇擦拭乾净的黄铜窗框之后,都透露出由天鹅绒桃花心木与水晶吊灯共同构筑的奢华內饰。
  这个交通工具是一种身份与地位的象徵。
  也是深諳权力之道的亨德森爵士,为他们这支即將代表i.a.r.c.前往排外情绪浓厚的异教徒之地精心准备的第一份体面。
  伴隨悠长有穿透力的汽笛声,这头钢铁巨龙缓缓驶离了巴黎。
  它將载著四位各怀心事,却又被同一个宿命捆绑的“乘客”,开启一段横跨欧洲大陆长达数千公里的旅程。
  列车內部的奢华超出了林介的想像。
  柔软的波斯地毯可以吸收掉所有噪音,训练有素身穿笔挺制服的侍者,会在你口渴前就將冰镇香檳送至面前。
  空气中瀰漫著古巴雪茄法国香水与高级皮革的“上等人”颓靡味道。
  然而在这份让人沉醉的奢华安逸表象之下,林介却能感觉到一股暗流涌动的紧张气息。
  他们四个人被安排在同一节,拥有独立会客室与两间臥室的豪华包厢中。
  亨德森爵士似乎想利用这段漫长与世隔绝的旅途时间,让这支成分复杂的“联合行动队”进行一次深入且必要的內部磨合。
  而磨合的核心显然在於伊桑,以及他带来的那颗悬掛在所有人头顶的诅咒钻石。
  旅程的第一个晚上,当列车穿行在被夜色笼罩的德国南部平原上时,在那间只亮著一盏昏暗水晶壁灯的豪华会客室里。
  伊桑终於向铁三角完整讲述了那个纠缠他数年的埃及心魔。
  他先是將一杯琥珀色的昂贵苏格兰威士忌一饮而尽。
  然后用懺悔般的疲惫语调,將他家族被財富与荣耀掩盖的最黑暗原罪暴露在三位“审判者”面前。
  他讲述了他的曾曾曾祖父,那位追隨“狮心王”理查进行第三次十字军东征的雷德格雷夫男爵,如何在一个风沙漫天的夜晚无意间闯入一座已被世人遗忘的供奉“蛇神”阿波菲斯的地下神殿。
  他讲述了他的祖先如何被镶嵌在神殿祭坛上,那颗能够吸收光芒如“凝固的黑夜”般的蓝色钻石迷惑了心智。
  他也讲述了他的祖先如何背弃对上帝的信仰,杀死了同行的两位圣殿骑士,將这颗本应属於“阿波菲斯之裔”的圣物据为己有並偷偷带回了英格兰。
  “从那一天起,诅咒便与財富一同降临到了我们雷德格雷夫家族的血脉中。”
  伊桑的脸上露出讽刺的苦笑。
  “每一代拥有这颗钻石的家主都能在商业上获得可思议的成功。但同时,他们也都无一例外地会在他们最辉煌的时刻遭遇各种离奇而又恐怖的意外”。”
  “我的曾祖父在一次狩猎狐狸的活动中,被他的同伴误认为是猎物开枪射杀了。”
  “而我的父亲————”
  伊桑在提到这个名字时停顿了一下。
  “他在五年前,也就是我刚刚从伊顿公学毕业的那一年,带领著一支由大英博物馆所组织的考古队雄心勃勃地前往埃及试图去寻找那座只存在於传说之中的图坦卡蒙”的陵墓。”
  “他想用一份伟大发现来为我们家族那充满了铜臭味的歷史镀上一层学术的荣光。”
  “而我和他最好的朋友,大卫·卡纳冯,也就是如今的卡纳冯伯爵的亲弟弟,则作为他的助手一同前往。”
  “我们最终没有找到图坦卡蒙。但我们却在帝王谷的深处发现了一座在地图上未被標註过的无名古墓。”
  “而那座古墓的诅咒也远比任何一座法老陵墓都更加致命。”
  伊桑將杯中剩下的威士忌一饮而尽,酒精似乎给了他继续讲述下去的勇气。
  “那座古墓里没有黄金或宝藏,只有一口由整块黑曜石所雕刻而成的巨大石棺。。”
  “我的父亲当时就像是著了魔一般。他坚信那口石棺与家传钻石之间存在著神秘的共鸣”。他认为只要將钻石重新放回到它本应在的位置,就能彻底地解除我们家族那长达数百年的诅咒。”
  “而大卫————”
  伊桑的眼中浮现出了泪光。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当时我们三个人之中唯一一个保持著清醒的。他试图阻止我已经疯狂的父亲。他认为那颗钻石就是一个极其危险的灵性污染源”。
  “”
  “他不顾我父亲的警告,伸出手试图从我父亲的手中將那颗钻石夺走。”
  “然后————”
  伊桑的声音在这一刻崩溃了。
  蓝色眼眸中被无法被抹去的恐惧所填满。
  “然后我就看到————我看到一股纯粹的黑暗从那颗钻石中涌了出来!它就像一条看不见的毒蛇缠绕住了大卫的身体!”
  “我听到大卫发出了惨叫!他的身体在我的眼前迅速地乾瘪枯萎!就好像他身体里所有的水分、血液、生命力都在那一剎那被钻石中的黑暗力量彻底地吸乾了!”
  “不过短短数秒,我那个好朋友就变成了一具乾尸。”
  伊桑再也说不下去了,他將自己的脸埋进了手中,他的肩膀在这一刻颤抖了起来。
  “而我————”
  “我当时就站在他的旁边,我什么都没有做。”
  “我只是眼睁睁地看著他死去。”
  “然后————因为恐惧转身跑了。”
  漫长的沉默笼罩了整间会客室。
  伊桑这位看似拥有一切的天之骄子,在他玩世不恭的偽装下隱藏著一道溃烂流脓的伤口。
  那份源於背叛挚友的心魔。
  列车在夜色中穿行,车轮与铁轨撞击发出有节奏又催眠的“哐当”声。
  经歷了一场信息量巨大的谈话,车厢內的气氛变得有些凝重。
  伊桑陷入了对往事的沉思,威廉则在默默擦拭著他的柯尔特,朱利安捧著一本关於托勒密王朝的古籍眉头紧锁。
  林介感到有些沉闷便独自起身离开包厢,前往那间以奢华美食闻名的东方快车豪华餐车。
  他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也需要一杯不那么有“故事”的纯粹咖啡。
  餐车內衣著考究的侍者姿態优雅,他们在铺著洁白桌布的餐桌间穿行,空气中飘著烤羊排香气。
  在他准备招手示意侍者点单时,眼角的余光被不远处另一张餐桌旁的两位乘客吸引。
  乘客是一老一少的组合,看起来像一对进行学术旅行的师生。
  年长者看起来约莫五十岁上下,他留著浓密的棕色大鬍子,身上穿著一套被风尘汗水浸润得看不出原色的探险夹克。
  他正埋首於画满古怪符號的测量图纸,嘴里不断嘟囔著关於“地层学”和“陶器序列”的专业术语,看起来是个典型痴迷於研究的老学究。
  而引起林介真正注意的,是坐在他对面的少年。
  他看起来年龄约莫十五六岁,虽然年纪尚轻气质却显得沉稳儒雅。
  他戴著度数看起来很深的金丝边眼镜,身上穿著陈旧但乾净整洁的学究气粗花呢西装,与周围非富即贵的乘客显得格格不入。
  他的面前没有任何餐点,只有已经冷掉的红茶,以及摊开的由厚重皮革精心装订的古老书籍。
  林介的目光下意识落在书的封皮之上,他黑色的瞳孔隨之收缩。
  他看到在皮革封皮上用古老圣书体烙印著它的標题。
  《埃及亡灵书》。
  正全神贯注於测量图纸的大鬍子教授似乎完成了一个阶段性计算,用有些轻快的声音对少年说道:“別总看那些只有神话与诅咒的故事,多看看我给你的《金字塔与神庙的测量数据》,那里面才有真正的真理。”
  少年只是微笑著摇头,他扶了扶自己的金丝边眼镜,用带有思辨性的成熟语气回答道:“可是皮特里教授,难道您不认为神话本身就是一种被艺术化了的歷史吗?”
  “或许我们所要寻找的真理就隱藏在这些看似荒诞的诅咒之中呢?”
  在林介专心倾听时,那名少年貌似察觉到了来自林介的注视。
  他从古老的《埃及亡灵书》中抬起了头,隱藏在厚厚镜片的温和眼眸,在看到林介带有鲜明东方特徵的年轻脸庞时也闪过了些许惊讶。
  紧接著他主动对著林介举了举手中的红茶,算是打过了招呼。
  然后他用带著淡淡牛津腔的纯正英语,微笑著开口了。
  “晚上好,先生。”
  “看您的样子似乎也对那片充满了流沙、神祇与法老王诅咒的古老土地很感兴趣?”
  说著他合上了手中厚重的书,然后礼貌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我叫霍华德·卡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