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4章 长白山的雪
  屋里烧著炕,暖烘烘的。
  炕桌上摆满了吃的——酸菜燉粉条,野蘑菇炒肉,粘豆包,还有一盘冻梨,黑黢黢的,泡在水里化著。
  王山第一次见冻梨,好奇地凑过去看。
  “太爷爷,这个梨怎么是黑的?”
  王长林笑了。
  “冻的。化了就能吃,可甜了。”
  王海已经爬上炕,盘腿坐著,像个小大人。他指著墙上那把猎枪。
  “太爷爷,那是你打猎用的枪吗?”
  王长林点点头。
  “对。打野猪的。”
  王海眼睛瞪得溜圆。
  “野猪?大不大?”
  王长林比划了一下。
  “这么大。比你还重。”
  王海张大了嘴。
  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吃著酸菜燉粉条,听王长林讲当年打游击的故事。
  “那年冬天,雪下得比现在大多了。我们十几个人,藏在那边的山沟里,鬼子搜山搜了三天三夜,愣是没找著我们。”
  王山听得入神。
  “太爷爷,你们吃什么?”
  王长林说。
  “有啥吃啥。冻土豆,树皮,草根。运气好能打到野味,就燉一锅。”
  王海问。
  “有肉吃吗?”
  王长林笑了。
  “有。但不多。有一次,打到一头野猪,那叫一个香。十几个人,吃了三天。”
  王海舔舔嘴唇,看著桌上的野蘑菇炒肉。
  “这个也好吃。”
  几个人都笑了。
  吃完饭,王卫国带两个孩子上山。
  王山走在前头,踩著爸爸的脚印,一步一步往上爬。
  王海走不动,骑在爸爸脖子上,小手揪著爸爸的耳朵。
  山路很陡,雪还没化完,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王卫国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给两个孩子讲。
  “这片林子,爸爸和战友们潜伏过。那边那个山脊,是观察哨的位置。再往前,就能看见国境线了。”
  王山认真地看著,努力记住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
  爬到半山腰,王海要下来自己走。
  王卫国把他放下,小傢伙踩著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跑几步摔一跤,爬起来继续跑。
  王山跟在后面,不时伸手扶他一把。
  王卫国看著两个孩子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想起小时候,爷爷也是这样带著他上山。
  一边走一边教,认树认草认方向,讲那些打仗的故事。
  那时候他还不懂,爷爷为什么总爱讲那些。
  现在他懂了。
  有些东西,要传下去。
  终於爬到山顶。
  王卫国站在那块熟悉的岩石上,指著远处。
  “那儿。”
  两个孩子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远处,是连绵的山峦。
  山那边,是另一个国家。阳光下,国境线的铁丝网闪著幽幽的光,像一条蜿蜒的银蛇。
  王山看著那条线,看了很久。
  “爸爸,你就在这儿守著?”
  王卫国点点头。
  “对。就在这儿。”
  王山问。
  “坏人会从那边过来吗?”
  王卫国说。
  “有时候会。但爸爸和战友们守著,他们过不来。”
  王山抬起头,看著他。
  “爸爸,咱们以后还来吗?”
  王卫国摸摸他的头。
  “来。只要祖国需要,爸爸隨时来。”
  王海在旁边插嘴。
  “那我长大了能跟爸爸一起来吗?”
  沈青青走过来,把他抱起来。
  “等你长大了,说不定已经不用打仗了。”
  王海歪著头。
  “为什么?”
  沈青青看著远处的国境线。
  “因为有爸爸这样的人守著,坏人就不敢来了。”
  王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王卫国看著妻子。
  阳光照在她脸上,那么温柔。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转过头,看著他。
  笑了。
  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傍晚,一家人下山。
  回到老宅,天已经黑了。
  屋里亮著灯,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在雪地上投下一片光影。
  王长林站在门口,等著他们。
  王山跑过去。
  “太爷爷!我看见国境线了!”
  王长林抱起他。
  “看见了?怎么样?”
  王山想了想。
  “好远。好长。”
  王长林点点头。
  “对。好远,好长。所以要有人守著。”
  他把王山放下来,牵著他的手往里走。
  “走,吃饭。”
  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吃著热腾腾的饺子。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
  大片大片的雪花,无声地落下来。
  王卫国坐在炕上,看著这一屋子的人。
  爷爷,妻子,儿子。
  那些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日子,那些在风雪里追踪的夜晚,那些在暗处守护的岁月——
  忽然都有了意义。
  他想起爷爷说过的那句话。
  “枪要端稳,但別忘了家里的热炕头。”
  现在,他端著枪,也坐在热炕头上。
  两样都没忘。
  王山忽然问。
  “爸爸,你明天走吗?”
  王卫国说。
  “明天不走。后天走。”
  王山笑了。
  “那明天还能陪我堆雪人?”
  王卫国点头。
  “能。”
  王海举手。
  “我也要堆!”
  王卫国笑著摸摸他的头。
  “好。一起堆。”
  夜深了。
  两个孩子睡著了。
  王卫国坐在炕边,看著他们。
  王山蜷著身子,眉头微微皱著,像在想什么心事。
  王海四仰八叉地躺著,小嘴微微张著,脸上还带著笑。
  他轻轻给他们掖好被角。
  然后他走到外屋。
  沈青青坐在炕上,就著灯光缝著什么。见他出来,抬起头。
  “都睡了?”
  王卫国点点头,在她旁边坐下。
  她手里缝的是一件小棉袄,深蓝色的,已经快做好了。
  “给小海的?”
  沈青青点头。
  “他长得快,去年的小了。”
  王卫国看著她的手。
  那双手,还是那么巧,那么暖。
  他握住那只手。
  沈青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靠在他肩上。
  窗外,雪还在下。
  屋里很静。
  只有偶尔传来的雪压断树枝的声音,啪的一声,脆脆的。
  过了很久,沈青青轻声说。
  “这次能待多久?”
  王卫国说。
  “后天走。”
  沈青青点点头。
  “够了。”
  王卫国看著她。
  她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皱纹。
  但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暖。
  他心里涌起一股愧疚。
  这么多年,他欠她的,太多了。
  “等忙完这阵子……”
  沈青青捂住他的嘴。
  “別说了。我知道。”
  她看著他。
  “你做的事,我懂。我不拦你。我只求你一件事。”
  王卫国等著。
  沈青青说。
  “一定要全须全尾的回来。”
  王卫国握紧她的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