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5章 拉布拉多
  “你以为,寧国府今日情境,是林嫵造成的吗?”林嫵问。
  “你纵使不了解寧国公,难道,还不了解自己的儿子?”
  “堂堂寧国府世子,在忠孝之家长大,年纪轻轻便当了都中营骑都尉,非意志坚定、有鸿鵠之志者不能为之。这样的人,会轻易地为情情爱爱昏了头,弃家国族人於不顾吗?”
  “还是说,你更愿意承认,你的儿子,是个沉迷美色的昏庸之辈?”
  “当然不是……”寧夫人急急反驳。
  林嫵哂笑。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鯽,百舸爭流,谁能一马当先?胸怀大志者,不囿於一方天地,更不做他人身后的影子。”
  “寧国公勇猛无双,莫说在朝堂,就说在寧氏,以他之力,仍能掌权三四十余宰。世子正年轻气盛,正是青云直上时,可头顶寧国公这片天,他如何出头?”
  “便是没有林嫵,以他的志向,总有一天他也是要走的。反而可以说,是林嫵给了他这个机会。”
  “什么?”寧夫人听得跳起来,那淫妇把好端端一个世子勾上了邪路,还得她这个当娘的感恩戴德嘍?
  “公主,你膝下无子,不知我等为人父母的心!”她甚至开始口不择言了。
  “留在大魏有什么不好?谁家不是熬个几十年,才掌了权?年少当家那是家中无人依恃,福薄之人!”
  “如果不是林嫵这贱人,我儿在大魏的前途何其光明,他可以做他的寧世子,一辈子荣华富贵,而不是乱臣贼子,令家族蒙羞,被万人唾骂!”
  她说著说著,逐渐开始哽咽,激愤化作满眼泪水:
  “为人父母,见儿子从云端跌落,被万人唾骂的痛苦,公主,你可知?”
  “有多少个夜晚,我从梦魘中惊醒,寒儿被长枪穿透胸膛,吊在城门外的梦境犹在眼前,我肝肠寸断……”
  嘶啦!
  她竟撕碎了那信件,双目如同烈火两团,恨意熊熊燃烧:
  “我恨林嫵!”
  “我恨死了林嫵!”
  洁白的碎片纷纷扬扬,落在窗外。林嫵看著,只觉得百味杂陈。
  但这一次,她没有想要责备她。
  “夫人。”林嫵温声道:“我同你说宇宙之大,天外有天,龙生九子,人各有志,你或许不能明白。但是有一点,你可以想一想。”
  “你愿意寧司寒成为寧国公,还是,成为你?”
  寧夫人正激动得胸脯一起一伏,尚难平静,神情与言语还有几分攻击性:
  “公主这又是什么意思?”
  林嫵垂眸:
  “寧国公或许给你带来了终生的痛苦,但他仍然是他,他遨游在外,不以形役,他的一切都是凭藉自己打下的,他始终在做自己。”
  “而你,而守著家族荣耀,守著偌大的富贵,守著世俗眼光中的相夫教子,美满姻缘,可是你,快乐吗?”
  “你是你自己,你却不是你自己。”
  “夫人。”林嫵直视寧夫人的眼睛,目光沉静。
  “你说得对,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所以,你希望寧司寒做你,还是做寧国公?”
  寧夫人如同被冷水兜头泼下,整个人呆若木鸡。
  林嫵又道:
  “你自己心里清楚,如今外有强敌,內有动乱,大魏江山摇摇欲坠。北武如冉冉新星,天高任鸟飞。百年前的寧氏先祖,亦是凭著这么一个契机,成为开国功臣。”
  “你怕寧司寒受世人唾骂,但歷史是由胜者书写的,成王败寇,谁是正统,谁是反贼,还未可而知。”
  “焉知,他不是下一个寧氏先祖?”
  寧夫人皱眉:
  “公主,你怎说这大逆不道之话……”
  “许颂枝。”林嫵第一次直呼寧夫人的大名。
  这一刻,她们站在同等的位置上,她不是公主,王上,她也不是夫人、命妇。她是林嫵,她是许颂枝,他们以独立个体的立场,进行对话。
  “你究竟是反对北武,还是,反对林嫵这个人?”林嫵郑重地问。
  寧夫人沉默了。
  林嫵离开时,她还静静地站在原地,双肩似被千斤重压著,看得出来很想挺直,却愈发显得软弱无力。
  过了不知道多久,一道仓促的身影跌跌撞撞奔走在长廊上,仪態尽失往窗外的树丛里衝去。
  次日,长公主的车驾启程时,朱管家神神秘秘递进来一个锦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是寧国公夫人送来的。”他低声说,还左顾右盼,生怕被人听了去。
  毕竟现在寧国府处境尷尬,能不与他们沾上,就不与他们沾上。
  林嫵將东西接过来,锦布里头是匣子,匣子里头又是锦布,锦布里头是绒布,绒布里头是布,里是外是布……
  林嫵拉布拉多拉布布费劲拆了半日,终於將那么大个匣子拆成巴掌大的布包。將最后一层包裹揭开时,本在一旁閒閒练字的崔逖,立即停下了笔。
  “她竟將这东西给了你?”
  他微挑眉梢,有些诧异:
  “寧司寒既已投身北武,与他来往便是叛国行径,她还交付如此贵重之物。”
  “又明知这东西给寧司寒,与落入你手无异,她还肯给。”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崔逖对为人父母者,向来宽大为怀,说不出重话:
  “没想到寧夫人作为国公夫人不如何,作为母亲,倒是一片慈心。”
  林嫵见他说得如此郑重,颇感意外:
  “这么贵重?这究竟是何物?”
  崔逖笑笑,神色复杂:
  “这是……先祖皇帝赐予开国功臣的,君臣约定。”
  这是,通关玉牌。
  约定赵家凭永获赦免,约定寧氏驰骋江山。
  “有了这玉牌,除京城以外,凡大魏疆土,无所不至,畅通无阻,这是先祖皇帝对武將世家许下的最高承诺。”
  崔逖垂眸,眼底晦暗不明:
  “原来,寧氏还能將这东西握在手里。寧国公,果然不一般啊。”
  林嫵品出他语气中的古怪,但一时之间又说不出怪在哪儿,便突发奇想:
  “赵家是丹书铁券,寧氏是通关玉牌,那崔氏呢?”
  “百年崔氏,世家之首,应该也有吧?”
  崔逖却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