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1章 我们走吧
  这话若是放在从前,寧夫人听了不知有多开心。
  可如今听到,她不知为何,只觉得心口堵著什么,难受得紧。
  直到族人中有谁愤愤地嘟囔了一句:
  “这不就是踩著长公主的血往前走吗,用长公主的命换我们的生路?把寧氏当成什么人了!”
  寧夫人听了,面色更是难看,双腿不自觉动起来。但往后走有士兵拦著,於是她便被鬼附体似的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便走到了江南王的心坎上,他露出果然如此的笑容来:
  “识时务者为俊杰,本王欣赏你啊,寧夫人!与一个人相比,一族人自然是重要的多。”
  而后,噗嗤一声。
  枪尖不知是扎破了厚厚的冬服,还是直接扎穿了皮肉,他果然如自己所言,又將枪推进了一分。
  林嫵的面色自然也痛苦了一分。
  “你说是不是呀。”江南王笑著问:“素有仁爱之名的长公主殿下?”
  可林嫵是无法回答他的。
  她光是要忍住痛苦呻吟,便已经费尽大半力气。况且,此时她喉头口中满是血腥味,只怕张嘴便会喷血。
  不,不可以。
  她不能以如此骇人惨状示於人前。
  锦衣卫和她的护卫还在后方苦苦支撑,被她召集而来的大臣学子和老者还在以性命相搏,寧氏族人还被困在城內逃出无门,她此刻就是要死了,也要睁著眼,站得直,挺得住……
  “哼!”江南王见她如此,说不出是恼怒还是兴奋,重重地哼了一声。
  “不撞南墙不死心。”他冷冷道,而后转头看寧夫人。
  “寧夫人,怎么不走了?难不成死一个老夫人,你们全族人也要跟著陪葬?果真是至孝之家!”
  他用恶犬盯著猎物的眼光,盯得寧夫人浑身发冷:
  “本王的善心可是和耐心一般有限,给你机会你不走,等会儿你是想走也走不了。”
  “別磨磨蹭蹭的,你到底走不走!”
  他的吼声杀气腾腾,將泥塑一般的寧夫人吼得整个人一震,一只脚又不自主埋了出去。
  一个尖锐的声音却叫住了她:
  “娘!”
  面上仍有些许旧伤未痊癒,张口便是一个黑洞,如同无牙老太的姑娘,嚯地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寧司师满脸不赞同与气愤:
  “娘,你这是做什么?寧氏武將之家,戍边百余年,我们从来只有守护大魏子民的份,何曾懦夫般躲在別人身后过?”
  “今日被杀被剐,都是我们寧家人自己的事,缘何要践踏长公主的性命。这般行事,寧氏节气何在?”
  “此事若教叫父亲知道,只怕他寧可死,也不受这嗟来的生机!”
  寧夫人本就心慌意乱,心里头纠结得紧,被女儿一通呵斥,愈感双肩沉重。
  尤其是寧司师最后一句话,如同一记重锤,让她遍体生疼。
  是啊,若教国公爷知道……
  用心爱女子之死换来的生机,一定,更令他痛不欲生吧?
  而林嫵今日的奉献,是不是,会让他更加爱她入骨?
  至於我自己……
  连丑角都不配。
  在国公爷浓墨重彩的人生中,我便是只沾了水不曾著墨的那一笔,出现时浅浅淡淡,消失时毫无痕跡。
  寧夫人黯然地垂下睫毛。
  一手死死捏著那钥匙,另一只手藏在袖子里,摩挲著一个光滑温润的东西。
  “……娘,娘!”寧司师怒气冲冲的声音又闯进耳中:“你究竟有没有在听?你赶紧把手里的钥匙扔掉,我们今日就不走了,要死一块死,我们寧氏族人寧死不受人要挟——”
  “不行!”沉稳中隱藏著难以察觉的颤音,林嫵,终於开口了。
  她一开口,嘴角便又有鲜血溢出来。
  可她依然眼神坚定,面色平静,仿佛被长枪钉在墙上,肩胛骨粉碎,几近喷血的人不是她自己。
  “不要管我,你们快走。”她惜字如金地说。
  每一个字都饱含隱忍与魄力。
  寧司师急了:“可是,殿下,我们不能以你的性命……”
  林嫵却强硬打断:“你们不走,寧国公便会涉险,那么大魏危矣。”
  她娇美的面容剧烈抽搐起来,似乎在极力忍耐著什么,很是不容易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们必须要——”
  话未说完,胸口又一阵剧痛,是阴沉残暴的江南王,又狠力將长枪推进了几分。
  他是决心要让她死在这里!
  林嫵再也受不住,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血。
  “殿下!”靖王和蔡瀲在外围,撕心裂肺地喊起来。
  就连寧氏族人也惊慌起来,寧司师颤声:“殿下,你……”
  可林嫵纵然满口鲜血,胸中剧痛,也竭力嘶声道:
  “走!”
  “快走!”
  寧氏族人哽咽:“长公主殿下……”
  確实没有时间迟疑了,眼前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在这带血的催促下,寧氏族人潸然泪下,互相扶持著,哭著望向他们的主心骨。
  “夫人,走吧,我们走吧,莫要辜负了长公主的一番心意。”
  “走吧,夫人!”
  寧司师更是扑了过来,紧紧抓著寧夫人的手:
  “娘……”
  说不走了,寧死也不愿拖累长公主的是她,不得不走,不得不眼见著长公主去死的,也是她。
  此刻,她觉得心中发痛,喉咙发紧。
  但,她还是要说。
  “娘。”她眼里含著泪:“我们……”
  “走吧!”
  寧夫人垂头不语,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举起手,一根朴实无华的钥匙在她手中,却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她嗓门乾涩:
  “我……”
  此情此景落在江南王眼中,本应该是顺了他的意,他却愈发不快。
  凭什么!凭什么又让长公主搏了人心!
  这个贱人,死到临头,还学不会低头做人,贱,真是贱极了!
  怒从心头起,他居然又拔出了长枪,眼底闪过狞色。
  “寧夫人,都喊你呢,快走吧。”他冷冷道:“要不然……”
  他抓紧枪桿,肩膀绷紧,用力往前一刺:
  “若长公主走在了你前头,你可就无路可走了!”
  “不!”寧氏族人悽惨地尖叫起来。
  “娘,你快走啊!”寧司师再也顾不上劝说,直接抱著寧夫人要往前拖:“快——”
  歘。
  却有什么,擦著她的面颊而过,留下一道血痕后,直逼寧夫人的咽喉。
  “娘!”寧司师惊恐大喊。
  寧夫人茫然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