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罪人
  绿林山,乐家庄园。
  王扬、乐小胖、庾於陵、孙鐸、殷小五等一眾贵族少年在聚宴饮闹。
  乐小胖表兄孙鐸抖著一张手帕,拿著风骚的表情,柔著贱贱的腔调,正唱《蛮女泪》中蛮女唱辞:
  “奴本峒中霸王花,见郎化作绕指柔。
  任郎面儿冷似冰山雪,奴奴身儿热似蜜糖透!”
  孙鐸手帕一扬,朝王扬拋了个眼波!
  眾皆笑翻!
  连一向板正的庾於陵也绷不住了,呛酒连咳!
  乐小胖带头催王扬,孙鐸更是小媚眼连飞!
  王扬无奈嘆了口气,伸出两指,一脸正色,接唱道:
  “蛮女莫要胡诌!”
  满座皆炸!
  让王扬本人来唱《蛮女泪》中的“王阳”,这效果全荆州都见不到啊!
  乐小胖抄起筷子哐哐敲碗!殷小五拿酒杯当铜鈸往桌面上撞!庾於陵绝倒,撑著坐起!
  孙鐸嘟嘟嘴,满面委屈对唱:
  “奴奴確是真心道,一见郎君魂已飘。
  郎有雄兵平虎豹,何曾怜奴小阿娇!”
  孙鐸撇著手指,扭了扭腰身,眼神幽怨。
  眾人爆笑,酒盏叮噹乱响!
  酒水溅了庾於陵袖口一片,庾於陵顾不得擦,边咳边指孙鐸:
  “这什么鬼蛮女!是山精野怪吧!”
  乐小胖笑得从席上滑下去半截,再次催促王扬。
  王扬对孙鐸已经没法直视了,不看孙鐸,强收住笑,敛起肃容,义正词严接唱:
  “军机重如山,军务多纷绕。
  速速归家去,莫要乱搅闹!”
  堂中嗨翻!
  乐小胖把碗都敲出了豁口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毕竟是做军司的啊!就是不一样啊!”
  殷小五额头抵在桌面上,笑得爬不起来:
  “不能说一样,只能说一模一样......”
  庾於陵笑出眼泪,猛猛拍桌哀嚎:
  “王兄一世英名啊!!!”
  孙鐸抖擞精神,比著手指,眼含春水:
  “奴奴何敢乱搅闹——
  奴有指儿纤纤巧,似那笋尖破土早!
  奴有腰肢软软裊,似那藤蔓隨风摇!
  郎说军机重如山,奴说山在奴奴胸口跳!
  郎说军务多纷绕,奴说绕不过奴奴身段巧!”
  这回连带王扬在內,所有人都被笑倒!
  孙鐸款款站起,连摆几个姿势,身似娇无力,足移莲步轻。手帕翻覆绕,简直辣眼睛!
  “郎可知——
  蛮山终年多瘴气,瘴气最爱附人窍。
  邪毒时时侵筋骨,常觉心慌体又烧。
  郎是定蛮大將军,岂忍蛮女受煎熬?
  求借王郎回春手,细为奴奴诊一遭!”
  满堂杯倾箸飞,沸笑如潮!
  王扬笑得直不起腰来,眾人边笑边看王扬!
  乐小胖爬起来给王扬递摺扇,王扬连推两次,乐小胖则不依不饶,其余人都跟著起鬨,就连庾於陵也满眼期待!
  王扬只好接过摺扇,正了正神色,先是大模大样地坐好,隨即展开摺扇慢摇,深沉说道:
  “嗯......蛮山的確多烟瘴,且待本帅细瞧瞧——”
  眾人彻底笑疯!声掀屋顶!
  “不行了不行了!別——”
  “等会儿等会儿!让我缓缓!”
  “別停!別停哈哈哈哈哈!”
  王扬也差点笑岔了气,合扇一砸桌案:
  “这特么到底谁写的?!!!”
  庾於陵眼泪都快笑出来了,喘著气道:
  “此人虽卑鄙无耻,银贱下流,但不得不说有些歪才。辞句虽然粗俗,可前后贯连,颇有章法,不是一般民间俚谣。真要查的话,这个人未必跑得了。听说《蛮女泪》最开始是从蒹葭馆里流出来的,只要王兄给南郡府递个帖子——”
  孙鐸立马打断:
  “誒誒誒!王兄大度不计较!你怎么还拱上火了!
  都唱得好好的!你笑也笑完了然后就骂人!子介你这就不对了啊!
  此人写如此佳作还不收一文钱,不说心胸如何,那也是绝对的功德无量——”
  乐小胖笑骂道:
  “他妈写银书还功德无量!再说怎么没收钱?我花了六百钱在书市买到的!还赠了篇《蛮帐三夜情》,说是《蛮女泪》作者写的续作——”
  孙鐸急道:
  “胡扯!《三夜情》我也看过,根本是不入流的东西,怎么可能出自《蛮女泪》作者之手?这是坏人家声名!你看《蛮女泪》通篇有一个脏字吗?这叫『乐而不银』!如此好书还被叫银书,简直没天理!至於你那六百钱是书贩收的!作者可一个子没收!”
  王扬举扇一指孙鐸:
  “你特么就是作者吧!!”
  孙鐸连连摆手:
  “没有没有没有!我这人从来是只读不写!”
  “你只读不写那什么『长舟带晚潮』是怎么出来的?!”
  (第25章《学个鬼的谢灵运》:这个表兄倒也是个人才,写银诗也就罢了,难得他偽装得这么好,若不细想,还真以为他是写景呢!乐小胖呆了一会儿,突然嗷一声蹦了起来:“孙鐸你个王八蛋!!!我跟你拼了!!!”)
  孙鐸一僵,尬笑道:
  “呃……那是意外,意外......”
  乐小胖提起这事儿就生气,跟王扬道:
  “我看就是这小子写的!要不咱揍他一顿吧?”
  殷小五早知道孙鐸褻瀆女神的事,之前还和乐小胖一起砸过孙鐸斗鸡馆。(第167章《前程》:“你宝贝儿子打了孙家表兄,还抢了他的斗鸡,然后到西四门,和殷家小五把人斗鸡馆砸了,放话说砸多少他照赔。”)
  现在旧话重提,仍是怒上心头,立即附和:
  “对!揍他一顿!”
  王扬统带大军,决断惯了,万千兵將,呼吸指麾。此时也不多说,只道两个字:
  “动手!”
  乐小胖、殷小五得令,同时扑上,按住孙鐸!
  孙鐸大呼:
  “我无罪!我无罪啊!”
  .....
  此时江陵县衙附近的西市场,正当午时。
  街面上人来人往,嘈杂一片。
  一个衣衫襤褸、蜷在街角討食的老乞儿忽然站起,一步一步走到街中心,將头上的草帽摘掉一扔,然后缓缓跪了下去。
  他左手举起一卷写满血字的白布,右手托著一只沉甸甸的锦囊,囊口敞开,露出一片金珠的黄金光泽,在正午的日头下灼灼刺眼!
  “罪人孔长瑜——首告!”
  附近的行人停住,孔长瑜双眼凸起,声音陡然拔高!
  “罪人孔长瑜——首告!
  一告孔长瑜谋逆作乱,罪在不赦!
  二告南郡郡学学子、荆州前军司王扬与罪人同谋!挑唆逆王,誑惑构煽!首建举兵之议,诱反藩王!”
  人群声音渐息,油饼摊的摊主举著铲子呆住,麵饼滋滋,忘了翻动。卖鱼老汉手里的鱼咣当掉到盆里,鳞水四溅,但没有一个人去看!
  孔长瑜的声音越发尖锐,几乎是在喊:
  “三告巴东王私卖锦缎与蛮部交易甲仗!王扬总承其事,以钱一千八百万收得锦缎,存於临江货栈!得王赏钱两百万,入於私囊!”
  四面譁然!
  围拢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孔长瑜眼中闪著近乎疯狂的亮色:
  “四告罪人兵败之后,王扬贿我金珠二十,充作逃资!要我远遁他乡,永不开口!
  罪人孔长瑜,负国已深,不敢求生!
  唯恐同谋隱匿!奸跡难彰!
  今自首於江陵市中,当眾告发,以血书为证,金珠为验!
  请府衙即刻缉拿王扬,籍没赃资,以正国法!”
  孔长瑜嘶声喊完,也不停歇,一字一顿,重新喊过:
  “罪人孔长瑜——首告!一告孔长瑜谋逆作乱,罪在不赦!二告南郡郡学学子、荆州前军司王扬......”
  满街寂静,只剩下那嘶哑的声音在日头底下滚著......
  ......
  荆州州府,案牘堆积,白日亮烛。
  胡谐之与乐湛正检查巴东王府內积存的文书。忽然得报孔长瑜首告,不由大惊!
  “人在哪!”
  “血书在哪!”
  第一句是胡谐之问的。
  第二句是乐湛问的。
  属吏答道:
  “孔长瑜已被江陵县衙收录!这是血书!”
  属吏呈上血书,胡谐之接过读了起来,上面是孔长瑜告发巴东王和王扬的笔录口供,写得首尾完具,辞证分明。
  胡谐之连读三遍,半晌说不出话来。
  乐湛对属吏说道:
  “你先下去。”
  属吏看向胡谐之,胡谐之正对著证词出神,经乐湛提醒才点点头,属吏退下。
  乐湛问道:
  “可容下官一阅?”
  胡谐之把血书交给乐湛。
  乐湛接过去,快速扫了一遍,哂笑道:
  “此系诬陷。说是告巴东王和王扬,其实就是告王扬一人。孔长瑜附逆谋反,自知死路,见王扬反正立功,心中怀恨,故临死攀咬。如此粗劣诬辞,何值一看?”
  说著便將血书凑向蜡火。
  胡谐之猛地伸手,拉住乐湛手腕!
  “不可!”
  乐湛盯著胡谐之的眼睛:
  “卫帅难道信孔长瑜的鬼话?”
  胡谐之轻轻摇头,手掌仍按在乐湛手腕上,没有鬆开:
  “我自然不信。
  只是——
  烧一封血书容易,可你怎么確定,孔长瑜只写了这一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