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4章 所以朕不能去
  秦夜没说话。
  他想起苏有孝那张脸。
  那张脸上,有皱纹,有疲惫,有看透世事的平静。
  他想起苏有孝说的话。
  “臣不是不想为陛下拼命,是拼不动了。不是胳膊腿拼不动,是心拼不动了。”
  心拼不动了。
  可现在,他得去问那个人,心还能不能拼一次。
  就一次。
  他抬起头。
  “传镇国公苏有孝,即刻进宫。”
  苏有孝来得很快。
  他站在殿下,看著秦夜。
  “陛下,您叫臣来,有什么事?”
  秦夜看著他。
  “镇国公,朕问你一句话。”
  苏有孝说:“陛下请讲。”
  秦夜说:“白骑来了。十万。再有十天,就要进草原了。北境只有十二万人。朕需要人去指挥。你去不去?”
  苏有孝沉默了很久。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
  秦夜看著他,等著他开口。
  苏有孝抬起头。
  他看著秦夜,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然后他笑了。
  “陛下,您这是在逼臣啊。”
  秦夜说:“是。朕在逼你。”
  苏有孝说:“臣老了。心老了。拼不动了。”
  秦夜说:“朕知道。朕不要你拼命。朕只要你动脑子。你在后头坐著,动动嘴皮子,出出主意。拼命的事,让年轻人去干。”
  苏有孝没说话。
  秦夜又说:“镇国公,你教了那些年轻人半个月。你知道他们怎么练的吗?”
  “苏琦那小子,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练到深夜才歇。为什么?”
  “因为你让他替他打仗,替他拼命。他不想给你丟脸。”
  他看著苏有孝。
  “你儿子在那儿。王缺在那儿。金元彪、金吾凤都在那儿。那些年轻人,都在那儿。他们要去拼命了。你不想去看看他们是怎么拼的吗?”
  苏有孝的眼睛,红了。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陛下,您贏了。”
  秦夜看著他。
  苏有孝说:“臣去。”
  他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臣,领旨。”
  秦夜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把他扶起来。
  “镇国公,朕谢你。”
  苏有孝摇摇头。
  “陛下,不用谢。臣不是去拼命的。臣是去看儿子怎么拼命的。”
  他顿了顿。
  “臣这辈子,杀了太多人,也死了太多兄弟。臣以为,臣的心,已经死了。可刚才,臣听陛下说起琦儿,臣的心,又跳了一下。”
  他看著秦夜。
  “陛下,您知道吗?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死。是心死了。心死了,活著也跟死了一样。”
  秦夜点点头。
  “朕知道。”
  苏有孝笑了。
  “陛下知道就好。”
  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
  “陛下,臣明天就动身。”
  秦夜点点头。
  “好。一路保重。”
  苏有孝没回头,走了。
  第二天一早,苏有孝就出发了。
  他带著一队亲兵,骑著马,往北边去。
  秦夜站在城墙上,看著他走远。
  风吹过来,把他的袍子吹得呼呼响。
  马公公站在他旁边,轻声道:“陛下,镇国公这一去……”
  秦夜点点头。
  “是啊,这一去,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他站了很久,直到那队人马消失在视线里。
  然后他转身,下了城墙。
  还有很多事要做。
  白骑的事,还没完。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可他心里,忽然没那么慌了。
  因为那个人,去了。
  那个人,虽然心老了,但脑子还在。
  有他在,那些年轻人,就不会白死。
  他催马往前。
  “走,回去。”
  苏有孝走后的第三天,秦夜把林相、苏驍、苏陌、陆炳几个人叫到了乾清宫。
  天已经黑了,殿里点著蜡烛,烛火跳动著,把几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忽长忽短。
  窗外头刮著风,呼呼地响,把窗纸吹得哗啦哗啦的,听得人心烦。
  秦夜坐在御案后,手里拿著一份奏章,是金元彪刚送来的。白骑的前锋已经到了草原边上,离北境大营不到三百里。
  金元彪问,打不打?怎么打?
  秦夜把奏章递给林相。
  林相看完,传给苏驍,苏驍看完,传给苏陌,苏陌看完,传给陆炳。
  几个人都看完了,等著秦夜开口。
  秦夜没说话。
  他看著那几个人的脸,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朕这次不去。”
  几个人都愣了愣。
  林相第一个反应过来。
  “陛下,您的意思是……”
  秦夜说:“朕不去北境。朕留在京城。”
  苏驍皱起眉头。
  “陛下,白骑十万,北境十二万人,加上镇国公去了,再加上火器,勉强能打。可要是陛下不去,士气……”
  秦夜摆摆手。
  “士气,不是靠朕去了才有的。士气是靠打贏了才有的。朕去不去,都得打贏。朕去,能多几分士气。朕不去,能多几分脑子。”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央。
  “你们想过没有,这场仗,打的是什么?”
  几个人都没说话。
  秦夜说:“打的是钱。”
  他走回御案后,坐下。
  “十万白骑,北境十二万人,加上火器,加上粮草,加上輜重,加上抚恤,一天要花多少钱?苏陌,你算过没有?”
  苏陌点点头。
  “臣算过。一天至少要花三万两。打一个月,就是九十万两。打三个月,就是二百七十万两。”
  秦夜说:“二百七十万两。户部有多少?”
  苏陌低下头。
  “户部现在能动的,不到一百万两。”
  秦夜说:“內帑还有多少?”
  苏陌说:“內帑还有五十万两左右。”
  秦夜说:“加起来,一百五十万两。够打两个月。两个月之后呢?”
  没人回答。
  秦夜说:“两个月之后,没钱了。没钱了,怎么打?让將士们饿著肚子打?让伤兵们没钱治?让战死的兄弟们没钱埋?”
  他看著那几个人。
  “所以朕不能去。朕得留在京城,想办法弄钱。”
  林相说:“陛下,钱的事,臣可以想办法。加税,借粮,徵调……”
  秦夜摇摇头。
  “加税,百姓受不了。借粮,借不到那么多。徵调,要时间。来不及。”
  他顿了顿。
  “朕有別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