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风暴
  他目光扫过眾人,条分缕析,部署行动。
  “赵博士,您在监內德高望重,门生故旧眾多。请您即刻联络志同道合之博士、助教,尤其是那些专研经义、视新学为洪水猛兽者。务必统一思想,阐明利害,形成合力!”
  “卢贤侄、郑贤侄,你二人乃监內翘楚,世家代表,在学子中威望素著。此事关乎尔等家族未来与自身前程,当仁不让!速速联络各堂斋精英学子,尤其是出身清流世家、寒窗苦读者。將『科举改制,经义將废』、『圣学沦丧,前程尽毁』之危机,晓諭眾人!组织联名上书、静坐请愿,必要时……可酝酿罢课!要让朝廷听到国子监的声音,看到天下士子的愤怒!”
  “孙助教,你文笔犀利,熟知寒士之苦。速速草擬一篇檄文,核心便是直击天下读书人最痛之处,寒窗苦读的价值將被『奇技淫巧』否定,金榜题名的坦途將被『新学』堵死!要写得慷慨激昂,催人泪下,更要引经据典,痛斥此举乃『以夷变夏』、『祸乱文教』、『动摇国本』!此文,將是我等『护道』之號角!”
  柳文崇的部署精准而狠辣。
  赵明、卢文昭等人眼中燃起斗志,孙伯安更是握紧了拳头,仿佛找到了宣泄绝望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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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乎在国子监密谋的同时,翰林院侍读学士周敦儒的书房內,气氛同样凝重。
  周敦儒年逾古稀,白髮萧然,但精神矍鑠,眼神锐利如刀。
  他是三朝老臣,清流领袖,自詡为帝国道统的“守夜人”。
  太子在朝堂上的“狂悖之言”,早已让他怒火中烧。
  柳文崇的密信第一时间送达。
  周敦儒阅毕,冷哼一声:“柳文崇倒是个明白人。太子、太孙,年少气盛,不知深浅!竟敢以『格物』之末技,凌驾於圣学大道之上?此风断不可长!”
  他没有亲自出面,而是招来了自己最得意的门生翰林院编修李文翰。
  李文翰年富力强,文采斐然,尤擅檄文策论。
  “文翰......”周敦儒声音低沉,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太子『新学制』之议,祸国殃民,动摇国本,已成燎原之势。国子监柳司业等人已率先发难。然,仅凭监內之力,恐难撼动东宫。我辈清流,执掌清议,当为天下士林张目!”
  他手指轻点桌面。
  “抓住两点:其一,『科举改制,经义將废』论!反覆强调新学推行,必致科举取士標准剧变,寒窗苦读圣贤书者將再无出路,金榜题名之梦碎!其二,『圣学沦丧,国本动摇』论!痛斥將『物理化学』与圣贤书並列,乃是对道统的褻瀆,长此以往,人心不古,忠孝节义不存,纲常伦理崩坏,国將不国!”
  “引王莽改制旧事!言其初衷或好,然操切更张,触动根本,最终引发社稷动盪,民不聊生!此乃前车之鑑,陛下不可不察!”
  “学生明白!”李文翰眼中精光闪烁,已然成竹在胸,“恩师放心,学生即刻动笔,必写出一篇足以让朝野震动、让天下士子同仇敌愾的雄文!並联络同儕,將此论调广布於邸报、士林文集、乃至市井传抄之中!”
  周敦儒微微頷首,闭目养神,仿佛已在运筹帷幄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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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月后。
  恐慌如同瘟疫,在周敦儒、柳文崇等人的精心策划下,迅速从长安扩散至帝国四方。
  白鹿书院山长孟希圣,这位被尊为南方士林泰斗的老者,接到昔日同僚的密信及李文翰的檄文抄本后,勃然大怒。
  他立刻召集书院全体师生,在著名的白鹿洞前,发表了慷慨激昂的演说,隨后一封措辞严厉、引经据典的《致天下士子书》便由信使快马发往各处:
  “……呜呼!吾道之衰,竟至於斯乎?今有东宫储贰,惑於妖言,欲以『水火』『錙銖』之末技,与圣贤微言大义並列於黌序!此非革新,实乃引狼入室,祸乱我华夏文脉之根本!《诗》云:『周虽旧邦,其命维新。』然维新者,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於至善!岂在弃本逐末,以夷变夏?若使匠作之术登堂入室,则礼乐崩坏,斯文扫地,忠孝节义谁人传?长此以往,国將不国,华夏何存?凡我士林同仁,读圣贤书,所学何事?当此道统危难之际,岂能坐视?希圣不才,愿效微躯,號召天下士子,共卫道统!抵制邪说,匡扶正道,护我华夏文明之根,此正吾辈之责也!”
  此文一出,震动江南,迅速被各地书院、官学传抄诵读。
  嵩阳书院、应天书院等山长及大儒纷纷响应孟希圣的號召。
  他们或亲自撰文,或组织大型讲会。
  嵩阳书院山长在讲坛上痛心疾首:“尔等寒窗苦读,所求者金榜题名,光宗耀祖,所恃者唯圣贤文章!今有司欲废尔等所长,强尔等习那奇技淫巧,与贩夫走卒何异?此非断尔等前程,绝天下寒士之望乎?”
  台下学子群情激愤,哭声、骂声响成一片。
  一些致仕老臣利用其遍布天下的门生故吏网络,通过私密书信、地方讲学,將长安的“危机”添油加醋地传播下去。
  “陛下年老,太子、太孙太过年轻”、“新学一旦推行,尔等子弟科举无望,家族衰落”……这些极具蛊惑性和针对性的言论,精准地击中了地方士绅、中小地主阶层最敏感的神经,將恐慌情绪深深植入了地方官学和民间学子的心中。
  效果是爆炸性的。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帝国的士林中疯狂蔓延。
  国子监內。
  在卢文昭、郑玄礼等人的积极煽动下,联名上书的签名簿迅速写满,要求“维护圣学正统,罢黜新学邪说”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罢课的流言在监內四处传播,人心惶惶,压抑的气氛一触即发。
  孙伯安等助教在课堂上,也忍不住流露出对未来的绝望和对新学的痛恨,进一步感染了寒门学子。
  地方官学,山长、教諭们收到来自各方的信件和檄文,忧心忡忡。
  课堂上,无心授课的学子们交头接耳,议论著长安传来的“噩耗”,担忧著自己的前程。
  一些激进的书院学子甚至开始串联,准备赴京请愿。
  市井之间,檄文被传抄、张贴,流言在茶馆酒肆飞速传播,並被不断加工、夸大。
  “听说了吗?以后科举不考四书五经了,改考怎么造火枪、打算盘!”
  “太孙要把孔庙改成格物院了!”
  “博陵崔家为了巴结,开始建新学堂!”
  这些荒诞不经却极具煽动性的谣言,进一步加剧了普通民眾对“新学”的误解和恐慌,也使得反对改革的舆论基础更加“雄厚”。
  各地由守旧派组织的讲会、文会,主题几乎都变成了对“新学制”的声討。
  慷慨激昂的演说、声泪俱下的控诉,成为主旋律。
  柳文崇站在国子监高高的阁楼上,望著监內学子们三五成群、神色激愤地议论著,听著从长安各处传来的喧囂,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风暴,已然降临。
  若是改革那么容易,为何歷代改革都无疾而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