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是医生,不是判官
  防疫行动的第三天下午,天色阴沉如铅。
  卫生室关著门,窗户也用旧布帘严密遮住。
  防疫队的几名卫生员、营部派来的卫生员围坐在长桌旁。
  空气里瀰漫著焦灼与沉默,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药箱空了。
  陈志远站在桌前,缓缓打开最底层的药箱。
  里面,整整齐齐摆著五支棕色玻璃小瓶——四环素注射液,
  他声音乾涩:“只剩这些了。”
  “后面还有八个人高烧不退,两个已经出现肺部感染症状……我得决定给谁用。”
  卫生室一片死寂。
  角落里,年轻的卫生员小林猛地抬头,眼眶发红:“那……那就按病情轻重来!谁还有救,先给谁用!不能看著他们一个个死在眼前啊!”
  “我们是医生,不是判官!可现在……我们却要坐在这里,决定谁活,谁死?”
  没人反驳他。
  “问题是……这五支药,最多救三个人。剩下的五个怎么办?等死吗?”
  “赵场长不是去师部申请药了吗?现在人到哪了呢?车呢?”
  陈志远苦笑:“最快也要明天。而且……”他压低声音,“另外我听说,师部自己的储备也被调往边境,那边有疑似鼠疫苗头。”
  眾人神色都很沉重。
  顾清如一直没说话。她走到药箱前,拿起那五支四环素,对著灯光仔细查看。
  “这些药……还能用。虽然临期,但保存得当,效力还在。一支可以分两次用,稀释剂量,维持基础血药浓度。”
  “可那样效果会打折扣!”小林急道,“病人本就虚弱,剂量不足,只会让细菌產生耐药性,最后连救的机会都没了!”
  顾清如点头:“我知道。所以……我们必须確保,这五支药,用在最能起效的人身上。”
  李三才沉默良久,忽然开口道,“陈科长,我这有个土方子,用黄芪党参汤,可以固元补气,提升病人免疫力。”
  顾清如说,“药物有限,现在我们只能优先给无基础病,有希望救活的病患使用。並且,药只能救急,我们还得想別的办法稳住局面。李三才你说的党参汤,可以立刻推行。另外,营养也很重要,粮食再紧张,也要保证病患一天两顿热粥。”
  营养是抵抗慢性病的基础,这一点在座的都知道,在这里,却很难。
  陈志远缓缓合上药箱,闭目片刻。
  再睁眼时,目光坚定。
  “第一,我会立刻去场部办公室再联繫师部,和赵场长那边一起向上反映,请求调拨药品和支援。也会和李副场长申请一小部分粮食。”
  “第二,抗生素……优先给年龄较轻、器官功能尚可、有希望抢救的两位。同时,为其余人使用替代退热药和草药辅助,尽一切可能延缓病情。顾清如,你和李三才一起去准备黄芪党参汤,看是否能有效果。”
  陈志远的话说完,大家立即行动起来。
  不到一小时,卫生所后院的大锅支了起来。
  铁锅架在砖垒的灶上,柴火噼啪作响,浓白的药香混著米粥的甜味,在寒风中飘散开来。
  党参、黄芪在锅中翻滚,熬成一锅金黄微苦的补气汤。
  旁边另一口锅里,稀粥慢煮,米粒开,热气腾腾。
  李副场长那里克服困难匀出来了一袋粮食,专门给病患吃。
  当第一碗热粥和药汤被顾清如亲手端进隔离病房时,那个蜷缩在草垫上的老犯人睁开了眼。他脸上泛著病態的潮红,嘴唇乾裂,看清那碗冒著热气的粥,嘴唇颤抖。
  顾清如蹲下身,把碗递到他手中:“趁热喝,別急,一口一口来。”
  老人捧著碗,像是捧著从未见过的珍宝。他低头啜了一口,滚烫的粥滑入喉咙,他哽咽著,声音破碎却清晰:
  “姑娘……我谢谢……没想到……我这把老骨头,还有人当人看……”
  “我还能扛著,不用你们这些女娃来照顾我。先给其他人看吧......”
  粥和汤药的香味,隨风很快就传遍了食物缺乏的农场。
  “听说了吗,隔离病患每天都能喝上粥,还有参汤!连窝头都比咱们的大!”
  “我经过卫生室,闻见了粥香,那味道可真香啊!”
  “可不是嘛,昨天我亲眼看见顾医生亲自送药,碗都冒热气!她还亲自给老王头餵药……”
  人们议论著,语气里都是惊奇和羡慕。
  毕竟,在这苦寒之地,一碗稠粥、一勺薑汤,也是珍贵的东西。
  可渐渐的,味道变了。
  食堂门口,几个犯人盯著自己手里干硬的小窝头,看著桶里稀得照出人影的米汤,脸色越来越沉。
  “凭什么?他们病了就能吃香的喝辣的?咱们一天干十二个钟头,手裂得全是血口子,就为了换一碗刷锅水似的粥?”
  “粮食配额又降了。”另一人冷笑,“我数了,每人少了二两。你说巧不巧?正好是他们那边多出来的量。”
  “我们的粮食被剋扣,是不是就是给了病患啊?”
  抱怨声越聚越多,像雪球滚下山坡,越滚越大。
  孙大奎趁机在人群中阴阳怪气:
  “看明白了吧?在人家眼里,咱们这些能干活的反不如那些病癆鬼值钱!”
  他故意拖长调子,环视眾人:“人家躺著,有党参黄芪燉著;咱们站著,连口饱饭都捞不著,这叫什么世道?”
  有人皱眉:“你少挑事,那是救命用的。”
  孙大奎嗤笑一声:“救命?呵……那参汤多金贵啊,一两能换三斤粮!你说,是从哪儿来的?李副场长『匀』出来的?还是从咱们嘴里一口口省出来的?”
  他眯起眼,压低声音:
  有人动摇了,
  有人眼里燃起了怒火,甚至开始叫嚷著要去卫生室討个说法。
  更多的人则是低头啃著冷窝头,將委屈和愤怒咽下肚子。
  角落里,李铁生啃著馒头,听著周围的喧譁,想著白天夏时靖和自己说的话。
  他心里清楚这群人在密谋著什么,更知道谁在害人,谁在救人。
  他的內心天平正激烈地不断交战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