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丽竞门的最后一搏
  时间,从朔州的二月十九日辰时正,回到长安的二月十八日。
  亥时的更鼓刚刚响过第三声,长安城各坊的灯火已陆续熄灭。
  通济坊的槐树在风中簌簌作响,树梢积雪扑簌簌落下,砸在李峰肩甲上碎成冰晶。
  他伸出戴著鹿皮手套的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看著它在掌心融化成血水般的淡红色——那是白日里处决叛徒时溅在甲冑上的血跡。
  “统领,都准备好了。”
  阴影中走出十二名黑衣人,他们腰间缠著特製的牛皮索,靴筒里插著三棱透甲锥,最引人注目的是每人背上那张通体漆黑的角弓——这是丽竞门特製的“鸦弓”,弓弦用马尾混著人发绞成,射出的箭几乎不发出破空声。
  李峰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在雪地上铺开。
  月光下清晰可见他用硃砂標註的三条突进路线:“甲组从延禧门西侧排水渠潜入,务必在一刻钟內解决箭楼哨卫。乙组偽装成金吾卫巡夜队,记住暗號是'今夜雪重'。”他的手指突然重重按在图纸中央,“丙组隨我强攻正门——我们要让尉迟老贼以为主力在此。”
  眾人沉默著点头,忽然齐齐单膝跪地。
  最年轻的那个死士从贴身处取出一块粗布,上面用炭笔画著歪歪扭扭的孩童笑脸:“统领,若我回不来......请派人把这个交给我女儿。”
  李峰接过粗布的手微微发抖。
  他想起三日前那个雨夜,自己悄悄去曲池坊看过女儿。
  七岁的小娘子在睡梦中还攥著他给的木雕小马,那是去年上元节陛下亲手所刻......
  李峰看著这个年轻的死士,忽地开口道:“你留下,不用去了......我们这些人死了后,我们的家人,在你能力范围內,给予一定帮助......”
  这年轻的死士面色骤变,“统领,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峰直接冷冷地说道:“按我命令行事......你还年轻,而且,你在长安的档案都是良家子,不会被人怀疑,在我们离去后,你儘快回家,就当今夜没有来这里。至於我们弟兄的家人......”
  “他们被安排在青龙坊出名的品画斋附近一处宅院,他们身份档案都没问题,各自安排了活计,以后可以维持生存......记住,不要刻意帮助而引起他人注意......”
  “其他人,跟我走!”他猛地扯断回忆,铁面具落下时发出“咔”的轻响。
  独留年轻的死士怀著复杂的心情驻留在原地。
  没过多久,他面色鬱郁地离去了。
  ......
  延禧门的青铜门环上凝著冰霜。值守的队正王五打了个哈欠,突然听见“咚“的一声闷响——像是重物落进水沟。他示意两名士兵前去查看,自己却偷偷摸向怀中温著的酒囊。
  就在他仰头灌酒的瞬间,一道黑影从排水渠激射而出!
  “呜——“王五的惨叫被一只铁手扼在喉间。
  他瞪大眼睛看著面前这个黑衣人:对方的铁面具上刻著恶鬼纹,露出的双眼竟是一片浑浊的白色。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喉骨便传来“咔嚓”的碎裂声。
  十二名丽竞门死士如同鬼魅般散开。
  两人一组背靠背推进,专挑禁军甲冑的连接处下手:一人用铁尺撬开颈甲缝隙,另一人立刻將三稜锥捅入颈椎。鲜血喷在宫墙上时,第三名死士已经甩出飞爪攀上箭楼。
  “敌袭!敌——”箭楼上的哨兵刚喊出半句,咽喉就插上了一支鸦羽箭。这支箭的箭簇很特別,带著倒鉤的狼牙状血槽,中箭者连呼吸都会扯碎气管。
  李峰此时正带人强攻正门。他手中的横刀是陛下亲赐的“碎雪”,刀身布满雪纹。
  当第一名玄甲军挥斧劈来时,他侧身让过斧刃,碎雪刀自下而上斜撩,竟將对方精铁打造的掩心镜劈成两半!滚烫的鲜血泼在雪地上,腾起阵阵白雾。
  “放火箭!”隨著李峰一声令下,三支绑著油布的箭矢射向夜空。
  这是给另外暗中寻找的帮手的讯號——按约定,这位帮手將应该已经控制了玄武门的侧门。
  但预想中的接应火光並未出现。
  李峰心头一沉,突然听见宫墙上传来机括转动的“咔咔”声。
  他本能地扑向右侧石狮,原先站立处瞬间钉满弩箭——这些箭的箭杆都漆成玄甲军的黑色,正是尉迟敬德亲卫的“铁鸦弩”!
  “统领小心!”一名死士猛地將李峰推开。下一瞬,三支弩箭贯穿他的胸膛,余势不减地钉进地面,箭尾犹在剧烈震颤。
  李峰看著部下渐渐冰冷的尸体,突然发现对方腰间別著半块胡饼——那是出征前自己分给眾人的乾粮。
  这个总爱憨笑的陇西汉子,昨天还说等救出陛下要討个宫中女官当媳妇......
  “尉迟敬德——!”李峰的怒吼震落檐上积雪。
  他扯下铁面具,剥掉一张覆盖人脸的皮,露出那张被火烧伤的狰狞面容。
  当年玄武门之变,正是他带领丽竞门死士拖住了齐王府援军,才让尉迟敬德有机会斩杀李元吉。
  如今旧伤在寒夜里隱隱作痛,仿佛在嘲笑他的愚忠。
  ......
  当李峰终於杀到大安宫前时,身边只剩五个浑身是血的兄弟。
  他忽然意识到了不对劲,太过顺利了,他这是被人放了进来。
  想到这里,他心中一寒。
  宫门上的精铁锁链在月光下泛著冷光,锁眼处还凝著新鲜的蜂蜡——这是有人刚加固过的痕跡。
  “我们被出卖了。”李峰惨笑著扯开衣甲,露出胸前那道从锁骨延伸到腹部的旧伤。这是武德九年为陛下挡下的刀伤,当时太医说再偏半寸就会划开心臟。“之前寻找的帮手背叛了......或者,被发现了,然后被处死了......”
  话音未落,四周突然亮如白昼。
  三百名玄甲军从四面八方涌出,他们手中的火把组成了一道流动的火墙。
  在三百玄甲军四周,更有数千铁甲卫士正张弓搭箭,对准李锋等人。
  尉迟敬德骑著青海驄缓缓而来,马鞍上掛著李峰熟悉的物件——那是高偘的鎏金头盔,盔缨已被鲜血浸透。
  他看著李峰时,面露可惜。
  如果可以的话,他倒是希望李峰的这次行动能够成功。
  但他目中余光扫了一眼四周那些黑压压的一片铁甲卫士,心中如坠冰窖。
  或许,陛下的某个视线正在附近观看著。
  想到这里,尉迟敬德心中一寒,並已经做出了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