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都出去
  第209章 都出去
  詔狱这地方,在整个有明一朝,那都是能止小儿夜啼、臭名昭著的存在。
  仿佛世间所有的坏事、恶事、阴私勾当,都是在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发生的。
  其实在商云良看来,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共同管理的天牢,实际上的环境和管理也未必能好到哪里去,甚至可能更糟。
  只不过是因为詔狱这个特殊的地方,是由锦衣卫单独负责管辖,且只对皇帝一人匯报,完全独立於常规的司法体系之外,那些文官清流们根本插不进手,也无力监督。
  而且,一般情况下,真有朝廷官员,尤其是品级较高的官员犯了事,特別是牵扯到皇权、党爭或者谋逆这一类惊天大案,人犯一般都会被直接关押到詔狱里来审理。
  所以,在朝的几乎所有官员,无论是不是好鸟,都对这座北镇抚司深处的“魔窟”畏之如虎狼,谈之色变。
  笔桿子在这帮人手里,他们能对它有什么好评价才是怪事。
  詔狱的具体位置,就设在北镇抚司衙门里面。
  从西苑赶过去,还有相当一段不算近的距离,几乎要横跨小半个皇城。
  商云良和严世蕃两个人,由陆炳亲自带领著,一路低调前行。
  进了北镇抚司的衙门之后,並未在大堂处停留,而是被引著七拐八绕,穿过一道又一道有锦衣卫士卒把守的关卡。
  终於,在穿过一条幽深的长廊后,眼前豁然出现了一座由两扇刻著狰狞睚眥兽头的巨大青黑色石门组成的詔狱大门。
  兽首怒目圆睁,獠牙外露,仿佛要吞噬一切进入者。
  “我们到了,二位请隨我来。”
  陆炳微微侧身,对背后两个人说了一句。
  商云良和严世蕃都穿了一套很普通的灰袍,代表著身份的东西则是一律取了下来。
  这是陆炳特意要求的。
  现在他自己也几乎是同样的打扮。
  这一路穿堂过院,实际上全靠著他手里那枚象徵著最高权力的锦衣卫都指挥使印信才能畅通无阻。
  “非常时期,为了掩人耳目避免打草惊蛇,只能委屈国师您这般打扮。”
  陆炳一路上都在不停地跟商云良低声道歉,语气中带著深深的无奈。
  至於一旁的严世蕃,陆炳则乾脆就选择性忽略了,既不解释,也不客套。
  反正人已经被他那一纸奏疏给得罪狠了,这又不是小孩子过家家,说两句好话就能重归於好。
  成年人的世界,尤其是官场,讲究的是利益和立场,可不兴这一套。
  “到了你这北镇抚司的核心腹地,竟然还需要这般鬼鬼祟祟,如临大敌。陆大人看来对自己的下属,也並不是那么放心啊。”
  商云良打量著这处处透著戒备和压抑的环境,淡淡地说了一句。
  听到这话,陆炳脸上就只剩下苦涩的笑容了。
  是啊,他就是不放心,而且是极度不放心!
  那帮胆大包天的疯子,连东宫都能渗透得跟筛子似的,在他们锦衣卫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几乎把太子身边近侍的人都给掌握了。
  都已经是这种情况了,谁又能拍著胸脯保证,这看似铁板一块的北镇抚司內部,就没有好几个被收买、或者心向逆贼的內鬼?
  真当啥事儿都能靠终止交易解决的?
  这种巨大的不確定,才是最让陆炳感到可怕和无力的。
  一个弄不好,那就能到了人人自危,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地步!
  这也正是陆炳为什么寧愿顶著会被国师一巴掌扇到天上去的风险,第二次前去西苑,苦苦哀求商云良出手帮忙的根本原因。
  因为这也是嘉靖的意思,东宫这件事必须儘快拿出一个结果,事涉首辅和太子,这是要翻天的事情。
  如果这一次再查不出任何有价值的线索,那嘉靖和他陆炳,君臣二人晚上就真的都不要睡觉了。
  那时候,恐怕他们看著身边任何人,都会觉得他娘的可能是个反贼。
  这种日子是没法过的。
  守卫在詔狱石门前的守卒仔细勘验了陆炳的印信之后,沉重的石门在嘎吱声中缓缓开启。
  陆炳对商云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態放得很低。
  商云良一点儿怂的意思都没有,神色平静地迈步而入。
  反正以他现在的本事,只要他想,隨时都能从这地方安然无恙地出去,问题不大。
  他迈步地往里走,进去之后,却有些意外地发现,里面並没有想像中的那种浓重扑鼻的血腥味道,甚至可以说收拾得还挺乾净。
  来往走动的锦衣卫吏员,虽然面色冷峻,反而更像是一群沉默而高效的文职人员。
  几个人沿著一条宽阔的石制楼梯盘旋向下走。
  商云良默默地在心中计算了一下大约向下走了两层左右,相当於深入地下数丈。
  这地方自然是一点阳光都看不到了,全靠墙壁上隔一段距离才出现的火把提供照明,光线昏暗跳跃,气氛也终於开始有那么一丁点的阴森感觉了。
  空气变得潮湿而冰冷,带著一股陈年的土腥味。
  “国师,请跟我来,为保万全,那女人被下官关押在最里面的一间独立的审讯室。”
  陆炳一边走一边低声解释著:“安排了六名绝对可靠的心腹,分三班轮流监视,確保万无一失,绝不会让她出任何意外。”
  通道两边倒是一排排整齐的监狱柵栏,里面黑洞洞的,偶尔能听到细微的铁链摩擦声或压抑的呻吟。
  商云良顺手摸了一下那粗如小臂的柵栏,触手冰凉坚硬,这都是实打实的熟铁打造。
  也对,这地方关著的全是显贵,给人家弄个木头柵栏也太掉价了,尚书侍郎们纵使进去了,那也得住的有格调。
  凸现我大明特色人文关怀。
  鼻尖縈绕著一股不算太刺激的复杂臭味,仔细分辨,其实大部分是潮湿环境下衣物、
  稻草霉变產生的味道。
  跟想像中人体组织腐败或者排泄物堆积散发出来的浓烈恶臭,实际上相差甚远。
  想来也是,就这种深处地底、通风不畅的地方,再敢不保持一定的基本卫生条件,分分钟就能变成瘟疫的培养皿。
  三个人默不作声,一路穿行在幽深寂静的甬道中,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迴响。
  终於是来到了通道尽头的一间加固过的房间前。
  “开门,然后你们所有人都退到甬道入口处值守,没有我的明確命令,任何人不许靠近此地二十步之內!”
  陆炳对值守在牢房外的两名锦衣卫低声吩咐道。
  沉重的铁锁被打开,商云良率先跨入。
  打眼一看,房间四角燃烧的烛台和墙壁上的火把將这片不大的空间点亮。
  正前方的一个木製十字形刑架上,用牛筋绳牢牢捆绑著一个身影。
  披头散髮,衣衫槛褸,骨瘦如柴。
  若非提前知晓,单从外形上还真难以立刻分辨出男女。
  商云良注意到,这女人的嘴巴里被塞了一大块乾净的白布,防止她再次咬舌。
  她显然已经不再疯狂地挣扎了,现在是力气耗尽,意识倒是清醒的。
  看到三个人进来,她只是微微抬起头,用一双布满血丝、充满了仇恨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陆炳,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剥。
  至於商云良和严世蕃,她压根就不认识,目光扫过时没有任何停留。
  虽说商云良理论上跟她在东宫共事,但奈何商云良这个掛名属官一天到晚基本都在摸鱼旷工。
  这女人或许只在某些大合远远地瞥见过商云良几眼,在这昏暗摇曳的火光下,能认出来才是怪事。
  “国师,便是此人了。您看————是否需要下官先————”
  陆炳还想低声介绍下情况或者说点什么,商云良却直接摆了摆手,示意他闭嘴。
  来之前,商云良在心里就已经有了计较。
  如果陆炳没有跟他夸大其词或者判断错误的话,那么就说明这女人是个被洗脑严重、
  或者抱有极端信念、完全不把自己性命当回事的疯子。
  对於这种情况,商云良根本不打算浪费口舌去进行言语说服,那纯属浪费时间。
  至於陆炳和嘉靖他们所理解的、太子口中那种能“安抚疼痛、让人安心”的仙法————
  说实话,商云良也是不打算在这里使用的他的稳定咒。
  那个法术的主要作用实际上是稳定目標的生理状態和缓解疼痛,本质上跟心理安抚、
  精神控制完全是两码事。
  小胖子朱载年纪小,描述不准確,让嘉靖和陆炳產生了误判,但作为这个法术的创造者,商云良本人还能不知道实际效果吗?
  “陆指挥使,”商云良开口,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把你需要问她的关键问题,还有你怀疑的线索,都给本国师清清楚楚地写下来,越详细越好。”
  “啊?国师————您这是————?”
  这话给陆炳说得一愣,他完全没搞懂商云良想干什么。
  不直接问话,要纸条干嘛?
  商云良不想跟他多费口舌解释,继续用简洁的语气命令道:“別问那么多废话。如果你还想得到你想要的东西,那就按本国师说的做,立刻,马上。
  “”
  在那双深邃得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注视下,陆炳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寒意,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问,赶忙应声道:“是是是,下官这就写,这就写!”
  说著便快步走到一旁简陋的书案前,开始研墨铺纸。
  商云良当然得这么干了。
  虽然他內心极度不想替陆炳当这个审问员,但亚克席法印这种涉及精神层面的操作,是绝对不能在这两个普通人面前轻易施展的。
  这玩意儿的“威力”过於逆天,容易让见到的人自行脑补出来一些更加逆天的东西。
  这就跟前世商云良要有隨时能查看別人瀏览器记录的能力,那他怕是连一集都活不过去。
  所以,这个“脏活累活”,只能由商云良自己来亲自操作,陆炳和严世蕃自然地圆润地滚蛋。
  原地等了一会儿,陆炳便將写满了蝇头小楷的两大张纸恭敬地呈了过来,上面罗列了他能想到的所有关键问题和可疑点。
  商云良快速扫了一眼,內容详实,条理清晰,写的是人话。
  他点了点头:“行了,现在,你们俩都出去,在外面等著。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进来。”
  陆炳此刻已经想到了这位国师大人可能要使用什么仙家手段来帮他,虽然他並不理解具体原理,但心中燃起了希望。
  但他还是有些不放心:“国师——这——下官是否需要在一旁————”
  “出去。”商云良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静,但声音却低沉了几分,“不要让我重复第二次。”
  虽然商云良没有表现出任何怒气,但陆炳却鬼使神差地从那平淡的语气中,听出了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一瞬间,他就回忆起了当初在西苑池塘边,还是“商真人”的国师,是如何隨手一巴掌,便轻描淡写地將他们七条精悍的锦衣卫好汉,如同拍苍蝇一般打折旋儿抽飞到了池塘里的恐怖场景。
  危险————这位国师身上蕴含著难以想像的巨大危险————绝对不能违逆他的意思!
  陆炳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压下了所有疑虑,朝著商云良深深地弯腰作揖,姿態恭敬到了极点:“是!下官遵命!如此————一切便拜託国师了!下官就在外面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