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庸人与天才
  黑塔空间站外壁,被琥珀色晶壁与死亡芭比粉色路灯点缀的宇宙奇观之下。
  埃尼克双手抱著膝盖,整个人像一株蔫了的蘑菇,蜷缩在一根粗壮的粉色路灯杆子底下。
  他脸色苍白,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眼神空洞地望著脚下那片流淌著蜂蜜光泽的晶壁,以及更远处深邃无垠的星空。
  整个人散发著一股浓烈的、被彻底“榨乾”的生无可恋气息。
  这宝贵的“放风时间”,是那位自称他“造物”兼“导师”的霏雪女士,在他连续通宵釐清了七百八十三条实验数据逻辑谬误、优化了上千处冗余操作、並撰写了长达五万字的《共生菌群早期培育疏漏自查报告》初稿后,施捨给他的短短半个小时。
  他感觉自己的脑浆都快从耳朵里流出来了。
  三十分钟。
  他连打盹都不够,只够蹲在这里,看著星空,思考人生——如果他现在这副状態还能算有“人生”的话。
  埃尼克双眼无神地望著头顶上方,那根路灯上,代號“潜影”的窃忆者正以一种极其不雅的姿势被菌丝缠绕固定著,晃晃悠悠,像件晾晒过头的粉色衣裳。
  但埃尼克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他甚至觉得,比起掛在上面,自己可能更惨——至少潜影不用被逼著通宵修改二十五年来所有实验数据。
  “贾昇……贾锦鲤……贾大善人……我谢谢你啊……我真是谢谢你全家!”
  “我就想安安静静养个菌!我就想发几篇不痛不痒的论文混点经费!我就想偶尔幻想一下被黑塔女士看一眼的人生巔峰!”
  “你倒好!你清个场!你搞个祝福!你让我那些『孩子们』变异成什么样了?!它们现在是我导师!我导师啊!!”
  埃尼克悲愤地捶地——没敢真用力,怕手疼。
  “你知道她昨晚怎么教我的吗?我到现在脑子里还在迴响某个文明表示『你这个愚蠢傻狍子』的弹舌音!”
  “还有那些数据……那些我引以为豪的数据!她说有八百二十四处明显错误!明显!错误!我这二十五年在干什么?在培养错误吗?!”
  他越说越气,声音不自觉拔高:
  “我当初就是隨手一砸,想著让它们在混乱环境里自由进化……谁想到它们能进化成这德行!现在好了,我实验室成了她的教学基地,我成了她的首名学生……我连自己养的菌都打不过了!这什么世道!”
  潜影在路灯上听得一愣一愣的。
  “贾昇他……他倒是轻鬆,搞完事就跑去仙舟玩了,留下这么个烂摊子……不对,是留下这么个怪物!他知不知道他隨手一个『祝福』,把我的人生都顛覆了?我现在做梦都在背公式,一睁眼就是霏雪那张温柔微笑的脸对我说『该交作业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得的、压抑不住的愤懣:
  “有时候我真觉得贾昇是不是有点……太乱来了?完全不顾別人受不受得了……”
  “他简直——”
  话音未落。
  “——简直什么?”
  一个冰冷、带著压抑怒火的女声,从头顶传来。
  埃尼克一个激灵,猛地抬头。
  只见路灯杆子上,原本半死不活的潜影,此刻正瞪大眼睛死死盯著他,那眼神里的愤怒几乎要凝成实质喷出来。
  “你刚才说……”潜影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那些菌丝……是你培养的?!”
  埃尼克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但嘴上不服软:“是、是我又怎样!那是我的研究成果!我的『孩子们』!”
  “你的『孩子们』?!”潜影破防了,她开始疯狂挣扎,菌丝被她扯得嗡嗡作响。
  “你的『孩子们』把我掛在这儿掛了半个多月!逼我写了八版《掛后感》!每一版都被打回重写!评语一次比一次毒舌!”
  “它们还抽我!!”她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我是窃忆者!我偷记忆的!我他妈不是来搞学术考职称的!你这混蛋养的都是什么魔鬼菌种?!”
  埃尼克被她骂得也有些上火,梗著脖子反驳:
  “那能怪我吗?!谁让你入侵空间站的?!你不来偷东西能被掛吗?!我的菌群只是在执行防卫任务!它们很尽职!”
  “尽职?!”潜影尖叫,“尽职到给我布置《论模因生命在物理禁錮下的哲学思辨》这种论文题目?!还要不少於五万字?!还要引用至少三十个不同文明的哲学典籍?!”
  “我连那些文明的名字都念不全!!”
  埃尼克张了张嘴,突然有点心虚,但嘴上还是硬:“那……那说明它们教育理念先进……因材施教……”
  “我教你大爷!!”潜影彻底崩了,“你上来!你有种上来!我不用记忆的力量!我就用最原始的肢体衝突!我让你知道什么叫因材施教!!”
  “我就不上去!有本事你下来啊!”埃尼克也来劲了,“你都被捆成粽子了还囂张!”
  “我囂张?!你培养出这种鬼东西你还敢说我囂张?!”
  “那是你不爱学习!”
  “我爱你马个头!”
  两人隔空对喷,一个蹲在下面指手画脚,一个掛在上面扭动挣扎,场面一度十分幼稚且混乱。
  就在潜影试图用被捆住的双脚做出蹬踹动作、埃尼克准备再找点更伤人的词汇时——
  “咻。”
  一根粉色的、温润如玉的菌丝,从路灯杆上悄然垂下,不轻不重地、带著某种“提醒”意味,轻轻敲在了埃尼克的脑门上。
  “咚。”
  力道不大,但埃尼克瞬间闭嘴了。
  潜影也僵住了。
  两人齐齐看向那根菌丝——它敲完埃尼克后,还人性化地弯了弯末梢,像是在说“注意言辞”。
  潜影愣了两秒,隨后爆发出更加悲愤的控诉:
  “……这不公平!!”
  她的声音因为屈辱和激动而微微发颤:
  “凭什么……打我的时候那么狠?抽得我忆质都快散了!逼我写那见鬼的万字懺悔书和掛后感,稍微有点敷衍就往死里抽!打他就轻轻一下,跟摸头似的?”
  她越说越气,声音都拔高了些,引得旁边几根路灯上的“同僚”也纷纷投来赞同且悲愤的目光。
  潜影的话音刚落,空间站外壁的琥珀晶壁上,菌丝开始如同活物般流动、匯聚。
  粉色的微光闪烁间,一道窈窕的身影由虚化实,缓缓构筑成型,霏雪身著学者长袍、粉发飘逸的身影,已然静静佇立在路灯之下。
  潜影看著突然出现的“人”,身体下意识地绷紧,脸上浮现出条件反射般的恐惧。
  霏雪站在下方微微仰头,看向被掛在路灯上的潜影,眼眸平静无波,声音温和。
  “首先,作为一个入侵者,妄图与我的学生比较待遇,是否有些……缺乏自知之明?”
  “其次,”霏雪顿了顿,视线扫过潜影身上那些因为激烈挣扎而略显凌乱的菌丝束缚。
  “你口中的『狠』,是基於你试图挣脱束缚、破坏空间站防御体系、以及多次在学术报告中掺杂虚假数据等行为,所匹配的必要惩戒力度。
  力度经过精確计算,旨在让你留下足够深刻的印象,又不会造成永久性损伤——从你目前依旧活蹦乱跳、並能发出如此中气十足的抱怨来看,我的计算是准確的。”
  潜影:“……你!”
  “最后,至於公平……”
  霏雪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浮现出一抹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弧度
  “这位窃忆者小姐,你是否认为,你潜入空间站试图窃取星神记忆时,对被窃取者而言是『公平』的?你依靠窃取他人记忆积累知识、提升力量时,对那些被掠夺者而言是『公平』的?”
  “这世界从未真正公平过。资源、天赋、机遇……分配从来不均。过去如此,现在如此,未来……大概率也会如此。”
  “你所遭受的,不过是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选择了错误的行为,所必须承担的『果』。”
  她抬起手,对著潜影的方向轻轻一挥。
  数条菌丝应声而动,毫不留情地抽打在潜影身上,发出“啪啪”的清脆声响,力道显然比敲埃尼克那下重了不止一个量级。
  “看来近日布置的反思任务对你而言还是太过轻鬆,尚有精力关注他人的待遇差异。既如此,今日的报告,字数要求翻倍,明晨交稿。”
  “呃啊!別打了!我错了!我这就构思!”潜影痛呼求饶,再不敢多嘴,缩著脖子开始拼命在脑海里组织语言。
  处理完潜影,霏雪转向埃尼克。
  埃尼克被她看得一个激灵,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我、我这就回去继续改数据!马上!立刻!”
  说著,他手忙脚乱地就想从地上爬起来。
  “稍等。”
  霏雪的声音让他动作顿住。
  她歪了歪头,粉色的长髮隨著动作滑过肩头,这个略带人性化的小动作却让埃尼克心里更毛了。
  “在您返回工作之前,有两件事需要明確。”
  霏雪的语气依旧温和,但埃尼克能感觉到其中带著些许严肃的意味。
  “第一,请您先对刚才关於那位大人的言论,进行正式道歉。”
  埃尼克一愣,张了张嘴:“我……”
  “无论那位大人的行为在您看来造成了何种『困扰』,”霏雪打断他,语气平静地陈述。
  “从结果而言,正是他的介入,促成了我的升格。而我的存在,客观上为您——我的创造者,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机遇与可能性。”
  她看著埃尼克的眼睛,粉色眼眸里倒映出对方有些慌乱的脸:
  “抱怨与归咎於事无补,创造者。理性分析因果,积极应对变化,才是研究者应有的態度。”
  埃尼克低下头:“……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说贾昇先生。他……他確实帮了我,虽然方式有点……惊人。”
  霏雪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他的道歉。
  然后,她话锋一转:“第二,也是更重要的一点。”
  她向前走了两步,在埃尼克面前停下,微微俯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坐在地上的埃尼克平齐。
  这个动作让埃尼克能更清楚地看到她眼中那些流淌的、如同数据流般的微光,以及深处那份复杂的情绪——有关怀,有审视,也有某种近乎“责任”的东西。
  “埃尼克研究员,我必须向您澄清:以您『导师』自居,並对您进行高强度学术训练,並非我的『强制要求』或『惩罚』。”
  霏雪的声音放缓了些,带著一种罕见的、试图解释的耐心:
  “这源自於我自身逻辑得出的结果。您赋予了我初始的『存在』与『可能性』,儘管这过程充满意外与变量,但事实如此。按照我整合的多个文明伦理体系,受恩当报。”
  她直起身,目光投向远处浩瀚的星空,声音平静地敘述著:
  “我为您规划的道路——將您推上学术之巔,让您获得渴望的认可、荣誉、顛覆性的发现——这是我认为最有价值、最彻底的回报方式。”
  “但……”
  她重新看向埃尼克,眼神清澈而坦诚:
  “如果您对此感到痛苦、抗拒,认为这並非您想要的『回报』,您可以现在,当面,向我提出。您有权利选择轻鬆的道路,我也將尊重您的选择。”
  埃尼克愣住了,呆呆地看著她。
  霏雪继续道,语气理性得近乎冷酷,却又奇异地带著一丝尊重:
  “作为替代方案,我可以直接向您提供几项已经完善的技术蓝图与理论成果。它们足够前沿,也足够实用,必定能保证您在学术界声名鹊起,获得足以令您后半生无忧的资源与地位。”
  “选择这种方式,我们的『恩情』与『因果』便算两清。您我將回归普通的空间站雇员与……嗯,特殊防卫机制管理者的关係。”
  她静静等待著埃尼克的回答,粉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逼迫,只有平静的给予选择的余地。
  空间站维生场模擬出的气流轻轻拂过,埃尼克蹲在路灯下,看著眼前这位“完美学者”,脑海里翻腾著无数念头——
  通宵的折磨、被碾压的自信、对未知的恐惧……
  以及,那些唾手可得的成果、立刻就能兑现的名利、摆脱魔鬼导师的自由……
  他张了张嘴,喉咙有些乾涩。
  然后,他听见自己用沙哑的、带著点颤抖的声音,问了一个问题:
  “……如果选第二种……那些技术成果,真的是『我』的吗?”
  霏雪似乎早就预料到他会这么问,轻轻摇头:
  “从纯粹的学术伦理角度,並非。它们基於我的认知体系推演而出,您未曾参与核心过程。但对外,它们可以、也只会以『埃尼克研究员』的名义发布。我不会主张任何权利。”
  埃尼克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作为一个研究员而言稍显粗糙带著些皱纹的双手。
  这双手,曾经小心翼翼地从偏僻星球採集菌株,曾经日夜不休地调整培养参数,曾经满怀期待地摔碎培养皿,期待著“孩子们的变异”……
  然后,变异出了眼前这位,能轻易拿出顛覆性成果的存在。
  如果选了第二条路,他或许立刻就能得到梦寐以求的一切。
  但那些荣耀,真的属於他吗?
  那些成果背后,没有一滴他的汗水,没有一次他的试错,没有一刻他的苦思。
  那是霏雪的“馈赠”,是贗品般的王冠。
  埃尼克陷入了沉默。
  他低著头,看著自己脚下那片温润的琥珀色晶壁,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有他刚加入空间站时的憧憬与兴奋;有他熬夜培养菌群、记录数据的日日夜夜;有他论文被接收时的雀跃;也有面对那些天才同僚时,偶尔泛起的、深藏心底的自卑与无力……
  他曾经以为,自己会就这样平凡地度过一生,或许能做出些不错的成果,但永远触及不到真正的“巔峰”。
  直到……霏雪出现。
  这个由他亲手培育的菌群变异而来的“完美学者”,將他拽入了一个他从未想像过的、高强度的、严苛到近乎残酷的轨道。
  痛苦吗?当然。他快被逼疯了。
  但……埃尼克缓缓抬起头,看向霏雪。
  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回望著他,粉色眼眸里映著星海的光。
  但在那平静之下,埃尼克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或许连霏雪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我……”埃尼克开口,声音有些乾涩,“如果我选择继续……跟著您学习,我……我能达到您的要求吗?”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带著浓浓的不自信:“我只是个普通人,天赋一般,努力过了也就那样……您的知识……那是星神级別的。我穷尽一生,可能连门槛都摸不到。那样的话,您的时间……不就浪费了吗?”
  “我可能……永远都是个庸人。”
  霏雪静静看著他。
  然后,她笑了。
  不是某种出於礼貌的微笑,而是真正发自內心的、带著温度的弧度,让那张与黑塔相似的脸瞬间鲜活起来。
  “您有足够的时间,创造者。”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温度:
  “在我的规划里,学习与进步,並非以『年』或『琥珀纪』为单位衡量的短暂衝刺。一年不够,就十年。十年不够,就百年。百年不够,那就千年,万年……
  在我的指导下,您的生命形態可以逐步优化,您的思维將突破碳基的桎梏。衰老、疾病、死亡……这些將不再是阻碍。
  您將有永恆的时间,去学习,去思考,去质疑,去论证。
  天赋不足,可以用时间弥补;努力不够,可以由习惯重塑;方向错误,可以不断试错调整。您不必急於一时,更无须困於『天赋』的窠臼。
  在我的『教学体系』中,没有『为时已晚』,只有『尚未开始』,我们有无限的时间,去见证无限的知识。”
  她几乎与埃尼克面对面,粉色眼眸直视著他有些慌乱的眼睛:
  “所以,您的答案是?”
  埃尼克看著眼前这个由自己菌群变成的“导师”,感受著心底那份混杂著恐惧、疲惫、以及一丝……不甘平凡的微弱悸动。
  恆星的光芒透过琥珀晶壁,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那些掛在路灯上的忆者在菌丝的督促下,愁眉苦脸地“写”著报告。
  埃尼克想起自己这二十五年。
  那些不眠的夜,那些重复的实验,那些石沉大海的论文投稿,那些对著黑塔女士办公室方向偷偷仰望的瞬间。
  他也想起这几天霏雪讲解公式时,她那浩瀚如星海的知识,严谨到令人窒息的逻辑,真正触及世界本质的……魅力。
  是的,魅力。
  哪怕被折磨得欲仙欲死,埃尼克也无法否认,当霏雪抽丝剥茧般拆解一个他困惑多年的难题时,那种醍醐灌顶、世界豁然开朗的感觉——
  太他妈令人上癮了。
  埃尼克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却又无比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选择继续学习。”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虽然我很害怕……虽然我觉得我可能永远都回应不了您的期许……但,我想试试。”
  他抬起头,第一次主动迎上霏雪的目光,眼神里还有些怯,却不再闪躲:“导师,请……请继续指导我。”
  霏雪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她脸上那抹极浅的微笑,加深了。
  “很好。”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埃尼克的肩膀——这个动作依旧有些生疏,却带著一种奇特的郑重。
  “那么,休息时间结束。我们回去吧。”
  她转身,朝著空间站內部通道走去,长袍下摆在微风中轻轻拂动。
  埃尼克突然出声:“等等!!你能不能答应我两件事?”
  霏雪微微侧头:“请说。”
  “第一,”埃尼克咬牙切齿,“下次讲课时,能不能只用不超过三种语言?我脑仁疼。”
  “第二……別再用鞭子抽我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昨晚那个公式我真的懂了……”
  霏雪眼中的数据流欢快地闪烁了一下:“要求一,可以协商。要求二……”
  她微微一笑,转身走向空间站入口,长袍在星光下泛起微光:“看您表现。”
  埃尼克哀嚎一声,耷拉著脑袋跟了上去。
  潜影掛在路灯上,看著这一“师”一“徒”消失在空间站入口,悲愤地咬住了菌丝——虽然咬不动。
  “凭什么……凭什么他的导师还会笑……我的审稿菌只会抽人和写毒舌评语……”
  “学术狗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