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討什么贼?
  星穹列车那间被虫群肆虐后又匆匆修復的观景车厢里,如今的气氛堪称诡异——或者说,热闹得过了头。
  三月七缩在角落的新沙发上,粉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来来回回扫视著车厢內这群成分复杂到离谱的乘客。
  视线先从窗边掠过——
  铁尔南靠在那里,深棕色的斗篷隨意搭在肩上,正低头擦拭他那把造型古朴的左轮。枪管在灯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泽,男人的动作专注而沉稳,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坐在他对面的是ar-214。少女红框眼镜后的湖蓝色眼眸不时抬起,好奇的打量著车厢內的眾人。
  她旁边坐著流萤,银白色的长髮披散在肩上,手上那枚素圈的婚戒在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两人正小声说著什么。
  相似的银髮、相似的战斗服,乍一看还真像两姐妹。
  三月七的目光继续移动。
  卡芙卡坐在单人沙发上,翘著腿,紫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著窗外的虫群。
  她旁边,银狼瘫在椅子里,抱著游戏机,屏幕上正闪烁著激烈的战斗画面。
  在这种环境下还能打游戏,某种意义上也是个人才。
  再往那边——
  斯科特。这位公司专员缩在角落里,儘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显眼。
  他的西装皱巴巴的,头髮也有些凌乱,夹杂著几片草叶。
  此刻他正警惕地打量著四周,目光在每一个“危险分子”身上停留不超过三秒,然后迅速移开,生怕与任何人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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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是坐在车厢中央那唯一一张桌子旁的是阮·梅。
  这位天才俱乐部成员正专注地摆弄著几管从虫尸中提取的样本,指尖縈绕著淡蓝色的能量光芒,对外界的喧囂充耳不闻。
  愉塔单手托腮,头顶的半透明对话框里跳动著( ̄▽ ̄)~*的顏文字,正目不转睛的看著坐在她对面的阮·梅。
  姬子正端著托盘,將一杯杯冒著热气的咖啡依次放在眾人面前。
  “来,尝尝我的手艺。”姬子微笑著,语气温和。
  列车组成员三月七、丹恆、星、贾昇默契地接过咖啡,却没有一个人端起来喝。
  动作之整齐划一,流畅自然,一看就是经过无数次实战演练练就的本能反应。
  瓦尔特·杨则推了推眼镜,接过咖啡,放在桌上,然后默默地、极其自然地伸手进口袋,摸出那个白色药瓶,倒出两粒药片,就著旁边的保温杯內的水咽了下去。
  阮·梅接过咖啡,低头看了一眼杯中那色泽诡异的液体,微微偏了偏头,然后若无其事地將杯子放在一旁,继续她的研究。
  铁尔南瞥了一眼杯子,嘴角抽了抽,默默地把杯子推远了些。
  ar-214接过咖啡,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好奇地凑近杯口闻了闻,下一秒,她的表情僵住了。眼睛瞬间瞪大,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了一般。
  “这……”她张了张嘴,艰难地挤出一个字,又闭上了。
  斯科特接过咖啡,职业化的笑容依旧掛在脸上,但额角隱隱有冷汗沁出。
  他看了看周围人的反应,又看了看杯中那色泽诡异、隱隱冒著不详气泡的液体,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端起杯子,举到唇边,又放下。再端起,再放下。
  最终,他选择將杯子端在手中,假装在品味咖啡的香气。
  卡芙卡是唯一一个端起就来喝的人。
  她举起杯子,姿態优雅地抿了一口。
  然后——
  她的眼睛瞬间失去了焦距,好似灵魂短暂出窍,脸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
  不是夸张的形容,是真的灰败,脸色从白皙到苍白到发灰,好似生命力在一瞬间被抽走了三分之一。
  姬子站在一旁,看著卡芙卡的反应,唇角微微上扬,语气关切地问:“怎么?是不合口味吗?”
  卡芙卡艰难地將那口液体咽了下去。
  喉头滚动的幅度之大,让人忍不住担心她的食道是否承受住了这次衝击。
  “怎么会。”她开口,声音依旧从容,如果不是握著杯子的手微微颤抖的话。
  她又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脸色又灰败了几分。
  但她脸上的笑容,依旧完美无缺:“姬子女士的手艺,果然……令人印象深刻。”
  “是吗?能得到星核猎手的认可,真是我的荣幸。”姬子笑容更深,“喜欢就多喝点。还有呢。”
  卡芙卡嘴角抽了抽:“多谢。不过好东西,反倒不宜贪多。”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匯。
  车厢內的气压似乎低了几度。
  眾人默默收回视线,各自在心里给这位星核猎手的演技和忍耐力打了满分。
  只有银狼默默地、往流萤那边挪了挪椅子。
  三月七:“…………”
  她默默地收回视线,又扫了一眼这间观景车厢。
  以前的车厢,有地毯,有盆栽,有摆件,有暖色调的灯光,有帕姆精心布置的一切。温馨得像家。
  现在的车厢——
  地毯没了,只剩光禿禿的地板。盆栽没了,只剩角落那几个还没来得及清理的空花盆。
  摆件没了,原先摆放它们的位置现在空空如也。
  沙发换了一批新的,但因为时间仓促,款式和顏色都与原先的不太搭,看起来像是从不同地方临时拼凑来的。
  这空荡荡、拼拼凑凑的空间里,反而透出一种……怎么说呢,毛坯房刚交付、还没来得及装修的淒凉感。
  “咱们这车厢……”三月七小声嘟囔,“现在还真是……简陋得可以。”
  丹恆坐在她旁边,平静地扫过车厢。轻轻点了点头。
  “这叫后现代极简主义,现在流行这个。”
  贾昇靠在另一张沙发上,趁著姬子和卡芙卡说话没注意这边,把杯子里的咖啡倒进了糰子嘴里。
  后者瞬间鼓的像是受惊的河豚。
  “流行个鬼。”三月七翻了个白眼,“明明就是被虫子啃光了还没来得及添置。”
  “那也得往好处想嘛。”贾昇摊手,“至少现在打扫起来方便,吸尘器走一圈就完事。”
  三月七:“……你倒是乐观。”
  “那可不。”贾昇理直气壮,“乐观是我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
  三月七最终还是没忍住,发出一声长长的嘆息。
  “怎么啦三月?”星从旁边探过头来,嘴里还叼著根棒棒糖,“嘆什么气?”
  三月七指了指车厢內这群人,又指了指空荡荡的四周,语气里满是感慨:“你看看这车厢,再看看这些人——天才俱乐部,假面愚者,前任巡海游侠,星核猎手,格拉默铁骑,公司职员……”
  “几方势力『欢聚一堂』,挤在这毛坯房里……这阵容,这场景,放在整个银河系都算得上炸裂了吧?”
  星还没来得及开口,愉塔先笑了。
  “这才哪到哪啊~就这点人,也好意思叫『欢聚一堂』?”
  她拖长了语调,头顶对话框跳出一个(???),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得意:“听说过寰宇蝗灾时期的事吗?”
  三月七一愣:“寰宇蝗灾?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久是久,但架不住故事精彩啊。”愉塔单手托腮:“据说当时有一伙酒馆的愚者,正聚在一起喝酒。喝著喝著,有人从酒液的涟漪里宣称得到了阿哈的神諭。”
  她顿了顿,模仿著那种神棍的语气:“『阿哈说了,让我们去帮助眾神!』”
  三月七:“……啊?”
  “其他人一开始也不信。”愉塔继续说,“但那个人说得信誓旦旦,甚至当场表演了一段即兴舞蹈,说是阿哈託梦教他的。舞姿之抽象,之扭曲,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沉思什么?”
  “沉思阿哈是不是真的託梦了。”愉塔一本正经,“毕竟,正常人跳不出那种舞。”
  三月七:“…………”
  “然后他们就吵起来了。”
  愉塔的语气变得愉悦起来,“吵著吵著就打了起来,三天三夜后,累瘫的眾人最后终於得出结论——”
  她顿了顿,头顶对话框跳出一个(???):“阿哈让他们去帮助眾神。必须去。”
  三月七:“……三天三夜就得出这么个结论?”
  “知足吧。”愉塔摆摆手,“假面愚者的会议,能达成共识就已经是奇蹟了。”
  三月七深吸一口气:“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出发了。”愉塔说,“他们偷了一艘悲悼怜人的贡多拉,顺著银轨就出发了。结果你猜怎么著?”
  三月七摇头。
  “船底藏著几个无名客。”愉塔的笑容变得促狭起来,“那些无名客本来是潜入悲悼怜人的地盘想搭顺风船,结果莫名其妙就被一起带走了。”
  三月七:“……这也行?”
  “怎么不行?那艘贡多拉后面越来越热闹。一路上不断有人上船,有被虫群追得走投无路的难民,有迷路的巡海游侠,甚至还有几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纯美骑士。”
  愉塔顿了顿,总结道:“一路下来,几乎集齐了银河中的所有派系。”
  三月七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憋出一句话:“那……他们真的帮上忙了?”
  “帮上忙?”愉塔嗤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你在说什么傻话”的意味:
  “哪能啊。”
  她摆了摆手,语气轻快。
  “那群人一路上就已经內斗不断了。今天有人说应该往东,明天有人说神諭暗示往西,后天又有人说酒液里出现了新的指示——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乾脆打一架,谁贏听谁的。”
  “再加上寰宇蝗灾的时候信號混乱,通讯基本靠吼,银轨也被破坏,导航基本靠猜。他们除了需要经常修改航向外,还要应付阿哈的恶作剧——”
  三月七忍不住插嘴:“阿哈也掺和了?”
  “祂能不掺和吗?”
  愉塔挑眉,“那可是祂的『神諭』引发的远征。祂一路跟著那艘贡多拉,今天把船头的方向悄悄拧个角度,明天在船底凿几个洞玩,后天又在船上放烟花,把那群人折腾得够呛。”
  三月七:“……然后呢?”
  “然后啊——”
  愉塔拖长了语调,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折腾了不知道多久,那艘贡多拉终於抵达了目的地。据说是蝗灾最严重的一片星域,到处都是虫群,而那群假面愚者,早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跑、没、影、了。只留下一船人,对著满天的虫子发呆。”
  三月七:“…………”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时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良久,她才憋出一句话:“这也太……抽象了吧?”
  “抽象?”愉塔笑了,“这才是假面愚者的正常操作。”
  三月七沉默了。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那些被列车撞碎的虫群,又看了看车厢內这群成分复杂的“乘客”,忽然觉得——
  好像也没那么离谱?
  听完故事的星的视线无意间扫过银狼。
  准確地说,扫过银狼的手背。
  那里,三道鲜红如血的奇异纹路清晰可见。
  星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確认自己没看错后,整个人瞬间来了精神。
  “小姨!”
  她一个箭步衝过去,在银狼面前蹲下,眼睛亮得惊人。
  银狼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喊嚇得手一抖,游戏机差点掉地上。她抬起头,看著星那张写满求知慾的脸,嘴角抽了抽:
  “你……你干嘛?”
  “你也有令咒!”星指了指她的手背,“你也召唤从者了?!”
  银狼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三道鲜红的纹路,又抬头看了看星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大脑在短短零点几秒內飞速运转。
  完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
  “要是让他们知道虫皇和虫群都是我搞出来的……”
  银狼的眼神飘忽了一下。
  她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自己被大卸八块的画面,又或是被掛在列车的撞角上的惨状。
  再或是当场就得被这群人从列车上扔出去,扔进外面那片她亲手製造的虫海里。
  总之就是很惨。
  非常惨。
  惨到她想现在就跳车逃跑。
  但表面上,她必须稳住。
  银狼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些:“別別別,可別这么叫。”
  她摆摆手,语气里带著刻意的嫌弃:“我就是个花童。你这声『小姨』,我可应不起。”
  星眨了眨眼:“……对不起嘛。”
  她顿了顿,好奇心战胜了尷尬,又凑近了些:“你召唤的从者是什么啊?我的召唤出来的时候除了光效什么都没,到现在也不知道从者是谁。”
  银狼的嘴角抽了抽。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
  星穹列车此刻正在虫群中穿行。
  琥珀色的流光在车身上流淌,狰狞的撞角撕碎成片的虫群,彩带和亮片在紫色天幕下飘散。
  她的从者?
  呵呵。
  不能说。
  绝对不能说。
  打死也不能说。
  银狼收回视线,看向星,脸上挤出一个无辜的表情:“我也没见到我的从者。”
  星眨了眨眼:“真的?”
  “真的。”银狼点头,表情真诚得不能再真诚,“召唤的时候一道光闪过,然后就什么都没了。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我召唤了个啥。”
  星嘆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好吧……看来咱们俩是同病相怜。”
  银狼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
  完美。
  而后她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那个穿旗袍的身影。
  银狼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那个疯女人……
  那个把她坑上贼船的疯女人……她可是知道真相的。
  如果她这时候反水,把真相说出来——
  银狼不敢往下想。
  她默默地、又往愉塔那边挪了挪椅子。
  “塔姐。”她压低声音,脸上堆起一个討好的笑容,“您忙什么呢?”
  愉塔头也不抬,指尖在虚擬屏幕上飞快地敲击,语气隨意的回道:“写討贼檄文啊。”
  银狼的笑容僵在脸上。
  討贼檄文?
  討什么贼?
  討谁?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一种不祥的预感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討……”她艰难地开口,声音有些发乾,“討谁的?”
  愉塔终於抬起头,看向她。
  那张精致的脸上,此刻掛著灿烂得有些晃眼的笑容。
  头顶的对话框里,顏文字欢快地跳动著:(????)
  “你——”
  银狼的心肺骤停。
  那一个瞬间,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眼前已经出现了自己被眾人围殴、隨后被扔出列车、最终被虫群淹没的悽惨画面。
  愉塔看著银狼那张瞬息万变的脸,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说下去。
  “身处之地的梦主,歌斐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