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藏书阁
  唐玉笺被剑气的锋芒刺得眼睛胀痛,可她並没有看到那柄剑本身。
  周围的树林一片漆黑,星月无光,捲轴一直被周围横生的树枝抽打拉扯著,唐玉笺看得心疼,但自己都自顾不暇。
  掠过池塘边时,唐玉笺看到了几具已经失去生息、面朝水下一动不动的浮尸。
  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目睹天族动手,原来总是听说这些高高在上的仙人心怀眾生,高洁善良。
  可今夜的种种,都与她想像中的仙人形象大相逕庭。
  唐玉笺不敢四处张望,在飞掠近水面时迅速抽走落在尸体旁的一柄短剑。
  误打误撞掉进来的人间庭院比她想像中的还要大。
  院內假山流水,莲池园,亭台楼阁应有尽有。
  唐玉笺的妖气几乎耗尽,可刚慢了一点,身后一道剑气来势汹汹横贯整个庞大的楼,她被捲轴裹著奋力翻出了后园,抬眼看见长廊之后的一座古色古香的高阁。
  几盏庭院灯照亮了小半边楼台,夜色依旧深穠。
  唐玉笺抬头,咬了咬牙,抓住凭阑向上一跃,翻进微微敞开的窗户。
  进去后才发现,里面是藏书阁。
  密集的书卷层层叠叠地堆积在高耸的木架上,让人难以数清这里究竟隱藏了多少本东西。
  窗缝外几个白衣天族越过长廊,似乎朝另一个方向飞掠过去。
  唐玉笺迅速转身,將窗户紧紧关上。
  正当此刻,却听到另一侧的木楼梯处响起了脚步声。
  不急不缓,宛如閒庭信步一样悠然的节奏。
  恐惧紧张从脚底和后背猛然涌上全身,唐玉笺握紧短剑后退了几步,退到书架后,四处张望一番又踮脚爬进了一旁饮茶的小台。
  这里应是人间的大户人家,蒲团虽然柔软,但唐玉笺的双腿剧痛,且感觉有些潮湿。她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化形的人身受了伤,白色的衣裙上沾满了血。
  垂眼时看到自己一缕鬢髮不知什么时候被削断了,短短地垂在颈边。
  唐玉笺捂住嘴,想到了泉,想到了棺材铺,想到了……长离。
  她有些后悔前一日和他闹了彆扭,若是自己回不去,不知他会不会难过。
  藏书格里没有光,外面却是有灯火的。
  一道高挑的人影映在了纸窗上,越来越长,越来越近。
  唐玉笺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脚步声从远处一声声地逼近。
  从容不迫,慢条斯理。
  很快,停在藏书阁外。
  『吱呀』一声,门开了。
  唐玉笺心头狂跳,屏息不敢乱动。
  有人停在了书架外。
  空气中染上一股极淡的香味,唐玉笺分辨不出,却忽然想起许久之前木傀儡会摘深秋的金桂给长离薰衣,这味道有点像,但又染上了一股寺庙的清雅焚香气。
  从她的视角,可以看到一双绣著暗纹镶嵌玉石的黑色长靴。
  唐玉笺浑身僵直地贴在书架上,倏然看到靠近耳边的那层书架,被人从另一侧抽走了一本书。
  来人是看书的?
  隨著书卷的移动,更多光线从缝隙漏进来。
  她抬眼,透过书缝瞥见一身天水碧色的锦缎,由丝绸和金银线编织而成的精细图纹,与天族那种轻盈如云、朦朧如雾的仙衣不同。
  这是人间的织物。
  对方似是凡人,难道是这座庭院的?
  很轻的翻页声响起。
  唐玉笺疑心这么静的书阁,对方会不会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脚步声又动了,这次堪堪要绕过书架,但凡往前半步,就能看到躲在架子后的唐玉笺,可他只是停在书架前,徐徐又换了本书。
  暖黄的烛火投进来,勾勒出对方的轮廓。
  来人一身锦衣,身形挺拔气质高贵,腰腹紧窄,像閒来书阁的世家公子。
  他的肤色在微弱的火光下显得有几分苍白,眼眸深邃,鼻樑挺拔,淡色的长睫像缓缓开合的鸦羽,唇瓣薄红,下頜轮廓精致锋利,像一尊璞玉雕刻而成。
  髮丝间缀著一条细细的银链,最下方吊著一块小小的翠玉,除此之外,身上再无別的东西。
  对著月光,他又翻了一下书,整个人不带一丝杀气。
  刚刚那道剑气带著极恐怖的压迫感,可现在这个公子身上什么也没有,腰侧也没有佩剑。
  可以用温文尔雅形容。
  似有所感,公子微微侧眸,长睫在空气中划出一道令人心惊的弧度。
  唐玉笺下意识屏住呼吸,缓慢向后挪,可背后已经没有退路了。
  对方合上书,抬步又动了,唐玉笺手指紧张地蜷缩在一起,再抬头时,他已经站到了与自己半扇屏风之隔的地方。
  “嘘。”
  一道冷冽的剑光从短刃上折射而出,掠过对方眉眼,唐玉笺无法辨认对方的身影,只能紧握著手中的短剑,將其顶在对方的胸口。
  “不要发出声音,带我离开这里。”
  她的声音很轻,明显带著颤,气势不足。
  对方一动不动,甚至在她出剑连躲的意思都没有,看起来不像活在刀光剑影里的样子。
  唐玉笺的双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著,双膝的刺痛令她仅仅站立都感到痛苦。
  对方垂眸看了一眼跟著她双手轻轻颤抖的短剑,缓慢回过头。
  须臾之间。
  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藏书阁上一片死寂,唯有窗外风吹树叶簌簌作响。
  对方的眉毛轻轻蹙起,因为身量过分高挑,而散发出一股压迫感。
  四周不知何时没了响动,也不知外面的天族是离开还是怎样了。
  唐玉笺思绪混乱,对上那人的双眼。
  他此时正垂头看著她,双眼褶皱从前往后渡开,线条柔和流畅,眼眸深邃,瞳仁透出一种让人觉得难以接近的深蓝,仿佛有一层淡淡的雾气笼罩,清冷淡漠。
  转过身,朝她又走近了一步。
  剑刃轻轻抵在公子的胸前,唐玉笺心中一惊,稍微挪开了剑尖,免得真的伤到他。
  唐玉笺手中的剑是从那些死在莲池的人身上捡的,沉重得让她难以握稳。
  “我没有恶意,也不想伤你。”
  她的声音低低,几乎只剩下微弱的气声,话语间带著明显颤抖和请求,“能不能不要叫人来,外面有人想要杀我,我只是想找个地方暂时避一避。”
  字里行间都透出无助。
  像是此刻拿剑指人的,並不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