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十年一卜,只批凤命
  “殿下容稟。”云昭朝长公主福身行礼,语速虽快却字字清晰,“民女確有几句话,不吐不快。
  姜小姐方才手持御扇,袭击民女面门,民女若不躲避,难道该站在原地,任她掌摑毁容?
  御扇脱手,宝簪损毁,民女亦感痛心。但究其根源,错在率先动手之人。
  殿下明察秋毫,想必不会因几滴眼泪、几句告饶,便迁怒无辜受害之人。”
  语毕,云昭目光意有所指地,睇向跪倒在一旁的婢女。
  不远处,太子若有所思地在姜綰心娇怯无助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姑母息怒。”太子温声开口,“事发突然,还需细查。姜小姐亦是受了惊嚇,言语难免失措。”
  姜綰心潸然落泪:“殿下,心儿绝无他意,只是实话实说。”
  “够了!”长公主冷声打断,她並非昏聵之人,但宝簪毁损仍是事实,她心头烦闷,
  “纵使起因不在你,宝簪损毁亦是事实!此簪於本宫意义非凡,岂是口舌之爭所能弥补?!”
  “殿下,”云昭再次开口,声音沉稳如山,“若民女说,此簪尚有转圜余地呢?”
  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她缓步上前,俯身拾起那支断裂的羽簪。
  “民女不才,或可一试,为殿下修復此簪。”
  “云姑娘。”姜綰心轻咬著唇,柔声劝道,“这宝簪是点翠工艺,碧霄鸟羽柔软易折,怕不是那么好修补的。”
  “心儿,你管她作甚?”一旁著鹅黄衫子的贵女笑著道,“有些人啊,怕是没见过这等好东西,以为是用浆糊粘的呢!”
  又有贵女道:“说不定等下就要说,需要针线缝一缝,真真儿是要笑死人了!”
  长公主面色微冷,看向云昭的目光,透出几分疑虑。
  “姑母,既有人主动请缨,何不让她一试?”男子清冷威严的声音骤然响起。
  眾人循声望去。
  来人一袭玄色暗金螭纹锦袍,龙行虎步。
  面容是一种极具侵略的俊美,肤色冷白,凤眸深邃,让人如临寒潭,竟是多年不曾出席各种宴席的秦王萧启!
  “真是稀奇!秦王……他竟出府了?”
  “瞧著气色似比往年好些,难道这小医仙真有几分神通?”
  席间低语窸窣,又迅速消弭於那迫人的威仪之下。
  满座臣子公卿,谁人不知“玉面阎罗”性情冷戾,不喜交际?
  在场这些人,竟谁也不敢率先开口问候。
  长公主眼底漾开真切喜色,忙示意添座:“渊儿,过来姑母这边。”
  待萧启入座,长公主看向云昭,盯著她问道:“你说能修復羽簪,有几分把握?”
  “八成。”云昭眸光清定,不闪不避,“请殿下允民女一试。”
  得到长公主的默许后,云昭凝神静气,金针轻挑。
  一点金芒流转,似有灵犀暗渡。
  眾人只见那断裂的羽翎竟似被无形丝线牵引,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弥合。
  不过瞬息,羽簪已完好如初,碧蓝的色泽甚至更胜从前。
  满场响起一片压不住的抽气声。
  先前那几个出声指责云昭的贵女离得最近,个个瞠目结舌。
  有人喃喃低语:“我怎么觉著,这小医仙……好像真是仙女下凡呀!”
  连姜綰心都双眸微瞠,指尖不自觉地微颤,一张娇顏隱隱发白。
  她下意识地望向长公主,可长公主的目光却已轻飘飘从她身上掠过,全副心神都凝在云昭身上。
  不远处,一直关注著这边的姜珩,见状面色陡沉。
  他目光一转,看到姜綰心小脸苍白,整个人似风中蒲柳,摇摇欲坠,顿时心疼不已。
  周嬤嬤疾步上前,双手微颤地接过羽簪,仔细查验后,难以置信地奉予长公主。
  长公主抚摸著光滑如初的羽翎,眼中震惊与欣喜交织,面上儘是失而復得的庆幸。
  “给本宫戴上罢。”
  周嬤嬤上前,簪好羽簪,悄然朝那受伤的婢女轻轻摆手示意。
  婢女感激地望了云昭一眼,低头疾步退下。
  “来人,赐座,就坐在本宫身旁。”长公主性情颯爽,毫不掩饰对云昭的激赏与好奇,
  “看来,渊儿寻来的这位小医仙,果然有几分玄妙。”
  太子也抚掌轻嘆:“妙哉!果真神乎其技!”
  唯有秦王,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惯常的冷峻。
  眾贵女各自落座,长公主仿佛这才注意到姜綰心还孤零零地站在当中。
  她目光淡淡扫去:“姜姑娘也受惊了,回去好生歇著吧。”
  姜綰心轻声应是,强撑著柔弱的身子入席,指甲狠狠掐入掌心,目光悄然看向坐在长公主身畔的云昭。
  不想云昭也定定瞧著她,旋即,目光又意有所指地落在她掌中的珊瑚宝扇。
  姜綰心下意识地將宝扇攥紧,紧抿著唇,垂下眼帘。
  *
  今日適逢长公主生辰宴,各府贺礼纷呈。
  各家贵女也有所表现,名为寿礼,实则多为展露才学——
  只因早有风声,今年春日宴的彩头,乃是一个月后碧云寺佛诞日的第一炷香。
  宰相之女宋白玉,率先送上《百寿图》。
  百个不同字体的“寿”字巧妙匯聚成一个磅礴的大寿字,字字风骨清峻,引得长公主连连頷首称讚。
  之后,有擅女红的贵女送上苏绣荷包,也有武將之女送上亲手挖来的千年老参……
  不多时便轮到姜綰心。她盈盈起身,缓缓展开手中画卷。
  画纸之上,牡丹盛放,鞦韆轻盪,其上粉雕玉琢的女童拈著一朵“魏紫”,回眸浅笑,眉眼明媚。
  竟分明是那位失踪三年之久的嘉乐郡主!
  满堂瞬间寂静,隨即爆发出阵阵惊嘆。
  长公主端著琉璃盏的指尖微微发颤。
  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倾,胶著在画卷上的双目涌起恍惚之色。
  就连素有“京中第一才女”之称的宋白玉也自愧弗如:
  “心儿妹妹此画,匠心独运,情意深重,白玉甘拜下风。”
  周遭贵女们交换著眼神,羡慕、嫉妒、瞭然皆有——
  在场这些人,谁不知那碧云寺第一炷香的机缘?
  闻空大师十年一卜,只批凤命。
  此前得此殊荣的,无不是母仪天下或命格极贵之人。
  今年这春日宴的彩头,足以让所有女人疯狂,却显然要花落姜家了!
  一道素影倏然上前!
  云昭端起案前那盏犹带温热的清茶,手腕一扬,毫不迟疑地將整盏茶水泼向那幅画作!
  “哗啦——”
  茶水浸透宣纸,墨色晕染开来。
  画作之上,小郡主灵动的笑靨、连同那朵惟妙惟肖的盛放魏紫,顷刻间模糊成一团混沌的污渍,再也看不清原本模样。
  满堂宾客倒抽一口冷气,惊骇的低呼此起彼伏。
  谁不知长公主二嫁駙马,夫妻俩从前最宝贝的就是这位嘉乐郡主!
  且自三年前嘉乐郡主在上元灯节失踪,长公主四处寻人,行跡疯魔,甚至为此还被姜尚书为首的清流屡次参到陛下面前!
  捧在心尖上的宝贝女儿失踪三年,难得见到一幅画工如此精妙的肖像,却突然被毁,可以想见长公主会有多震怒!
  “放肆!”
  长公主勃然变色,猛地拍案而起,胸膛剧烈起伏,她伸手指著云昭,指尖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你怎敢——!来人,给本宫把她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