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母亲也被带坏了
  回到禪院,远远便见苏氏正立在院门处翘首以盼。
  周嬤嬤笑著对云昭道:“姑娘可算回来了。老奴劝淑人同殿下一起在屋里等著,淑人却偏要在这风口站著,生怕错过姑娘回来。”
  说著便转身,“老奴这就去稟告殿下,说姑娘回来了。”
  苏氏一见云昭,立刻上前握住她的手,上下打量,眼中是掩不住的担忧:“昭儿,一切可还顺利?没受什么委屈吧?”
  掌心传来冰凉的触感,云昭反手將母亲的手握紧,蹙眉道:“女儿无事。倒是母亲的手,怎的这样凉?”
  苏氏轻轻摇头,目光慈爱又带著一丝复杂地看著女儿:“我帮不上你什么大忙,只能在此乾等著,心里实在难安。”
  她顿了顿,声音微涩,“母亲病了这些年,与京中诸多往来都生疏了。
  今日见你在安王妃那般咄咄逼人之下,依旧能从容应对,方知我的昭儿,早已不是需要母亲羽翼庇护的雏鸟,而是能独当一面的鹰隼了。”
  她似是下定决心:“哪怕是为了我儿,母亲也定要振作起来。”
  昨夜秦王派人送来的密信,如同惊雷炸响,彻底粉碎了她对过往最后的一丝幻想,也惊醒了她这个沉溺於伤痛多年的梦中人。
  自与女儿团聚,她满心只求与女儿安稳度日,但经此一事,她幡然醒悟,在这吃人的后宅乃至京城,若不爭不抢、不自身强大,便只能任人宰割,连保护至亲都做不到。
  感受到母亲振作起来的心神,云昭心中慰藉:“安王妃那边情形如何?”
  苏氏道:“你走后,她闹著请了寺里的有悔大师去瞧,可有悔大师精於外科疮疡,对此等邪祟之事,束手无策。
  她便又嚷嚷著要派人去京城各大寺院道观延请高人,闹得不可开交。
  若非顾忌著两位娘娘在此清修,不宜过分惊扰,只怕她真要將这碧云寺掀个底朝天。”
  苏氏语气平稳,却將后续情形观察得细致入微,已然开始为女儿留意各方动向。
  母女俩挽著手臂走进院落,只见左右不见平日侍立的婢女,唯有周嬤嬤静候在廊下。
  见她们前来,周嬤嬤无声地福了一礼,轻轻打起內室的锦帘。
  帘櫳掀动间,一道清柔含笑的嗓音便流淌出来:“云小姐心思玲瓏,见识卓绝,处事更是沉稳有度。
  放眼京城,如她这般年纪便有如此慧心胆识的,也是凤毛麟角。”
  是柔妃的声音。
  云昭缓步走入,见长公主与柔妃正对坐在窗下的紫檀榻上。
  长公主眉宇间凝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指节无意识地轻叩著桌面;
  一旁的柔妃却依旧是那副浅笑盈盈的模样,眸光流转间不见半分慌乱。
  见她们进来,长公主含笑问道:“事情办得可还顺利?”她知云昭是去见了萧启商议要事,故而一直耐心等待,未曾催促。
  云昭微顿,略一斟酌才道:“本应早些回来復命,只是途中……”
  她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柔妃,继续道,“被贵妃娘娘半途『请』了去。”
  柔妃闻言,纤细的眉梢轻轻一挑,唇角漾开一抹瞭然:“贵妃姐姐还是这般,半点沉不住气。”
  长公主面色骤然一沉,指节扣在茶盏上:“她又想出什么么蛾子?”
  云昭沉吟道:“她命人假扮成义母院里的婢女,谎称义母用了小厨房送的燕窝羹后突发急症,將我诱至后山竹林僻静处。
  说是……要让我为她请个平安脉。”
  “荒唐!”长公主勃然斥道,“她如今是连脸面都不要了!昭儿,你可曾为她诊脉……?”
  云昭摇头:“我借南华郡主中煞之事,暂且將她唬住了。但观贵妃神色,只怕她很快又会按捺不住。”
  提及南华郡主,长公主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冷哼一声:“一个两个的,本事不大,作死的能耐倒是不小!”
  她当初也是急昏了头,一心惦记著贵妃肚子里那点蹊蹺,这才主动揽下这烫手山芋。
  如今倒好,入寺尚不足一日,连晌午都未过!
  这些人便按捺不住,一个个爭著跳出来兴风作浪,真真是按下葫芦浮起瓢,没个消停!
  柔妃嫣然一笑,看向长公主,语气带著几分预料之中的意味:“殿下,这便是嬪妾方才所忧。只不过,姐姐的动作,比嬪妾预想的还要急切不少。”
  长公主朝云昭招手:“昭儿,你过来看看这个。”
  云昭依言上前,苏氏见长公主未有阻拦之意,也轻步跟上。
  只见上面赫然摆放著两样物事:
  一个是被利刃挑开、露出內里药材的锦缎药囊,针脚细密,显然是宫中之物;
  另一样,则是一条顏色暗沉、带著可疑污渍的暗红色绢帕,隱隱散发著一股阴寒之气。
  云昭凝神,指尖拈起药囊中的些许药材细辨,面色渐渐沉凝:“这些药材是安胎的方子,但额外添入了红与莪朮。
  此二者药性峻猛,破血逐瘀,初孕之人若日日贴身佩戴,短则三五日,便可能引发血崩之险。”
  她转而看向那条暗红色帕子,指尖虚点其上那些深褐色的污渍:“这帕子,以女子经血混合墓土浸染过,又用尸油勾勒了傀儡符的纹路。
  若再能取得特定之人的生辰八字镇於符中,中术之人便会神智昏聵,最终如提线木偶般,受施术者的暗示与操控。”
  她回想起进院时,除了周嬤嬤、严嬤嬤和两位年长的姑姑,再无旁人伺候,心知长公主已起疑心,此番密谈是刻意屏退了左右,防著隔墙有耳。
  此刻屋內,皆是可信之人。
  云昭淡笑道:“想来,我与母亲暂居的禪房之內,恐怕也已被『安置』了类似之物。”
  方才南华郡主那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如今想来,分明是姜綰心故意搅混浑水。
  其用意,一则是想借南华郡主这把刀来挫她锋芒,令她当眾难堪;
  二则,更是要为那些在暗处布置这些齷齪手段之人,创造时机,混淆视听。
  却不想之后南华郡主竟真的出事……
  姜綰心的精心谋算,也不过是这盘更大棋局中,一枚被他人拿捏的棋子罢了。
  苏氏点头,低声道:“殿下与娘娘亦有此虑,但恐打草惊蛇,故而决意等你回来再行商议。”
  云昭讚许道:“义母思虑周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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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柔妃一双美眸正盈盈望著自己,云昭从善如流:“娘娘心细如髮,能於细微处洞察危机。”
  长公主微微頷首。
  柔妃则以帕掩唇,轻声笑道:“不过是险境中磨礪出的几分警觉罢了,比不上云小姐真才实学。”
  云昭继续分析:“对方知我略通医理玄术,故而下药设咒,层次分明。
  放在娘娘处的这两样东西,一明一暗,毒辣兼备。
  我想类似的物件,或许会在我母亲房內发现。至於我……”
  她脑海中闪过竹林间那抹白色衣角,唇边泛起一丝冷意:“想来,她们已为我备下了一份更『別致』的大礼。”
  此言一出,苏氏顿时面露忧色,长公主的眉头也紧紧锁起。
  柔妃那双总是含情带笑的眸子里,此刻也清晰地掠过一丝冰冷的厉色。
  云昭將眾人反应尽收眼底,忽而展顏一笑,笑容里带著几分狡黠与从容:“殿下,娘娘,母亲……可想看一出请君入瓮的好戏?”
  长公主闻言一怔,柔妃却已先低笑了起来,眼波流转间竟透出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
  “嬪妾平生最爱看的,便是这等反攻其上的好戏。
  若有登台参与的机会,更是求之不得。云小姐若有妙计,可千万要算上嬪妾一份才好!”
  云昭转头对侍立在旁的严嬤嬤低声道:“嬤嬤,烦请您走一趟,替我传个话。”
  几人围拢在榻边,压低声音,细细地商议起来。
  *
  次日午后,杨氏忽而风风火火闯了来。
  “昭丫头!快!快隨我回老宅一趟!”
  云昭正与苏氏、英国公夫人及几位相熟的贵妇千金,围坐在一张汉白玉石桌旁品茗閒谈。
  桌上摆著几碟精致的素点,茶香裊裊,气氛本该是难得的閒適。
  “二婶?”见到杨氏来了,云昭故作惊讶,“您怎的到寺里来了?我记得昨日长公主殿下有令,寺中暂不接待外客,以免衝撞祈福。”
  她话音一落,在场女眷们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杨氏,带著审视与狐疑。
  这禁令眾人皆知,杨氏此刻的出现,著实突兀。
  杨氏脸色闪过一抹心虚,隨即摆手,语气更加急促:“哎呀都什么时候了还管这些!
  是你祖母!她突发哮症,喘不上气,请了回春堂的老大夫看了也不见好!你兄长说你懂金针之术,快隨我回去瞧瞧!”
  说著,她便伸手过来拽云昭的手臂。
  云昭手腕轻转,巧妙避开,指尖仍稳稳托著那盏名贵的茶杯,声音清淡:
  “二婶你慢些。这茶盏是英国公夫人从家里带来的积雪甜白釉,若是碰碎了,咱家可不一定赔得起。”
  杨氏气得一噎。
  之前在家时,什么好东西她都敢从库里往自个儿房间倒腾,这会儿当著外人的面,她倒是装起穷酸来了。
  但杨氏还是鬆开手,跺著脚焦急道:“你这孩子!都火烧眉毛了还计较这些?那可是你嫡亲的祖母!”
  已有不明就里的妇人出於同情开口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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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大小姐,哮症发作起来確是凶险,老夫人年纪大了,你还是回去看看吧。”
  “我记得姜老夫人是有这旧疾的,是以每年春日飘絮时,她从不出门。”
  英国公夫人看出点门道,皱著眉没说话。
  从姜宅到碧云寺,这一来一回的距离可不近!
  城中名医不少,为何偏偏要捨近求远,非让云昭这个未出阁的小姐回去?
  这件事怎么看,都透著蹊蹺。
  杨氏见状,声泪俱下道:“难道你还记恨著上回你失手打碎祖母玉鐲,她没立刻补给你新鐲子的事?你这心眼也忒小了!”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姜綰心的惊呼声:“祖母?二婶,我祖母她怎么了?”
  “心儿来了!你快来帮我劝劝你长姐!”杨氏抹著眼泪道,“她这倔脾气上来了,非要记恨当日之事,怎么都不肯回家!”
  姜綰心满脸担忧:“阿姊,我隨你一起回去!三年前祖母曾发过一次哮症,当时请来的医者全都束手无策,凶险得很!咱们快走吧,不能再耽搁了!”
  说著,她也伸手欲拉云昭。
  就在云昭正要甩开姜綰心的手,开口之际——
  忽听身后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眾人惊愕回头,只见苏氏面如金纸,整个人已软软地滑倒在地,人事不省。
  唇角竟缓缓溢出一缕鲜红的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