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大人沉沦其中,此乃名士风范
  晚膳后,卓老夫人將沈月疏和卓鹤卿留了下来,缓缓开口:
  “鹤卿既已回府,这个家我也就放心了。明日,我想去乡下的庄子上小住些时日。”
  卓鹤卿闻言,温声应道:“好。明日让月疏送您过去,正好也认认路。”
  母子二人並未多言,但卓鹤卿心中明了,母亲欲往乡下小住,是因为前些日子母亲也见到了苏姑娘,她想换个环境,紓解心怀。
  他体谅这份心思,自然没有阻拦的道理。
  那位苏姑娘,此前在他眼中,不过是个与亡姐容貌略有相似的陌生女子罢了。
  转折发生在醉月楼相见后的次日——
  他在大理寺与左云峰偶然提及,苏姑娘欲隨一位茶商离去。
  左云峰闻言陡然色变,惊觉最初引他结识苏姑娘的中间人,正是一位茶商!
  二人当即察觉此事蹊蹺,卓鹤卿片刻不敢耽搁,当日便动身赶往那茶商的籍贯之地。
  几经周折,终在对方家乡宅邸中寻得了苏姑娘,也揭开了所有真相。
  原来苏姑娘竟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其母本是卓父从未宣之於眾的外室。
  四年前她来到乐阳,入醉月楼,一切皆是精心布局——只为引他注目,诱他动情,最后拋出身世真相,给予致命一击。
  这满腔恨意的源头,要追溯到卓父去世那一年:
  苏姑娘的母亲曾携女上门,恳求卓老夫人允许女儿认祖归宗,却被老夫人设计逐出了乐阳城。
  也正是那一年,卓老夫人患上了心疾。
  奈何四年间卓鹤卿始终未曾动情。
  苏姑娘机关算尽,最终图穷匕见,选择孤注一掷:
  她分別找到沈月疏与卓老夫人,对前者虚构假象,对后者吐露真相,虚实並用,双管齐下。
  最后,自己全身而退。
  沈月疏在一旁垂眸静立,静静听著二人的安排,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既然他们已安排妥当,她只需应下便是。
  ~~
  又是几日过去。
  沈月疏踏进沁芳斋时,堂內尚是迎客前的清静模样。
  周掌柜快步迎上,脸上是按捺不住的神色,压低了声音道:
  “夫人,沁芳斋连日客满的缘由,总算是查清了。”
  她稍作停顿,见沈月疏凝神静听,才继续道,
  “原是有人连日钱僱人来店里光顾。我设法寻著了那牵头办事的人,几经盘问,他吐露是受人之託。您绝对猜不到,那背后的委託人,竟是——”
  周掌柜语意一顿,目光紧锁沈月疏,一字一顿地揭晓:
  “从沙。”
  这答案著实出乎沈月疏的意料。幕后之人不言自明,除了卓鹤卿,再无旁人。
  她细细回想,从沙近来的確神出鬼没。
  问起缘由,总推说是为卓大人办事。如今看来,这话竟也无可挑剔。
  她从未想过卓鹤卿会有这般细腻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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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政务缠身,却独独分神留意她这方小小天地;更未想过他会有如此笨拙的柔情,竟用卓家的银子,为她这沁芳斋造一场虚假的繁荣。
  沈月疏將从流唤至跟前,一番细细盘问之下,才知:
  早在离开乐阳前,他便已经吩咐好从沙,在沁芳斋撑不下去的时候,钱买人头,帮她撑住场子。
  只是不足十日,卓鹤卿竟贴进去整整一千二百两银子!
  她顿觉一阵肉疼。
  一千二百两银子,能置办多少流光溢彩的锦罗绸缎,又能换来多少沉甸甸的金银珠宝?
  他竟將这么多银子全请人喝了水。
  她瞬间觉得沁芳斋的茶盏里装的不是水,是她的血她的命!
  这样一想,沈月疏便脱口而出:
  “你俩莫不是缺心眼?”
  从沙偷偷瞄了沈月疏一眼,心下委屈:
  我不过是个听差办事的,卓大人缺心眼,怎的牵连到我头上?
  嘴上却恭敬回道:
  “夫人风华绝代,令人一见倾心。大人沉沦其中,愿为您一掷千金,此乃名士风范,自然算不得缺心眼。”
  沈月疏听罢,“噗嗤”笑出声,是谁说从流不学无术的?
  一句话四个成语,努努力怕是能考个进士呢。
  ~~
  晨光微熹,膳堂內食气氤氳,白粥清淡之气縈於梁间。
  圆桌上的早膳显得格外清寡:
  一碟孤零零的凉拌黄瓜,三个冷寂的卷,陪衬著两碗素净的白粥。
  卓鹤卿若有所思地拈起筷子:
  “今日……是什么特別的日子?”
  沈月疏眼皮也未抬,兀自搅动著碗里的白粥:
  “是否是你同旁人的特別日子,我不清楚。於我,今日並无不同。”
  突然,他瞥见食盒里竟还藏著热气腾腾的小笼包、虾饺和藕,立刻道:
  “青桔,把食盒里的也摆上来。”
  沈月疏微微一笑,温声解释:
  “那是给洛洛和勤顏留的。两个孩子昨日闹得晚,起得迟些。咱俩的,是桌上这些。”
  卓鹤卿一时语塞,心里却翻腾起来。
  昨日从沙即告诉他,月疏已察觉他暗中为她钱买客的事,他以为她会好好犒劳他一下,满心期待了一夜,她却毫无表示、只字未提。
  他昨夜还自我宽慰,想著她或许在酝酿什么雷霆万钧的大礼。
  可现在看看这一桌子的清汤寡水,莫说大礼,怕是从前的待遇也得大打折扣。
  他搜肠刮肚地反省:
  这些日子,该吐露的心声一句没藏,会触怒的过错半件未犯,终日温言软语,怎么就混到了这步田地?
  见他不解,沈月疏柔声道:
  “夫君既为沁芳斋一掷千金,妾身也只好从这餐食里俭省,拆了膳食上的『西墙』,去补你那头的『东墙』。也算全了你我『同甘共苦』的夫妻情谊。”
  卓鹤卿一怔,隨即失笑,只觉月疏实在幼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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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疏,多虑了,以卓家的產业,何至如此?”
  沈月疏眸光一凛,
  “今日你能为一间沁芳斋挥金如土,他日就能为別的缘由一掷千金。產业再大,也架不住你这般挥霍”
  “其他铺子岂能与你相提並论?”卓鹤卿蹙眉。
  “你的心意,我自然感动。”沈月疏望向他,目光清亮而坚定,
  “但我所求的,从来不是这般不计后果的庇护。我愿与你比肩前行,而非永远伏在你肩头,做一个被保护的负累——鹤卿,你可明白?”
  卓鹤卿只觉一片炽热真心被迎头泼了好大一桶冰水,他不再言语,埋头默默喝粥。
  沈月疏见他如此,心知他不悦,便起身亲手剥了一枚鸡蛋,轻轻递到他唇边,软声道:
  “好了,念在夫君一片真心,妾身亲自服侍,总该消气了吧?”
  语罢,见他神色稍缓,她便顺势將自己这几日对沁芳斋的改进设想,一一娓娓道来。
  他自然是愿意的。
  见她兴致盎然,他眼底儘是纵容,他信她有分寸,即便真有什么闪失……他抿唇一笑,大不了便是陪她一同喝白粥,再让她亲手剥个鸡蛋作为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