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反制、港湾与沉睡
  回程的迈巴赫车厢內,气氛与来时、甚至与去餐厅时都截然不同。之前的对抗、压抑的愤怒和各种情绪,仿佛都被留在了餐厅的包厢里。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的寧静,或者说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疲惫感。
  章若南依偎在沈砚的怀里,这时的她不再哭泣,只剩下偶尔轻微的抽噎,像只疲惫的小猫。
  沈砚的手臂环著她的肩膀,姿势虽然还有些生疏和僵硬,还带著一种下意识的保护姿態。
  车窗外的霓虹流光溢彩,车厢內暖黄的灯营造出一个小小的私密的港湾。
  沈砚闭著眼,但章若南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並未完全放鬆,那沉重的疲惫感如同实质般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她想起他刚才在餐厅里近乎崩溃的嘶吼,想起那道狰狞的伤疤,以及他眼中深不见底的恐惧。
  她轻轻地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之前的愤怒和控诉已被一种深沉的怜惜和敏锐的洞察所取代。
  看著沈砚线条冷硬的下頜,看著他即使在闭目时也微蹙的眉头,看著他眼底深处那浓重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空洞的虚无感。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
  她想起在星耀公司里遇见陈默时,他半开玩笑半认真的抱怨:“砚哥就是个铁人,不,是永动机,一天睡三四个小时是常態,咖啡当水喝……”;想起贾石凯在她签约星耀后,私下里委婉的提醒:“沈总很看重章小姐,但他对自己……太苛刻了。”
  再结合他刚才在餐厅里那番血泪控诉般的剖白。
  差点死过一次、背负恐惧、疯狂工作、害怕失去……
  “沈砚,”
  她轻声开口,声音还带著哭过的沙哑,却异常柔软,像怕惊扰了什么,
  “你刚才说……你像个疯子一样工作,怕一步走错……”
  她顿了顿,组织著语言,“那你……有没有停下来,哪怕一天,好好看看你自己?看看你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子了?”
  沈砚的身体微微一僵,缓缓睁开了眼睛。深邃的眼眸中带著一丝被打断思绪的茫然,看向她。
  她看著沈砚手机屏幕亮起又熄灭,全是未读消息,忽然开口:“沈总每天都很忙吧?“
  “嗯,“他头也不抬,“投资案、併购协议、危机处理...“
  “那你现在已经这么有钱了,“她打断他,“目標是什么呢,成为首富么?“
  这句话让沈砚顿住。
  他望著她认真的眼神,想起重生后的这几年,他不断收购、投资、扩张,却从未想过为什么。
  “可能吧,“他轻笑,“资本游戏,贏了才有话语权。“
  “贏了之后呢?“她追问,“贏了之后,想做什么?“
  车內突然安静,只有空调的风声。
  沈砚看著她眼中的探究,想回答可以保护身边的人,给他们体面的生活,提供最好的资源,而现在,他答不上来。
  “或许...“他犹豫著,试探性的说著“会找个喜欢的人,去想去的地方,做想做的事情。”
  “那你找到了吗?“章若南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就这么看著他。
  沈砚也看著她,车顶的暖光落在她发顶,光线柔和。他想起她说“程式设计师也该有点春天』时的温柔,轻声回答:“可能找到了。”
  章若南望著他眼底的疲惫,发现他眼角遮不住的黑眼圈。这个掌控资本的男人,此刻像个迷路的孩子。
  她指著他的手机:“你看,它又在响了。“
  章若南迎著他的目光,眼神温柔而带著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每天数不清的会议和电话。无数的助理、分析师围著你转。”
  她的声音更轻,带著一丝心疼,
  “可是沈砚,你把自己当成了什么?
  一台永不疲倦、只需要输入指令就能完美运行的印钞机器?
  还是一个设定好程序就必须毫不停歇运转下去的机器人?
  你有没有……哪怕一天,像一个活生生的人那样,停下来喘口气。看看路边的街道?
  感受一下……除了复杂的商业计划书之外,这个世界的该有的……温度?”
  沈砚的喉咙滚动了一下,想要反驳,想要解释这一切的必要性,想要重申他肩上的责任和恐惧。
  但看著章若南那双清澈的、充满了心疼和洞察的眼睛,所有基於数据和逻辑的辩解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剥开了他忙碌和掌控的外壳。
  露出了里面那个被恐惧和重生使命彻底异化、几乎忘记了如何生活的灵魂內核。
  他確实很久没有感受过生活了。他的世界,只有目標、数据、布局和……守护。
  “你看你,”
  章若南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心疼的埋怨,手指轻轻划过他带著明显黑眼圈的脸颊,
  “整天都在高速运转,像个上了发条的机器,只知道向前冲。
  眼睛里只有数据和目標,连最基本的照顾自己都不会。黑眼圈这么重……”
  她的声音温柔得像嘆息,带著一种母性的包容和心疼。
  “你总想著保护別人,把別人安排得好好的,怕他们受伤害,怕他们走弯路。可你自己呢?你这根弦,绷得太紧太紧了,沈砚……会断的。”
  说著,她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沈砚的头可以更自然地靠在自己的颈窝处。
  然后,她抬起手,像安抚一个疲惫至极、缺乏安全感的孩子,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著他的背。动作温柔而坚定。
  “別想那些了……先闭上眼睛,歇一会儿……就一会儿……”
  她的声音如同催眠的咒语,带著令人心安的力量,在他耳边低语,“什么都別想……放鬆……”
  颈窝处传来温热的、属於另一个人的气息和柔软的触感。
  背上那轻柔的、带著稳定节奏的拍抚,如同最温柔的波浪,一遍遍冲刷著他紧绷到极致、如同钢丝般隨时可能断裂的神经。
  沈砚的身体先是本能地僵硬,带著警惕。
  隨即,在那持续不断的、带著奇异魔力的安抚下,在那令人心安的梔子香和温暖的体温包围中,一点点、一点点地放鬆下来。
  一种从未有过的、深入骨髓的疲惫感,如同汹涌的潮水般將他彻底淹没。
  他试图抵抗,试图保持清醒。
  他还有邮件要看,有文档要审阅,还有周吔的信息没回……
  但眼皮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章若南身上淡淡的带著梔子香的洗髮水味道,混合著她温暖的体温,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让人心安的气息,如同风暴中唯一安全的港湾。
  挣扎的意识渐渐模糊,紧绷的神经一根根鬆懈。
  在章若南轻柔的拍抚和温暖的怀抱里,沈砚那如同超级计算机般高速运转了四年多片刻不敢停歇的大脑,第一次彻底停止了思考。
  沉重的眼皮终於合上。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头微微歪著,彻底靠在章若南的怀里,沉沉睡去。睡得无比深沉,无比放鬆。
  坐在副驾的陈默,通过后视镜清晰地看到了这一幕。
  他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愕,隨即化为深深的动容和一种果然如此的瞭然,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欣慰的弧度。
  他无声地对司机做了个手势,示意升起前后座之间的深色隔音帘幕。帘幕无声滑下,將后座彻底隔绝成一个静謐、温暖、与世隔绝的小小世界。
  陈默靠在椅背上,也闭上了眼睛,嘴角带著笑。他知道,砚哥太需要这样一场毫无防备的休息了。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回半岛酒店的路上。
  章若南一动不动地抱著沉睡的沈砚,感受著他平稳的呼吸拂过自己的颈侧,感受著他身体的重量和温度。
  她低头看著他沉睡中依旧微蹙的眉头,看著他眼下浓重的如同墨染的阴影,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温柔。
  这个强大到令人畏惧、也脆弱到令人心碎的男人,此刻毫无防备地沉睡在她怀里。她轻轻地,用指尖再次拂开他额前的一缕碎发,动作温柔。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缓缓停在了半岛酒店华丽的大堂门前。帘幕无声降下。陈默回头,用口型无声询问:“沈总?”
  章若南对他轻轻摇头,示意沈砚还在熟睡。陈默点点头,对司机打了个手势。司机和陈默一起轻手轻脚地下了车,关上车门。
  时间在静謐中流淌。沈砚这一觉睡得异常深沉,仿佛要將过去四年亏欠的睡眠一次补回来,要將所有的疲惫和恐惧都在这温暖的港湾里消融。
  直到他放在一边的手机发出持续不断的震动声,才將他从深沉的睡梦中勉强唤醒。
  沈砚的眉头皱得更紧,眼皮颤动了几下,才极其不情愿地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首先感受到的,是颈侧传来的不属於自己的温软触感和幽幽香气。他微微侧头,就对上了章若南带著温柔笑意和一丝促狭的眼眸。
  “醒了?”
  她的声音很轻,
  “睡得真沉,像只冬眠的小熊。”她的手臂还环著他,姿势亲昵而自然,仿佛已经这样很久很久。
  沈砚瞬间彻底清醒!
  他猛地坐直身体,动作太大,差点撞到车顶。睡在別人怀里?还睡得这么沉?这对他而言简直是不可想像的失態!
  他的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红晕,素来冷静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愕和一丝窘迫。他甚至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嘴角,確认自己没有流口水。
  章若南看著他难得一见还带著近乎慌乱的可爱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之前的沉重气氛被这笑声一扫而空。
  她指了指他的手机:“快看看手机吧,一直震,跟催命符似的。好像是周吔发了好多条信息,张恪也打了好几个电话找你。”
  沈砚这才想起正事,连忙掏出手机。屏幕上果然显示著数十条来自周吔的未读微信和几个张恪的未接来电。
  他点开微信,最新一条是周吔十几分钟前发的:
  周吔:沈砚!你开完会没有啊?电话也不接陈默哥说你还在忙?再忙也要吃饭啊!看到信息快回我!不然我要生气了![炸弹]
  沈砚心头一紧,正要回復。
  旁边的章若南忽然凑近,下巴几乎搁在他肩膀上,也看到了屏幕上周吔的信息。她身上淡淡的梔子香再次縈绕过来。
  “嘖,看来是小吔妹妹查岗了。”
  章若南的语气带著一丝善意的调侃,却没有丝毫醋意,反而有种洞悉一切的坦然,
  “快回吧,別让她担心。就说刚结束一个超长的保密会议,手机一直在静音,现在才看到消息。”她眨眨眼,给出了一个合理的建议。
  沈砚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章若南迎著他的目光,眼神清澈坦然,甚至带著一丝我懂的瞭然:“放心,金丝雀要有金丝雀的觉悟。况且……”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著真诚。
  沈砚心中五味杂陈。没有解释,只是按照章若南的建议,快速给周吔回了信息:
  沈砚:刚结束,保密会议,手机静音了。別担心,这就去吃饭。你早点休息,別等我。
  接著又给张恪发了条:
  沈砚:没事。刚结束。和章小姐在一起。酒店碰头。
  发完信息,他看向章若南,眼神复杂:“你……”
  章若南却已经推开车门下车,站在车外,夜风吹拂著她的长髮和衣角。
  她回头对沈砚伸出手,笑容在酒店璀璨的灯光下显得明媚而坦荡:“走啊,沈老板,还愣著干嘛?金丝雀总得回笼子吧?”
  她用了“金丝雀”这个词,语气里却没了之前的自嘲和控诉,反而带著一种释然和主动选择的戏謔。
  沈砚看著她伸出的手,又看看她明亮的笑容,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又被这笑容轻轻拨动了一下,鬆弛了几分。他握住她的手,下了车。
  总统套房的专属管家和几名服务生早已恭敬地等候在门口。
  看到沈砚和章若南一起下车,並且还自然地拉著沈砚的手,几人眼中都闪过转瞬即逝的惊讶,但职业素养让他们立刻低下头,齐声恭敬地问候:“沈先生,章小姐,欢迎回来。”
  章若南仿佛没看到他们细微的表情变化,拉著沈砚径直走向专属电梯。电梯直达顶层总统套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