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1章 八亿度电!
  “五周。欧盟那边扣著十四亿的货等不了太久。”
  陈默没再还价。他对苏哲的议价风格已经有了充分的心理准备。
  “第三步。”苏哲收起笔,回到座位上,“也是最关键的一步——邀请欧盟碳核查认证机构来京海实地考察。不是我们去找他们求情,是请他们来看。看完之后,他们的碳关税还站不站得住脚,让事实说话。”
  杨青皱了下眉:“他们会来吗?”
  “会的。”苏哲说,“因为我们会主动申请。一个被徵税的国家主动邀请核查,他们没有理由拒绝。而且——他们巴不得来挑毛病。”
  散会的时候,杨青追上苏哲。
  “书记,光伏屋顶强制安装这事,企业会有意见。有些老厂房的承重结构撑不住,改造费用不低。”
  “算过没有?”
  “初步估算,全市工业屋顶面积大约两千万平方米,可安装光伏的有效面积一千二百万。总投入大概四十个亿。”
  苏哲走了两步。“光伏发的电卖给谁?”
  “卖给工厂自己用啊——”杨青说到一半,顿住了。
  “自发自用,余电上网。企业省了电费,政府省了火电补贴,碳排放数据降下来了。四十亿投入,三到四年回本。”苏哲进了电梯,“这笔帐,让发改委做一个详细的测算模型,拿给企业看。数字比道理管用。”
  五周的时间,整个京海像上了发条。
  光伏安装队伍从安石县、凤棲县、高新区三个方向同时铺开。杨青把四十亿的盘子切成了八个標段,本地的光伏企业吃了大头,外地的施工队补缺口。
  难题出在老城区的几家重化工企业。厂房建於九十年代,屋顶承重不够。杨青跑了三趟,企业负责人摊手——“杨市长,不是我不配合,你把面板架上去,房顶塌了算谁的?”
  杨青给苏哲打电话匯报。
  苏哲的回答简短:“换轻量化柔性光伏组件。钱院士团队之前搞航空复合材料的时候,有一批副產品是碳纤维薄膜基板。问问能不能用。”
  能用。
  不仅能用,碳纤维基板做出来的柔性光伏组件,重量只有传统面板的三分之一,转化效率反而高了两个百分点。杨青差点骂出声——京海的產业链已经內循环到这种程度了?
  陈默那边的进度比预期还快。工业大脑的底层架构本来就具备电力调度模块,升级成“能源大脑”更多是数据接口的对接工程。他从盘古系统的团队里抽了四十个人,分成两组:一组负责打通发电端到用电端的数据链路,另一组负责开发区块链溯源標籤系统。
  第四周结束的时候,陈默在超算中心做了一次內部演示。
  大屏幕上,一条绿色的数据流从安石县风电场的一颱风力发电机出发,经过输电线路进入高新区变电站,分配到时代固態电池的三號產线,最终標记在一组刚封装完毕的电池包上。
  整条链路的时间戳、电量、碳排放当量,全部以区块链哈希值的形式锁死。
  “改不了。”陈默指著屏幕上那串乱码般的字符,“就算把伺服器搬到欧洲让他们查,数据也改不了。因为每个节点的哈希值是由前一个节点的数据加密生成的。改一个,全链崩溃。”
  苏哲看了半分钟。“標籤能扫码吗?”
  陈默点头,拿出手机,对准屏幕上模擬的二维码扫了一下。手机上弹出一个极其简洁的页面:產品编號,使用绿电比例98.7%,碳排放当量0.32kgco?/kwh,溯源路径可视化地图。
  “行。”苏哲说了一个字。
  第六周。
  欧盟碳核查认证机构(eucas)的考察团降落在京海机场。
  团队一共七个人。领队叫弗里德里希·韦伯,日耳曼人,在布鲁塞尔的碳交易圈子里混了二十年,外號“碳警察”。据威尔逊传回来的情报,韦伯跟德马吉的高层关係密切,此行的目的不是考察,是挑刺。
  韦伯到了京海之后的第一个要求就很有火药味——不按京海安排的路线走,自己选考察点。
  苏哲笑著答应了。“韦伯先生,京海的工厂全部对您开放。您想看哪里,隨时去。”
  韦伯的第一站选了红星工具机厂。
  这是一手好牌。五轴工具机是重型加工,切削过程的能耗极高。如果有一个地方的碳数据能被攻破,那就是这里。
  李建国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车间里校准刀头。他对外国人来检查这事没什么感觉——反正工具机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哪里用了多少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韦伯带著可携式功率测量仪走进车间,亲手在三台五轴工具机的电源输入端做了独立测量。切削过程中,他逐秒记录了实时功率曲线,然后拿出自己的计算器,独立核算了一遍碳排放数据。
  算完之后,他打开手机,扫描了贴在刚加工完成的航空叶轮上的溯源標籤。
  標籤显示的碳排放数据:每件0.47kgco?。
  韦伯自己实测的数据:0.49kgco?。
  误差在4%以內。完全在可接受范围。
  韦伯没说话,把数据记在了本子上。
  第二站,他选了时代固態电池的封装车间。
  同样的流程。独立测量,独立计算,扫码比对。
  误差2.8%。
  第三站。第四站。第五站。
  两天跑了七个工厂。最大的一次偏差出现在造船厂——船坞里的大型龙门焊接机在满负荷状態下,溯源標籤的数据比韦伯实测的低了6%。
  韦伯拿著这个6%,终於找到了开口的理由。
  “苏先生。”韦伯在晚宴上端著酒杯,语气客气但目的不客气,“造船厂的数据存在6%的偏差。这在欧盟的审计標准中属於不合格。我需要一个解释。”
  苏哲放下筷子,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陈默。
  陈默拿出平板电脑走过来。
  “韦伯先生,6%的偏差来自龙门焊机启动瞬间的浪涌电流。这部分电流持续时间不到0.3秒,我们的採样频率是每秒五百次,可以捕捉到。但您的可携式功率计的採样频率只有每秒十次。”陈默调出两条功率曲线的叠加对比图,“您的设备漏采了浪涌峰值。实际上,如果用同等精度的仪器测量,偏差会缩小到1.2%以內。”
  陈默把平板电脑推到韦伯面前。
  “当然,如果您对我们的採样设备有疑问,我可以把原始传感器数据和盘古系统的日誌文件全部导出给您。格式兼容您的分析软体。”
  韦伯接过平板,低头看了两分钟。
  他放下酒杯。“我还需要看你们的发电端数据。”
  “没问题。”陈默说,“明天去安石县风电场,我让调度中心把全年的发电和併网数据做一个完整的导出。”
  第三天上午。
  安石县风电场。
  三十六台海上风力发电机排列在近海的蓝色水面上。白色的叶片在晨风中缓慢旋转。
  韦伯在风电场的中控室待了四个小时。他查了全年每一天的发电量、上网电量、弃风率、电网调度记录,又交叉比对了气象站的风速数据。
  数据自洽。没有注水。
  下午回到高新区,韦伯要求调阅盘古系统“能源大脑”模块的后台。
  陈默打开了系统。大屏幕上,整个京海市的能源网络以三维可视化的形式呈现。每一条输电线路、每一个变电站节点、每一座工厂的实时功率消耗,全部標註在地图上。
  数据流从西边的光伏电站和北边的风电场出发,匯入城市电网主干,分配到各个工业园区。每一度绿电的去向清清楚楚。
  韦伯站在大屏幕前,看了很长时间。
  他是碳核查领域的老兵,见过太多作假的手段。但京海这套系统的颗粒度细到了每一台机器、每一秒钟。要在这个尺度上系统性造假,所需的工程量比真正建设一套绿电系统还大。
  这不是造假。这是真的。
  当天晚上,韦伯给布鲁塞尔发了一封邮件。邮件內容只有三行字:
  “京海的碳足跡数据经实地核查,真实可靠。其能源管理系统的精度和透明度超过目前欧盟任何一家製造业企业。建议免徵碳边境调节税,並授予eucas a级绿色认证。”
  两周后。鹿特丹港。
  十八个货柜解除扣押。零关税放行。
  京海市政府新闻发布厅。
  苏哲走上台的时候,底下坐著国內外六十多家媒体的记者。
  他没有用ppt,没有念稿子。
  “各位,今天请大家来,不是为了庆祝免税。免税只是一个结果。”苏哲说,“我想谈的是一个更大的事情。”
  他扫了一眼台下。
  “碳排放的定价权。”
  全场安静下来。
  “过去,碳怎么算、算多少、谁来算,规则全在欧洲人手里。他们说你排放超標,你就得交钱。標准是他们定的,检测工具是他们卖的,碳配额交易所也开在他们的地盘上。这套游戏规则,说白了,就是另一种形式的话语霸权。”
  “京海用五周时间证明了一件事——我们不仅能达到他们的標准,还能超过他们的標准。但这还不够。”
  苏哲顿了一下。
  “今天,我宣布,京海市將联合国家发改委、生態环境部和国內主要工业城市,发起成立大夏碳交易中心。”
  台下的记者席骚动了。
  “这个交易中心將制定基於大夏工业体系的碳排放核算標准,建立独立於欧盟的碳配额交易市场。我们有全球最完善的工业数据基础设施,有经过国际认证的碳溯源系统。定价权不应该只在一方手里。”
  发布会结束后,路透社的標题是:“chinese city challenges eus carbon pricing monopoly”。
  苏哲没看新闻。他在办公室里翻一份陈默提交的內部报告。
  报告的標题很简单:《盘古系统算力瓶颈分析及扩容方案》。
  核心结论也很简单——不够用了。
  盘古系统快要撑不住了。
  这不是陈默第一次提这件事,但这次情况確实到了必须摊开说的地步。
  “接入设备数量从去年底的两万三千台增长到现在的六万八千台。”陈默把报告摊在苏哲面前,右手食指点著一条陡峭上扬的折线图,“能源大脑上线之后,数据吞吐量翻了四倍。超算中心的伺服器集群使用率长期维持在93%以上。上周三晚上峰值跑到了98.7%,差一点点就宕机。”
  “宕机会怎样?”
  “全市工厂的实时碳溯源標籤系统瘫痪。欧盟那边的监控平台一旦发现数据断流超过二十四小时,有权重新发起碳排放审查。刚免掉的关税,可能又会被拍回来。”
  苏哲合上报告。“你的扩容方案呢?”
  陈默从包里掏出第二份文件。“建一个新的超算中心。算力规模至少是现在的十倍。占地不能少於一千亩。每年的电力消耗大约是——”
  “多少?”
  “八亿度。”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八亿度电,相当於京海全市工业用电量的12%。
  发改委主任张志强的脸立刻苦了下来。
  “书记,別说八亿度电了,现在京海电网的余量只够再吃两亿度。去年风电场扩容之后刚缓过一口气,高新区三期和造船厂二號船坞投產又全吃掉了。要再加八亿度负荷,除非——”
  “除非从外省调电。”苏哲替他说完了。
  张志强点头。“但外省调电的成本不低。而且——”
  “而且。”苏哲接过话头,声音不紧不慢,“超算中心是个电老虎。光用电还不是最大的问题。散热才是。六万台伺服器挤在一个地方,空调製冷的耗电量几乎等於伺服器本身。等於花两份电,干一份活。”
  杨青在旁边翻著土地数据,也摇头:“书记,京海的工业用地指標已经用到上限了。省里最新一批的土地审批收紧了口子,高新区四期的地都还没批下来。一千亩地……没有。”
  没电。没地。
  陈默推了推眼镜。他把那份扩容方案捲起来,做出一个要塞回包里的动作。“那就只能排队等——”
  “等什么等。”苏哲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全国地图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