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风波
  第二日,正午。
  毒辣的日头当空,炙烤著大地。
  酒肆的后院像个蒸笼,乾燥的空气中,掺著尘土、汗水和木屑混合的气味。
  眾杂役刚放下手中活计,正准备走向伙房,歇息片刻,找些吃食。
  忽见掌柜张得庆眉头锁著,沉著脸走过来。
  “停!手里的活儿先撂下,隨我去前堂!”
  眾人面面相覷,不明所以,但也没人敢多问一句。
  大家默默地排成一行,带著几分忐忑,跟在掌柜身后,沿著迴廊向前堂挪去。
  江青河隱约感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他顺手將铁斧靠放在墙根阴影里,迈步跟上,走在了队伍的末尾。
  甫一踏入前堂,一股无形的压力便扑面而来。
  眾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柜檯旁,一个负手而立的身影。
  那是个约莫三十出头的男子,身著一套紧束的黑色劲装,勾勒出充满爆发力的身躯。
  可惜就是脸生得狭长了些,活脱脱像只驴。
  他腰间悬掛著一柄弯刀,刀柄末端的铁环上,烙著一个交叉刀斧的徽记。
  正是盘踞在临安县西北,铁刀帮的標誌。
  这驴脸男子身旁,还站著一个体型肥胖的妇人。
  穿著俗艷的绸布衣裳,此刻正用手帕半掩著脸,对著男子哭诉,声音尖利:
  “堂哥!我家那死鬼,不见踪影都好几天了!我寻遍了所有能找的人,却没有一丝消息。”
  胖妇死死拽住驴脸男子的衣袖:
  “我知道...你和我家那死鬼邱三,曾经闹过不愉快,心里存著疙瘩。”
  她顿了顿,偷眼覷了下堂哥的脸色,见他依旧面无表情,心里一急,嘴上开始道德绑架起来:
  “念在我们是堂亲的份上,就帮帮我这一次吧!求你了!”
  胖妇说著,作势就要往下跪。
  驴脸男子——铁刀帮香主廖虎,显然极不情愿管这档子破事。
  就算他发跡之前,与邱三没闹过矛盾,这种泼皮的死活,在他眼中也是不值一提。
  但胖妇这般当眾哭求,又打著亲情的幌子,让他一时之间,也难以拒绝。
  脸上不由得浮现出厌烦,却又不得不忍耐的复杂神色。
  “廖香主!”
  张得庆立刻换上殷勤笑脸,小步快走到廖虎面前,微微躬身。
  他指著身后排开的杂役们:
  “您要问话,人都在这儿了。这些都是近日能与邱管事搭上话,或是打过交道的伙计。”
  杂役们被驴脸男廖虎阴冷的目光扫过,个个噤若寒蝉,下意识地缩紧了脖子,大气都不敢喘。
  江青河心里也是一紧!
  听这胖妇言语,邱三这廝的老婆,居然还是铁刀帮香主的堂妹?
  “不过...看这廖虎的模样,对邱三乃至这所谓的堂妹,都透著嫌弃与不耐,或许事情未必有那般严重。”
  江青河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转动,开始回想起那夜击杀邱三时的情形来。
  他那西北角的破落小院,三面都是荒废空置的房子,野草丛生,鬼影都没一个。
  况且那天已是深夜,西街这边因为帮派打得厉害,白天都行人稀少,晚上更是不会有人出来走动,谁会没事跑出来瞎逛?
  院中打斗虽然激烈,但时间不长,又隔著院墙,声音想必並未传出多远。
  “万幸,不是在城中心那些拥挤的深宅小巷里动手。否则动静再小,恐怕也早已惊动了左邻右舍。”
  推演一番后,江青河心下稍安。
  他低眉顺眼地站在人群边缘,將自己融入到一群惶恐不安的杂役中。
  此时,廖虎冷哼一声:
  “两日前,酒肆打烊之后,你们当中有谁见过邱三?”
  眾人闻言,神色更加紧张,彼此交换著眼神,纷纷摇头,七嘴八舌地小声应和:
  “没...没看见。”
  “小的当晚收拾完就回家了...”
  “小人也没见著邱管事...”
  就在这时,其中一个杂役向前挪了几步,伸手颤抖著指向江青河。
  “大...大人,前些日子邱管事发工钱时,曾与他发生过爭执,还动了手。”
  江青河闻言,內心暗骂一声晦气。
  这狗东西!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此时,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廖虎的阴冷目光,凝视了过来。
  带著审视、怀疑和一丝冷酷的杀意。
  剎那间,江青河脑中数个念头转过。
  他抬起头,脸上一片平静,没有任何惊慌,眼神中带著一丝不解与疑惑:
  “回大人话,那日邱管事一时忙碌,在帐目上出了些差错。小人一时心急,与他爭辩了几句,言语上確实有些衝撞,不过...”
  江青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篤定:
  “当晚小人负责收拾后院,留到亥时末才离开。离开时,酒肆早已锁门上板。至於邱管事去向,小人確实不知,走后更是再未见过他。”
  廖虎听后,还未做出什么反应,其身旁的胖妇便大嚎起来:
  “就是他!”
  一边说著,一边张牙舞爪著,就要上前去拽江青河的衣襟。
  “堂哥!肯定是他!就是他害了我家那口子!快把他抓起来,抓起来狠狠拷打,往死里打,打到他说实话为止!”
  江青河瞳孔微缩,內心暗道:女人的第六感果真可怕……绝不能任由这泼妇近身撕扯,否则场面容易失控。
  他侧身一避,闪开小半步,刚好让胖妇扑了个空。
  “哎哟——!”
  爪子抓空的胖妇,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庞大的身躯因为惯性前冲,顿时失去了平衡。
  在眾人惊愕的目光中,她如同一个巨大的肉球,噗通一声,如狗吃屎般,摔趴在地上。
  “噗嗤...”
  人群中,似乎有没控制住的,发出了极轻微的笑声,隨即又强憋著。
  廖虎看著趴在地上哼哼唧唧,丑態百出的堂妹,眼中的嫌弃之色几乎要溢出来。
  他一张驴脸都有些发红,就算再厌恶邱三一家,这胖妇终究是他堂妹。
  看著她当眾摔成这般不堪的模样,脸上登时有些掛不住。
  “臭小子,谁让你躲的!”
  他目光扫向江青河,眼中露出狠辣之色。
  下一刻,廖虎右手猛地向前一探,狠辣地朝著江青河的肩胛骨抓去。
  这一抓暗藏劲力不小,寻常人受此一击,怕是得落个筋骨断折的下场,非得臥床调养百余日方能痊癒。
  江青河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身体本能作用下,就要下意识地抬手格挡,暴露自身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