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妖狐现身
  拖车的向轩还没注意到什么,车里的零率先回头。
  风雪如幕,几步开外的山壁都依稀难辨,这样差的视野,零却从中,锁定一个漆黑的小点。
  小点逐渐放大,那是一道背负著什么的人影,每一步都深陷雪中,每一步都深刻有力。
  零的眸子里,忽地闪过一丝迷惘。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道相似的身影。
  那是一个女人,背著自己的孩子,身后细碎如雨的却不是雪,而是一道道修仙者的法宝。
  “零,还有多远?”
  向轩回过头,只看见一个后脑勺。
  他纳闷地朝零眺望的方向看去,冷硬的神色顿时有了瓦解的跡象。
  那无疑是江涯,可他背上的……
  这种无人区,没有別的选项了。
  “这傢伙,什么情况?背著一个人,也能走得那样轻鬆?”
  史冬云,他本已经放弃了的,虽然是自己多年的心上人,可在求仙的渴望下,男女之爱,不过浮云。
  可那书生似的年轻人,就这么將她背了回来?
  开什么玩笑!
  向轩第一时间的心情,既不是庆幸,也不是安心。
  而是惊讶过后,深深的嫉妒。
  这么多天,他当然看得出史冬云对江涯的亲近,但这还不足以让他眼红。
  他真正嫉妒的是——
  明明是那样孱弱的身躯,怎会有这样好的体力?
  自己粗重的喘息和模糊的视线,一下子相形见拙。
  自己那样努力,几乎登临武道绝巔,不如整日打坐的修仙者就算了,连你个毛头小子都比不过?
  “咔嚓。”
  江涯掰下山壁上一根腿骨,用作拐杖。
  他已跟上队伍,声音恰好被向轩听见。
  首领回过头,神色如常:
  “跟上了?那就好。”
  江涯对他点点头。
  【深度睡眠修復】在身,江涯不缺体力,即便背著个人,即便风头如刀,他依然面不改色。
  “不愧是旅行的人,体力真好。”
  “向头儿过誉,你一人压阵,走得憋屈,还要拖一个人,真是厉害。”
  江涯的夸奖是真心,可听在向轩耳朵里,就变成怪异的阴阳怪气。
  向轩眯起眼,上下打量江涯一圈,一言不发。
  他背上的史冬云触及向轩的眼神,一下扭过头去。
  “冬云,我……”
  向轩有心解释,却被史冬云无情打断:
  “向轩,好好走路,前路还长。”
  “呜——”
  低沉浑厚的乐声远远传来,那是打头阵的疤头吹响了他的塤。
  疤头能把这种古老的乐器,吹出闷雷似的声响。
  队伍很长,只有这么低沉的声音,才能穿透风雪,跨越漫长的距离,传到队尾。
  “有情况,我去前面看看。”
  向轩將拉车的绳子递到江涯手里,倒也不是故意为难他,塤声一响,队伍已然停下。
  江涯用绳子在手里绕了两圈,把史冬云小心放在地上。
  那双杏眼睁得很大,一刻也不愿离开江涯的面庞,静静地看著江涯抽出夜里保暖的薄毯,盖在自己身上。
  “还好么?”
  史冬云点点头,休息了一阵,她已经能自己下地行走。
  “那个……我还是有点冷。”
  说完这句话,史冬云的脸已经红成一片。
  “不知队伍要停多久,等向头回来,再给你生火。”
  “其实……”
  “怎么了?”
  江涯感到有人在扯自己裤管,將视线从史冬云身上挪开。
  史冬云只得把“你可以抱我”几个字,咽回肚里。
  江涯看到一对点漆似的眸子,在纯白的世界里,亮的令人不忍挪开视线。
  “零,怎么了?”
  “我要吃的。”
  “那也得等生火,包里那些乾粮,都冻成冰块了。”
  江涯忽地想起什么,探手入怀,取出两块烧饼。
  “差点忘了,这两块被我放在身上,还没冻住,吃吧。”
  江涯递过去一块,那双黑亮的眸子不满足似的,死死盯住另一块。
  “一人一块,不许抢。”
  零只好点点头。
  却看见下一秒,江涯把那块饼,递给了史冬云。
  大大的黑眸里,浮起淡淡的迷茫。
  一人一块,原来没有你自己吗?
  史冬云接过饼,喉头瞬间哽咽,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没有载货的马匹,每个人能带的食物有限,江涯却能省出来,分给二人。
  这个人,善良得,不像这个残酷修仙世界的人。
  江涯不知道二人的心理活动,兀自向队伍前方张望,试图找到向轩的背影。
  其实不是他善良,只是【深度睡眠修復】的存在,让他不需要太多食物,也能恢復体力。
  当然,作为副作用,一个月一个的虚弱日,已经被他撑了过去。
  好在发作的那天,他们还未特別深入雪原,那天的风雪也恰好暂停,甚至罕见的看到太阳露面。
  运气,有点过於好了。
  “快了,快了,快了!”
  从队头走下来的是疤头,见到江涯的面,一连说了三个“快了”。
  “什么快了?”
  “当然是寒霜天!”
  “三个月了啊,我们终於摸到那破地方的边了!”
  疤头断了鼻樑的狰狞的脸,笑起来,皱成了一朵难看的老菊。
  “多亏了这小子,没有他指路,咱们早就迷到十万里开外去了!”
  疤头看向小车里的零,兴奋地想上去拍他的肩膀。
  零站起来,缩到江涯身后,躲开那只粗糙的大手。
  疤头也不恼,乐呵呵对江涯说:
  “江兄弟,你走万里路,恐怕都不如寒霜天这一眼来得值,遇到咱们,算你小子走运!
  到时候抓天狐,你可千万別鬆懈,也万万不可下死手,你刀利,万一伤了天狐皮毛,掉大价钱哩!”
  “那你们怎么捉?”
  “山人自有妙计!”
  说罢,疤头又急吼吼朝队头跑去。
  “继续走吗?”
  江涯朝他的背影喊。
  “休整一个时辰,咱们一口气衝进去!”
  粗野的声音远远飘来。
  ……
  ……
  一个时辰后。
  异样的兴奋在马队上下瀰漫,不只是领头带来的好消息,更是因为摧残他们许久的风雪,此刻居然晃悠悠消减下来。
  好似这片雪原,也被他们坚韧的步伐,踩下了高傲的头颅。
  “嘿呦嘿!
  踏雪走冰光脚板嘞!
  雪莲开在脚窝窝里笑嘞!
  腰杆挺直嘞——嘿!
  冰茬子当口嚼嘞!
  號子唱响嘞——嘿!
  砸得那雪山抖三抖嘞!
  嘿呦嘿!
  撞破天门不回头嘞!
  咱是那燎原火种冰封不住嘞!
  嘿呦嘿——
  启程嘍!”
  黑子来到队伍中断,唱起他改编的山谣小调,风雪减弱许多,他的声音队尾的江涯也听得一清二楚。
  马队狭长的队伍,缓缓开拨。
  向轩再没回到队尾,好在史冬云已经缓过来,不需要江涯背著,他单拖一辆车还算轻鬆。
  没走几步,江涯也看见,那所谓的“寒霜天”的边。
  那是一片参天屹立冰川,与路上遇见的湛蓝色不同,它们呈现雪般的纯白色,连绵成墙,向两边远远地延伸出去,望不到边。
  “真像是……世界的边界啊。”
  史冬云不自觉抓住江涯的衣袖,冻得发白的唇微张,被这壮观的景象震撼得不行。
  江涯也直愣愣盯著,视线穿过冰川枪尖似的峰顶,去向天际翻腾的轻云。
  “看!”
  马队躁动起来,大家纷纷抬手,指向远处冰川。
  正对他们的冰川中央,有一道天然的缝隙,穿过这里,就能抵达寒霜天。
  而此刻,那道天然的门户下,静静矗立著一道身影。
  离得最远的江涯,也看得一清二楚。
  他从未见过如此巨大的——
  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