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幻灭
  去省会青南市的动车上,
  自称玄鹤道长的老贺,闭著眼,手里盘著一对儿核桃,嘴里却没閒著。
  “顾老弟,这动车上的盒饭,闻著还行,吃起来味同嚼蜡。”
  “一份卖四十,简直是明抢。”
  顾亦安吃完饭又从背包里摸出一袋士力架,丟了过去。
  “来个饭后甜点。”
  老贺鬍子抖了抖,又把士力架扔回来。
  “我有尿病,你这是在谋杀。”
  ......
  上午九点,青南市。
  “混元太极总坛”。
  这地方坐落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顶层,足足占了三层。
  门口没有牌匾,只有一行低调的黄铜刻字。
  一进门,不是想像中的古朴道场,而是堪比五星级酒店大堂的接待区。
  前台小姐姐穿著定製的改良旗袍,笑容標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二位找谁?”
  “找你们马宝国师傅。”
  老贺架子端得十足,“就说故人玄鹤来访。”
  前台小姐姐在电脑上查了查,歉意地一笑。
  “不好意思,马总馆长今天去参加武术交流会了,下午才回来。陈大旺陈师傅正在授课,二位可以先去观摩一下。”
  所谓的“道场”,更像是一个高级健身会所。
  所谓的“道场”,更像一个顶级健身会所。
  地面铺著昂贵的实木地板。
  灯光明亮。
  空调的冷气开得极足。
  几十名学员穿著统一的白色绸缎练功服,正围著一个同样打扮的中年男人。
  男人五十岁上下,面色红润,下巴一撮山羊鬍,卖相確实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他就是陈师傅,陈大旺。
  “太极,讲究一个听劲。”
  陈大旺的声音洪亮,在道场里迴荡,
  “敌不动,我不动;敌未动,我先动。”
  “何为四两拨千斤?不是让你用四两的力气,去硬抗千斤的蛮力。而是要化!”
  他伸手一指一个身材最壮硕的学员,
  “你,用全力推我。”
  那壮汉深吸一口气,扎稳马步,双掌猛地朝陈大旺胸口推去。
  就在双掌即將及体的瞬间,陈大旺的身体轻轻一旋一转。
  壮汉的千钧之力瞬间落空,整个人因为惯性,踉踉蹌蹌地朝前衝出好几步。
  “看,”
  陈大旺收势而立,气定神閒,
  “这就是化劲,借力打力,让他自己打自己。”
  周围的学员爆发出热烈的掌声,眼神里全是崇拜。
  顾亦安站在人群外,眼神冰冷。
  他看得清清楚楚。
  在壮汉发力的瞬间,陈大旺的脚下有一个极细微的后撤步。
  同时,他的手腕提前搭在了壮汉的小臂上,用一个微不可察的动作,將对方的力道向斜侧方引导。
  那壮汉之所以会衝出去,九成是因为他自己发力过猛,一成是陈大旺顺水推舟。
  这根本不是什么玄妙的“化劲”。
  这是初中物理。
  接著,陈大旺开始讲解“发劲”。
  “太极之劲,讲究节节贯穿,由脚而腿,而腰,而脊,而臂,形於手指。”
  他让学员们退开,自己扎下一个標准的马步。
  “真正的內家拳,发力迅猛,可以撕裂空气,发出爆响!”
  话音落下,他右拳缓缓收於腰际,然后猛然击出!
  “啪!”
  一声清脆的爆响,在空旷的道场里炸开!
  几个女学员被嚇得失声尖叫。
  “看见了吗?这就是寸拳爆音!”
  陈大旺面带得意,环视全场。
  “速度,要快到极致,才能突破音障!”
  学员们彻底沸腾了,掌声雷动。
  就连老贺都忍不住捻著鬍鬚,点了点头,似乎也被镇住了。
  顾亦安的瞳孔微缩。
  突破音障?
  肉拳突破音障,需要达到每秒340米的速度,那堪比狙击步枪子弹出膛。
  可笑。
  以人类的骨骼结构和肌肉强度,想靠肉拳突破音速,无异於自爆。
  那恐怖的衝击力,会先一步將自己的手臂骨骼,震成一蓬骨粉。
  他刚才看得分明。
  在陈大旺右拳击出的那一剎那,他收回去的左手,用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狠狠在自己的胸口的排汗衫上,拍了一下。
  那声爆响,根本不是拳风,而是布料和肌肉碰撞的声音。
  配合著出拳的动作,天衣无缝。
  顾亦安原本心中存留的一丝期待,在这一刻,彻底碎裂。
  就像一场精心编排的魔术。
  观眾看得如痴如醉,而他,却不小心瞥见了魔术师藏在袖子里的道具。
  索然无味。
  一堂课结束,学员们围著陈大旺请教。
  陈大旺应付自如,目光扫过全场,落在了气质独特的顾亦安和老贺身上。
  他们两人都穿著一身中式对襟衫,与周围格格不入。
  陈大旺信步走了过来,颇有宗师风范:“我看你是块练武的好材料,可是来学我们混元太极?”
  顾亦安看著他,忽然问:“陈师傅,学多久,才能像您刚才那样,一拳打出音爆?”
  陈大旺脸上的笑容愈发自得:“那要看天赋。天赋好的,三年五载。天赋差的,一辈子也未必能摸到门槛。”
  顾亦安点了点头。
  “那还是算了。”
  他没兴趣三五年时间,去练习怎么快速拍自己的胸口。
  下午的实战课,人更多了。
  许多不是总坛的学员也慕名而来,交了昂贵的“观摩费”,只为一睹陈师傅的风采。
  陈大旺显然很享受这种万眾瞩目的感觉。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练功服,更显飘逸出尘。
  “下午,我们讲黏劲和走劲。”
  “太极推手,不是比力气,是比谁更懂对方的劲力变化。所谓人不知我,我独知人。”
  他再次叫出上午那个壮硕弟子。
  “来,还是你。这次,你不用推我,你我二人搭手,你隨意发力,看我如何將你发出。”
  两人双臂相交,如藤蔓缠绕。
  那弟子沉腰坐胯,猛然发力,试图將陈大旺顶退。
  陈大旺不退反进,身体隨著对方的力道摇摆,手臂黏著对方,脚下踩著玄妙的步法,始终让对方的力在最彆扭的角度上。
  几个回合下来,那弟子已是满头大汗,脸色涨红。
  “看准了!”陈大旺突然一声低喝。
  他黏著对方的手臂猛地一抖,一股奇异的劲力传了过去。
  那弟子身体一僵,隨即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足足飞了一丈多远,“砰”的一声摔在软垫上。
  全场再次爆发出惊呼和掌声。
  陈大旺傲然而立,抚著鬍鬚:“此乃弹抖劲,瞬间爆发,令人防不胜防。”
  为了证明这不是偶然,他又换了一个弟子,同样轻鬆地將其“发”了出去。
  学员们看得目眩神迷,几乎要把他奉若神明。
  顾亦安一直冷眼旁观。
  又是配合。
  那个弟子看似发力凶猛,但核心是散的。
  而且在被“发”出去的前一秒,他的脚后跟有一个主动向后蹬地的动作。
  他在主动起跳。
  陈大旺的“弹抖劲”,只是一个信號,一个告诉他“该跳了”的指令。
  何其荒谬。
  何其可笑。
  就在陈大旺志得意满,准备请第三位弟子上场表演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陈师傅。”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顾亦安缓步走出人群,眼神平静无波。
  “我想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