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定
  这么近的距离。
  不到半米。
  顾亦安的神念“附著”在那个诡异的灰白视界里,心臟骤然停跳。
  它就在那。
  歪著头,“打量”著盘膝而坐的自己。
  报出位置?
  只要他敢开口说一个字,下一秒,秦少校和韩少尉那足以撕碎钢铁的弹雨,就会將他和身边的金环,连带著这个鬼东西,一起轰成肉泥。
  秦少校绝对不会有任何犹豫。
  顾亦安的大脑在极限运转。
  赌。
  只有一次机会。
  要把它从自己身边,逼走!
  顾亦安的神念飞速运转,对比著脑海里石屋的立体结构图,瞬间锁定了一个坐標。
  一个离自己足够远,却又离那东西足够近,足以惊动它的位置。
  “西,二,四。”
  顾亦安的声音,在死寂的石屋中,清晰地响起。
  “动手!”
  轰——!
  秦少校甚至没有起身,他手中一把造型粗獷的特製手枪,喷吐出咆哮的火舌。
  韩少尉的步枪,几乎在同一时间怒吼。
  噠噠噠噠噠噠!
  两道交叉火线,精准地覆盖了顾亦安报出的那个角落。
  狂暴的子弹,將坚硬的石墙打得碎石飞溅,烟尘四起。
  枪声,骤停。
  石屋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死死盯著那个被打烂的角落。
  空空如也。
  什么都没有。
  倖存的士兵们,脸上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熄灭,转为更深的绝望。
  失败了?
  韩少尉的眉头拧成了疙瘩,看向顾亦安的眼神里,已经带上了一丝怀疑。
  秦少校肥硕的脸上,看不出表情,那双小眼睛里的寒光,却更盛了。
  只有顾亦安知道。
  成功了。
  就在枪响的前一秒,顾亦安通过那共享的视界,“看”到那个鬼东西猛地一颤。
  子弹风暴袭来的瞬间,它动了。
  没有声音。
  没有气流。
  在顾亦安的“视野”里,整个灰白色的世界,发生了一次剧烈的、无声的平移。
  它像一道贴著墙壁的影子,以超越人类动態视力极限的速度,在石墙上飞速滑行。
  那些地上的杂物,对它完全无效。
  它根本不走路。
  只是瞬间,它就从墙角,移动到了屋顶。
  四肢以一种反关节的姿態,牢牢吸附在粗礪的石质屋顶上,倒悬在眾人头顶。
  快得不可思议。
  这种移动方式,根本无法防御。
  此刻,在顾亦安的共享视界里,它正倒吊在屋顶中央,“俯视”著下方。
  它的“视线”,死死锁定了角落里,那个闭著眼睛,一动不动的……顾亦安。
  一股冰冷的、暴虐的愤怒,隔著神念连结,狠狠冲刷著顾亦安的意识。
  “呲——!”
  无声的尖啸,在顾亦安脑中炸开。
  他“看”到,那个鬼东西四肢猛地发力,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对准了下方的自己。
  它要扑下来了!
  来不及了!
  “屋顶!正中!”
  顾亦安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这四个字。
  在他吼出声的同一瞬间,一股强大的精神意念,狠狠地撞进了对方的意识里。
  只有一个指令。
  一个最简单,也最霸道的指令。
  ——定!
  那东西的身形,骤然凝固在了屋顶。
  就是现在!
  秦少校和韩少尉是真正的杀戮机器。
  他们根本没有去思考,也没有去抬头確认。
  在听到“屋顶”两个字的时候,枪口就已经抬起了。
  在听到“正中”两个字落下时,手指已经扣下了扳机。
  突突突突突——!
  噠噠噠噠噠——!
  这一次,是毫无保留的攒射。
  两条火龙,从两个方向,狂暴地轰向石屋的正上方。
  子弹,在半空中交错,形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死亡弹幕。
  噗噗噗噗!
  那是子弹钻入血肉的声音。
  “呀——!!!”
  一声悽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啸,刺痛了所有人的耳膜。
  屋顶上,那个因为指令而停顿了一瞬的黑影,被这狂暴的弹幕,硬生生从无形的虚空中,打了出来!
  它的身形,在火光下彻底显现。
  那是一只有著女性轮廓的生物。
  它的身体瘦长,皮肤不是肉色,而是一种灰败的、覆盖著细密鳞片的青黑色。
  四肢扭曲,指尖是利爪。
  最恐怖的,是它的脸。
  光滑平整,没有鼻子,没有眉毛。
  只有一张嘴。
  一张和人类几乎一模一样的嘴。
  然后……
  是眼睛。
  密密麻麻的眼睛,十几只大小不一的眼球,取代了五官,毫无规律地镶嵌在那张脸上。
  在火光下,那些眼睛同时睁开了。
  子弹击中血肉的闷响,密集如雨。
  狂暴的弹流撕开了它的身体,青黑色的血液混著破碎的鳞片,当空溅射。
  几颗子弹,精准地命中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血浆迸射。
  被击中的眼球,瞬间炸裂,化为浑浊的浆液。
  它死了。
  在身体被彻底撕碎的瞬间,一股同样狂暴的死亡衝击,顺著神念连结,狠狠轰在顾亦安的脑子里。
  嗡——!
  顾亦安眼前一黑,神魂仿佛被硬生生扯出体外,被无数尖针反覆穿刺。
  所有的感知,瞬间消失。
  下一秒,他又被粗暴地塞回了自己的身体。
  他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脸色惨白,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他靠著冰冷的石墙,心臟狂跳,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枪声停了。
  那个怪物从屋顶重重摔落在地,再无声息。
  火光下,它身上那些青黑色的细密鳞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扭曲的四肢慢慢舒展,恢復成人类的形態。
  那张满是眼睛的脸,已经血肉模糊。
  但,依稀看出,它是一个女孩的模样,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
  就在眾人以为一切都结束时,它的尸体开始发生变化。
  她的身体,就像那些死去的觉醒者一样,迅速风化。
  皮肤乾裂,化为沙土,从边缘开始剥落。
  很快,整具尸体彻底崩解,在地面上散成一堆细腻的灰白色粉末。
  十五滴。
  整整十五滴浓郁的橙色光点,从它溃散的身体中浮现。
  那光芒,比之前任何一个战魔或觉醒者死后出现的,都要明亮,都要精纯。
  然后,唰的一下,十五滴始源血清,齐齐没入地面,消失不见。
  石屋里,终於恢復了绝对的寂静。
  结束了。
  所有人都瘫坐在地,大口喘著气,有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韩少尉脸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净。
  他的声音乾涩嘶哑,带著一丝难以置信。
  “魔灵……”
  “我们……杀了一只会隱形的魔灵。”
  顾亦安喘息未定,听到这个陌生的词,向身边的金环,投去疑问的目光。
  金环的脸色无比凝重,她压低声音。
  “魔灵,是魔族中的特殊个体,等同於我们人族的质变者。”
  “每一个都极其罕见,是它们种族的重点守护对象。现在……它死在了我们手里。”
  这时,秦少校走了过来,看著顾亦安。
  那双小眼睛里,闪过一丝谁也看不懂的复杂光芒。
  他从口袋里,摸索出一个牙膏大小的红色软管,递了过去。
  “小子,干得不错。”
  秦少校的声音,恢復了那种惯有的沉稳,听不出喜怒。
  “奖励你的。”
  顾亦安下意识接住。
  金环的目光,扫过那支红色软管,瞳孔一缩。
  她凑到顾亦安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地说。
  “极光能量胶,高阶觉醒者专用的,非常珍贵。”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惊异。
  “这东西能量很狂暴,你別一次用完,挤一点点就够了。”
  极光?
  顾亦安低头看著手里的东西,心臟又是一跳。
  能量胶的等级,他知道的最高等级就是“雷神”。
  至於“极光”,连听都没听过。
  他拧开盖子,小心翼翼地挤出米粒大小的一点,送进嘴里。
  轰!
  一股难以形容的炽热能量,瞬间在他的体內爆开。
  狂暴的能量洪流,冲刷著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刚才因为强制连结和死亡反馈,而濒临枯竭的身体,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被重新填满。
  顾亦安靠在墙上,缓缓吐出一口灼热的白气,煞白的脸色,重新恢復了红润。
  韩少尉快步走到秦少校身边,压低声音匯报。
  “少校,还有一个小时,潮汐天幕就要结束了。”
  “天幕一消失,盘踞在这里的魔族,肯定会倾巢而出。”
  “我们必须在它们反应过来之前,迅速撤离。”
  秦少校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疲惫不堪的眾人。
  “嗯。”
  他沉声下令,“没必要跟它们纠缠。”
  “所有人,抓紧时间休整。天幕结束,立刻撤退。”
  说完,他转身走回石床边,重新躺下闭目养神。
  这一夜,太过惊心动魄。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再也没有任何意外发生。
  石屋里,只有眾人疲惫的呼吸声。
  当韩少尉手腕上的腕錶,发出一声轻微的“滴”响时,他睁开了眼睛。
  “少校,时间到了。”
  秦少校立刻站起身。
  “出发!”
  石门缓缓推开。
  门外,冰冷而清新的空气,涌了进来。
  凌晨三点,天色依旧。
  借著微弱的星光,顾亦安看向外面。
  他瞳孔一缩。
  外面的世界,变了。
  他们衝进石屋前,那片被眾人脚步,踩得凌乱不堪的雪地,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整得如镜的广阔雪原。
  所有的痕跡,都被抹去了。
  雪地乾净得就像一张白纸,只有一些突兀的黑色礁石,零星点缀其上。
  一夜之间,无形之力“打扫”了这片大地。
  这就是潮汐天幕?
  它到底是什么?一种规则?一种现象?
  “前方三百里,就是b-7號前哨站,那里有雪橇车。”
  韩少尉的声音响起。
  “所有人,全速前进!”
  一行人鱼贯而出,踏上了这片平整得有些诡异的雪地。
  可就在顾亦安的脚,踏出石门的瞬间。
  他停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在前方,那片洁白无瑕的雪地上。
  雪原之上,万籟俱寂。
  下一刻,一只狰狞的骨爪,猛然破开雪层。
  紧接著是第二只,第三只……
  一个,两个,十个,几十个……
  成百上千的身影,有战魔,有畸变体,正从四面八方破雪而出。
  它们,来復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