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英武的少年
  话本上有此国人的画像,却只是简单的几笔勾勒,如今看到真人,因其过於异化的长相,一下就对应上了。
  这些人有著水波的鬈髮,深麦色的皮肤,浅色的瞳仁,还有那过於锐利深刻的五官轮廓,比之罗扶人更甚。
  “娘子,这些人怎么长得和我们不一样,他们的头髮还有眼睛……好特別……”
  归雁將声音放得极低,不过仍引得旁边一个蓄八字鬍的男子注意,这人吊著口气问:“你们打哪儿来的?”
  归雁抿嘴不答,那人待要再问,被陈左一个眼神瞪了回去,鬍鬚男无所谓地笑了笑。
  荷花挨近戴缨,目光却盯著一个地方:“我看这个『班头』是疯了,夷越人他也敢招惹!”
  戴缨听她说“班头”,便顺著看去。
  这些所谓的“死斗奴”有十来人,穿著破旧的衣衫,排成一长排,因脚上拴著沉重的铁镣行动缓慢。
  在他们的身侧,有一个衣著挑金丝暗蓝长衫,手拿马鞭的中年男子,这男人长脸,腮颊往里凹陷,面上横了一道疤。
  “那人就是『班头』?”戴缨问。
  荷花摇了摇头,给戴缨睇了个眼色:“那人才是。”
  戴缨斜眼看去,正是归雁旁边的那个留八字鬍的男人,只见这中年男人一手撑住栏杆,眾目睽睽之中,从四楼翻身落到一楼。
  因为他一现身,引得围观之人一片起鬨和呼呵。
  喧嚷中,荷花解释道:“他就是班头,买卖这些死斗奴之人,你看他那身手,不是一般人可以对付的,此人……阴毒得厉害……”
  戴缨將目光落在那班头身上,蓄留的八字鬍让她想起了戴万昌。
  这人嘴角扬著笑,弯著细眼,他接过手下递来的马鞭,笑著朝空中甩了一鞭。
  “啪——”的一声凌空响,寂静中,身后一名高壮的死斗奴应声倒地,眾人看去,倒吸一口凉气,只见那人脸上一条血痕,转眼间满脸血污。
  不仅如此,身体蜷缩抽搐,这是被马鞭抽到了要害。
  仅仅一马鞭,竟让一个壮汉倒地不起,可见此人劲力之狠辣。
  戴缨脑中原有的好奇被这一马鞭给打散,唯有一个念头:把人命不当命。
  这么个场面,她除了不忍,只有无能为力,於是不愿再看,也不想知道这里的门道,打算转身回屋。
  然而,那班头开口道:“老规矩,抬起来,寄海。”
  不知从哪儿涌上四五名深衣男子,將倒地的壮汉抬起,走向船栏,那壮硕的死斗奴都来不及叫嚷,就这么被投到了海里。
  人被拋下的一瞬,静了一剎那,接著响起起伏的欢呼。
  “自红礁开始,船上的这些人,都变成了『鬼』。”荷花说道。
  戴缨脸色不好,她不是没见过杀戮,但那是各自为营的你死我活。
  然而,像这般以人命为戏乐……且,这些船客,竟是和她共乘一条船,看起来再正常不过的普通人。
  她朝周围扫去,这些呼喝的面孔中,她很有印象,有些和她一样,从罗扶登船,有些则是从大小陈国登船。
  偶尔於过道碰上,出於礼,彼此间会頷首示意。
  就在她恍惚间,不知第几层的围观者中,响起一声叫喊:“杀这么个孬货算什么,祭一个夷越人,让我们瞧瞧……”
  那人一声叫喊后,围观者中又有一个声音响起:“他敢么?你叫他杀一个试试,他若敢杀夷越人,老子当场叫他爷爷。”
  接著又有一个出声:“如今的夷越王可是个厉害的,他哪里敢。”
  更多的声音涌出。
  “啪”的一声,那班头凌空甩出一马鞭,走到几名夷越人面前,就在眾人以为他会像先前那样,朝夷越人来一鞭时,他却笑道:“我好不容易得来的几个夷越人……可比你那一声『爷爷』值钱。”
  戴缨隨著他的走动,將视线落在五名夷越人身上。
  这些人所呈现出的状態同前面那十几名“死斗奴”截然不同。
  前面那十几人除了身形强壮,黑髮黑眸,同罗扶、大衍人並无不同。
  而这五名夷越人不然,他们的身形更高大,这种高大,不是精心挑选出来的,而是属於异族人天生的体格。
  他们有的赤裸著上身,有的著一件宽领口的白衫,只是那衫子被污得发黄髮灰。
  他们不似前面十几人那样,颓丧著头,而是將下巴高高地扬起,透著傲劲,一身野气。
  戴缨从他们身上扫过,目光在第三人身上顿住。
  是一名十六岁的少年,他的发色和瞳色比另几名夷越人更……耀目。
  另四人的发色和瞳色为深褐,而他那一头微鬈的长髮却是褐金色,还有他的一双眼,琥珀色,浮著金光。
  左耳好似掛了一个骨坠。
  戴缨看向他时,他似是有所察觉,敏锐地捕捉到,同她的目光对上,然后扬起一个大大的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这一笑,让喧嚷的围观者们立时静了下来,静得太过突然,显得这笑容的力量太大。
  围观者中有人慨然,好漂亮的少年。
  戴缨收回眼,心里想著刚才荷花说,这班头是买卖死斗奴之人,於是问道:“买卖?先前听你们说压一场,还以为是角斗。”
  “既是角斗,也是买卖……”荷花说道,“先进行角斗,船上之人可押注,有的人一场翻盘,赚得盆满钵满,有的人则倾家荡產。”
  不待戴缨发问,她继续说道:“至於买卖……等角斗结束,这些斗奴对那班头来说,就没多大用处了,这时候,看客中若有人看中了哪个斗奴,觉得他勇猛,或有別的用处,就可以出价,当场竞价,把人买走,从此,那斗奴就是买主的私產,是生是死,是当苦力还是当护卫,甚至……当別的什么,全看买主的心情。”
  戴缨蹙眉,抓住荷花话里一个关键点,忍不住反问:“为何角斗过后,这些人就没用了?只是打了一场,只要没死没残,依旧是强壮的劳力,怎会没用?”
  在她看来,这不合常理。
  “你想想看,为何这些角斗要在楼船进行?因为死斗是各国禁止的。”
  “不论在大小陈国,还是在夷越,一律不许。”
  “这也是为何楼船过了红礁,这些人才上船,行过一程,最后在夷越前一港口,再离去。”
  荷花拿下巴指了指:“尤其这里面还有几名夷越人,楼船的终点就在夷越……班头怎会给自己留下后患。”她嘆了口气,看著那少年,“可惜了,这样好看的一个孩子,註定上不了岸的。”
  戴缨看向甲板上的那些斗奴,问道:“若是无人买呢?”
  “无人买,就丟到海里,反正不会给他们自由。”
  “一来,怕船客从中钻空子,物色熟悉的斗奴,从而下注,二来,这些斗奴,要么被人买去为奴,既为奴,只能隨主,要么死,班头再无后顾之忧。”
  荷花摇头道:“不然你看,死斗在海上兴起有两年之久,那人半点事没有,狡诈得很。”
  戴缨看向甲板上的班头,心道,不过是未闹出大动静,这才无人收拾他而已。
  “这些可怜人,都是这人用见不得光的手段弄到手的。”荷花说道。
  “这么些人,就没想过反抗?”
  “你没瞧见他刚才那身手么?反抗的都被他弄死了。”
  就在两人对话间,楼船起锚,那些个斗奴退到一面。
  一声锣响后,开盘,班头手下的十来名深衣人穿梭於各个楼层,接受下注。
  再一声锣响,收盘,停止下注。
  接著,便是血腥又原始的搏杀。
  先时,上来两名斗奴,手镣和脚镣已被解开。
  这两人皆是强壮的成年男子,一个未著上衣,一个腰系蓝色腰带。
  赤膊奴率先抢进,一记头槌砸中对方鼻樑,骨裂声清脆,血尚未溅开,他的膝盖已猛顶向对手下腹。
  那蓝腰带之人全然不是对手,“轰”的一声,仰倒在地,无法起身。
  一盘落定,各有输贏,有人高喝,有人哀嘆,还有叫骂的。
  荷花的男人跑来,激动道:“这一局赚了,赚了。”
  他搓著手,两眼晶亮地盯著下面,急不可耐地准备再下注。
  戴缨盯著甲板上倒地的蓝腰带之人,想是痛狠了,他蜷缩著身子缓了一会儿,打算支起一条胳膊,先从地上坐起。
  班头扬起嗓:“哪位船客愿意买下此奴?”
  问过后,无人出声,没人愿意买一个战败的斗奴。
  於是,几名深衣人上前,分作两边,一边錮住蓝腰带男子的双手,一边束起他的双脚,不顾他的挣扎和叫喊,在空中盪了两盪,丟入滚滚海浪。
  戴缨实在看不下去,转身回了屋室。
  她掩上房门,重新坐回窗边发呆,走廊上的喧嚷声像潮水一般透过门板传来,高一阵,低一阵,欢喝一阵,又唏嘘一阵。
  就这么一直持续下去,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闹声突然没了,眾人像是被扼住咽喉,声音断得太过突兀,不知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