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男儿到死心如铁
  “该出发了。”
  翌日,贾瑛坐著马车出了城。
  道旁杨柳渐稀,取而代之的是丛生的荆棘和裸露的土坡。约莫一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一片连绵的营房,旗杆上悬著一面褪色的“义”字旗,这便是京卫军下辖的义乌营了。
  贾瑛在营门下车,自有军吏验过文书,引他入內。那军吏面色黝黑、手脚粗大,此刻正仔细打量著贾瑛。
  是个人都会想:这细皮嫩肉、穿戴齐整的公子哥,跑来这苦寒之地作甚?
  “姓贾?叫什么?”军吏翻著名册,头也不抬。
  “贾瑛。”
  “编入丙字队第二什。这是你的號衣和铺盖。”军吏扔过来一捆粗布衣物和一卷薄褥,又指了个方向,“那边走过去的第,第四间棚屋。今日歇息,明日卯正点卯,误了时辰的话当心军棍伺候。”
  贾瑛抱起那捆东西,入手粗糙沉重,他依言走向那排低矮的土坯棚屋。
  屋內光线昏暗,一排通铺占了多半地方,铺上散乱放著些杂物。五六条汉子正围坐在地上掷骰子,一听得门响,便齐刷刷抬头看他。
  这些目光有的好奇,有的漠然。
  一个约莫三十出头、脸上带疤的汉子站起身,他是这丙字队的队长,名叫赵大勇。他走到贾瑛面前,几乎贴著脸,上下扫视一圈。
  “新来的?我们营里可许久没来新人了。”赵大勇挠了挠头,“叫什么名字?怕不是哪家的少爷走错门了吧?”
  “我叫贾瑛。”贾瑛回答道,然后將铺盖放在通铺一角空处。
  “贾瑛?”赵大勇嗤笑一声,“名字和相貌都像是个书生,別是来混日子的吧?”
  “混日子就混日子吧。”一个看起来白白净净的少年此刻一边扔著骰子一边打趣道,“谁来这里不是混日子的?”
  眾人一阵鬨笑。
  贾瑛没说话,只默默展开那捲薄褥。
  另有一个年纪看起来有六七十岁的老兵走了过来,他似乎看不过眼了,“队长,少说两句吧。来了便是兄弟,晚点吩咐大家食饭吧。”
  他的口音里似乎还有很浓重的吴语残留,不像周围的军士,都已经成了地地道道的神京爷了。
  “你这个什长这么快就会护短了?”赵大勇哼了一声:“兄弟?营中无兄弟,明日操练,有他好瞧的!”
  “新来的你且记住了:我们营除了刀盾、棍棒,还要学射击,这可比不得一般营队,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队长,那个为你说话的老东西就是你的什长。”他顿了顿,“营里的规矩不严,但是操练一点不轻鬆,你要是吃不了这苦那就赶紧回去吃奶吧。”
  说罢,他又回去掷他的骰子去了。
  贾瑛一言不发地铺好床褥,他坐在硬邦邦的铺边上,打量著这几个同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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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的晚饭乃是糙米粥和咸菜疙瘩,贾瑛捧著粗陶碗,粥里能看到未去净的穀壳,咸菜则齁得人喉头髮紧。
  对比一下荣国府、王子腾府邸的伙食那真是天壤之別,他记得每到这个时节,府中便会准备新鲜鹿肉,他都吃絮了。
  贾瑛此刻一边默默吃饭,一边听著周围的汉子们粗鲁的谈笑和抱怨,暗暗想著如今哪里是什么昌平盛世,將士们也不过只能吃这等糟糠。
  等到有一日天下人皆能饱暖,那才是真正的未加粉饰的盛世罢。
  但他的这些个同袍似乎们又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搞得他会想自己是不是过於杞人忧天了。
  胡思乱想之中,夜色悄然將至,鼾声、磨牙声、梦囈声当时间乱作一团。贾瑛躺在坚硬的铺上,久久无法入睡。
  但这个年纪,他怎么睡得著?
  “留在这里真能学到东西吗?”
  当晚,他又入了太虚幻境。
  ……
  “夫君今日来得迟了些。”
  贾瑛愣了一下,然后又回到了那云雾繚绕之地。
  可卿温柔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她依旧是那身霓裳羽衣,仙姿縹緲,“可是尘世中事务繁杂?”
  “还好吧,不过我今日初入了军营,还有些不大適应。”
  “可是想家了?”可卿见他眉宇间仍带著一丝思虑,便温声问道。
  “那不至於。”贾瑛摇摇头。
  “夫君今日入营,可是见到了那些杀伐之器?”她又问道,语气平和关切。
  贾瑛舒了口气,摇头道:“还没。”
  他眼中露出几分思索,“今日还没正式开始操练,但听同伍之人提及,明日便要接触鸟銃。我倒想先试一试。”
  他先前练了弓,倒是没练过火绳枪,不过按道理后者应当比前者要简单的多。
  可卿则微微一笑,然后走过来挽住了贾瑛的手。
  “那我们去练习练习如何?”
  贾瑛依言隨可卿步入演武场,却见兵器架上从永乐年间的“天字”手銃到嘉靖年间的三眼銃,可谓是应接不暇……
  但似乎没有宋君荣所说的燧发枪,难道这里的兵器是隨著中土的技术进步而隨之进步的吗?
  他抓住一桿鸟銃掂量起来,似乎心有所动。
  “夫君对此物何其执著?”一旁的可卿倚著白玉阑干,云袖垂落,“可是念著光耀门楣,效寧荣二公开疆拓土之旧事?”
  “祖上功业譬如昨日烟火,纵能重燃,照亮的也不过是旧时廊廡。我所求非为重振一门之荣。”他忽然举銃瞄准远处飘摇的云幡,“姐姐你看,这銃膛中空,待填火药铅子,便可发雷霆之威。”
  可卿掩唇轻笑:“我一个神仙却听不懂你们凡人的痴语。”
  “不是痴语。”贾瑛放下火銃,目光倏然沉静,“今日营中餐食粗糲,同袍甲冑破旧,这般景象放在诗书里便是太平盛世,可当真如此吗?”
  若和三百年后比起来,自然是差远了。虽然如今顺取代了满清,可这个新生的朝代真能挺过歷史的大考吗?
  想到这,他又觉得九州大地也好,荣寧二府也罢,百足之虫终究是死而不僵的,真正使之灭亡的不是外忧,而是內患。
  內不思变,子孙后代也不知进取,那试问如何不亡,如何不灭?
  荣国府倒塌,无数的奇情儿女同葬一处。
  天下倒塌,则是成千上万的黎民流离失所。
  明明是太平之世,他却隱约窥得两分末世景象。
  “我想做的,是补天裂。”他忽然开口道。
  听到这话的可卿唇边笑意淡去,凝望少年许久。
  她素白的手指点向了他的心口:“为何如此执著?”
  贾瑛怔了怔,却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为何不执著?”
  可卿怔然片刻,隨后莞尔一笑,“好个痴儿,那你且记住今日之言了。”
  “自然不会忘记。”贾瑛笑道。
  隨后那霓裳旋如绽莲,象徵著情慾的仙子如今却推著贾瑛走向兵器架。
  “既如此,那我便看你早如何补这天裂地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