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墨海
  中州皇宫,金鑾殿。
  早朝未散。
  大学士立於大殿中央,绘声绘色,讲那白玉楼中,陆觉单手镇压邪皇剑,一眼看尽三十万卷书。
  “太子亲言,此人修为深不可测,恐是上界真仙,甚至更甚。”
  “那石剑中积攒数百年的皇朝怨气,被他那位...元婴,一口吞尽,还打了个饱嗝。”
  老皇帝龙顏大悦,抚掌而笑。
  “好!天佑大庆!”
  “既是如此高人,当奉为上宾,倾国之力结交。”
  他四下张望。
  “太子呢?让他速去安排,务必让先生感受到我皇家的诚意。”
  大学士面露难色,支支吾吾。
  “太子...已经去了。”
  “哦?皇儿懂事了,知道主动礼贤下士。”
  “不是。”
  大学士咽了口唾沫。
  “是跟著跑了。”
  “说是要做端茶递水的活,还要跟著先生去学剑。”
  老皇帝笑容僵住,鬍子抖了抖。
  “堂堂储君,去给人当跟班?”
  “罢了,若是能学到真本事,也由得他。”
  大学士低著头,小声道:
  “只是...去的方向不太对。”
  “去哪了?”
  “往南,过墨海。”
  大学士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也是去往神山的路。”
  “神山?!”
  老皇帝猛地站起,眼前一黑,身子一歪,直挺挺地倒在龙椅上。
  “快!传太医!”
  大殿乱作一团。
  飞舟破云,日行万里。
  甲板上风大,太子用几块灵石压住地图角,指著下方连绵的山脉。
  “先生请看。”
  “此去向南,越过这片平原,便是墨海。”
  他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线,继续延伸。
  “而过了墨海,再往东行,便是神山地界。”
  “路是顺的。”
  洛小小从陆觉脚下的影子里探出头,手里还抓著一把没磕完的瓜子。
  她好奇地看著地图上那个被特意標红的“神山”二字。
  “神山?”
  “听名字倒是挺唬人。”
  她吐出瓜子壳,问道:
  “他们的地位比那什么道门三虚、方寸山,还有西边的佛寺,厉害吗?”
  “不在一个层面。”
  太子神色肃穆,摇了摇头。
  “三虚、佛寺、方寸山,是宗门,是入世修行的道统。”
  “大家虽然敬畏,但那是对实力的敬畏。”
  他指了指天上。
  “而神山,是信仰。”
  “东土每百年的天言,皆出自神山。”
  “那是『上苍』在人间的代言人。”
  “据说神山之上,住著的不是修士,是神侍。”
  “他们不问世事,不爭地盘,却俯瞰整个东土修仙界。”
  太子声音压低了些。
  “连我父皇登基,都要去神山脚下祭拜,求一道諭旨,才算名正言顺。”
  洛小小撇了撇嘴。
  “听著像是个很厉害的地方,装神弄鬼的。”
  陆觉翻过一页游记,头也没抬。
  “厉害不厉害,看跟谁比。”
  “若是跟那寻常宗门比,大概强点。”
  他合上书,看向远方云端隱约可见的轮廓。
  “但若是与所谓的仙人...”
  陆觉顿了顿。
  “大抵也就是个看大门的。”
  半日后。
  天际尽头,出现了一抹浓重的黑色。
  並非乌云。
  是一片海。
  海水漆黑如墨,粘稠厚重,不起波澜。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墨香,还有纸张发霉的味道。
  海面上,漂浮著无数竹筏、扁舟。
  许多身穿儒衫的文人,正手持鱼竿,神情肃穆地垂钓。
  飞舟悬停。
  陆觉带著眾人落下,站在岸边的一座观景台上。
  此处视野开阔,正对著海心。
  海心处,有一座巨大的白玉祭坛。
  此刻,祭坛上围满了人。
  正中央,一个鬚髮皆白的老者,正手持一根巨大的毛笔状鱼竿,与海里的一团黑影角力。
  “起!”
  老者一声暴喝,周身文气激盪。
  海面炸开。
  一团黑水被扯上半空,在这个过程中不断扭曲、变形。
  最后,化作一个巨大的“杀”字。
  杀气腾腾,墨汁淋漓。
  围观者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
  “好!”
  “不愧是山明居士!”
  “这一字杀,笔力苍劲,杀意凛然,起码是五百年前的战诗残魂!”
  老者抚须大笑,得意洋洋。
  將那“杀”字收入一方砚台中,封存起来。
  太子站在陆觉身后,看得两眼放光。
  “先生,这就是钓字。”
  “若是能炼化此字,便能掌握其中蕴含的杀伐之术,不用苦修。”
  陆觉看了一眼那个封存在砚台里的“杀”字。
  墨色虽浓,却有些散乱。
  “字写歪了。”
  他隨口道。
  “撇捺无力,中锋不稳。”
  “这字不是战诗残魂,是以前哪个屠夫记帐时隨手写的。”
  声音不大,却顺著风传到了祭坛上。
  正在接受恭维的山明居士笑容僵住。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射向岸边的观景台。
  “何人在此胡言乱语!”
  周围的文人墨客也纷纷怒目而视。
  “哪来的野小子,懂不懂书法?”
  “屠夫记帐?亏你想得出来!这可是蕴含无上杀道的墨宝!”
  太子嚇了一跳,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但想起之前那“礼”剑的教训,又强撑著挺直腰杆。
  “先生说是屠夫写的,那就是屠夫写的!”
  山明居士冷笑一声,手中巨大的毛笔鱼竿一震。
  “黄口小儿。”
  “既然你说这是屠夫之字,那你且来钓一个圣人之字给我看看?”
  他身后,一群文人墨客也纷纷怒目而视,手中的毛笔鱼竿指著陆觉,口诛笔伐。
  “有辱斯文!”
  “不懂装懂!”
  “若是钓不上来,就把这片墨海喝乾了赔罪!”
  猴子一听,把钉耙往肩上一扛,就要衝出去。
  “喝乾?俺先把你打干!”
  陆觉伸手拦住了他。
  “不用。”
  陆觉没理会他们的叫囂。
  他走到岸边,隨手从一个被嚇跑的钓客手里,拿过一根竹竿。
  没有鱼线,没有鱼鉤。
  就是一根光禿禿的竹竿。
  “先生,要饵料吗?”太子小心翼翼地问,
  “我有上好的狼毫笔,还有御用的徽墨。”
  “不必。”
  陆觉走到崖边,將竹竿往海里一伸。
  竹尖入水,盪起一圈涟漪。
  猴子蹲在旁边,抓耳挠腮。
  “师父,这水黑乎乎的,下面真有东西?”
  “俺看这也就是个大点的墨水池子,想撒尿都嫌脏。”
  唐十三藏连忙拉住他。
  “徒儿,不可隨地大小便。”
  “这水虽黑,却也是文脉匯聚之地。”
  猴子撇了撇嘴。
  “文脉?俺看是那个写字手抖的傢伙洗笔的水。”
  祭坛上,山明居士冷笑连连。
  “无鉤无线,也想钓字?”
  “便是姜太公再世,也...”
  话音未落。
  “嗡——”
  原本死寂的墨海,忽然颤抖了一下。
  不是波浪。
  是整片海域,方圆千里的黑水,都在震颤。
  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要从海底翻身。
  陆觉握著竹竿,手腕轻轻一抖。
  “上来。”
  轰隆隆——!
  海面炸开。
  不是一团水,也不是一个字。
  是一条河。
  一条由无数墨汁凝聚而成的黑河,被陆觉这一竿子,硬生生从海里“提”了起来。
  黑河悬空,在天际蜿蜒盘旋。
  细看之下,那哪里是水。
  分明是无数个密密麻麻的文字。
  “之”、“乎”、“者”、“也”、“天”、“地”、“玄”、“黄”...
  成千上万,数之不尽。
  它们在空中碰撞、组合、排列。
  山明居士看傻了。
  手里的砚台“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刚钓上来的那个“杀”字趁机溜走,钻回了海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