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杀无净
  陆觉隨意翻阅,
  在那本破旧的帐簿上,找到关於“九洲”和“东土”的篇章。
  那是厚厚的一摞,记载了亿万生灵的生灭。
  原本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註:
  “南蛮多瘴气,人寿四十。”
  “北地苦寒,婴孩夭折三成。”
  “中州富庶,然战乱频仍,十室九空。”
  陆觉看了一眼。
  大笔一挥。
  一道粗重的红线,直接划掉了那一整页的“灾祸”。
  “太乱。”
  他在空白处写下两行字:
  “凡人寿元,底线百二。”
  “风调雨顺,五穀丰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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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命星君跪在地上,伸长了脖子偷看。
  看到这两行字,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使……使不得啊!”
  他顾不上脸疼,抱住陆觉的腿哀嚎。
  “这……这是乱了天数!”
  “凡人寿数乃是定数,生死簿上都勾好的!要是都活到一百二,地府那边怎么收人?轮迴台不得堵死?”
  “而且风调雨顺……雷公电母、风伯雨师还要不要吃饭了?”
  “没灾没难,谁还给信天,谁还会敬仙神,上香火?”
  陆觉腿一抖。
  把司命星君震开。
  “地府堵了,让他们扩建。”
  “神仙没饭吃,让他们下地干活。”
  他笔锋不停。
  又翻到“修仙界”那一栏。
  上面写著:“修行逆天,劫数重重。金丹一道坎,元婴一道关。千人修行,一人得道。”
  陆觉摇了摇头。
  “太卷。”
  提笔,改之。
  “心诚则灵,道法自然。”
  “勤能补拙,大器晚成。”
  他又在“蜀山”那一页空白处,补了一句:
  “全员气运加倍,出门捡钱,闭关顿悟。”
  李玄一站在后面,看著那行字,嘴角抽了抽。
  “师弟,这……是不是太明显了?”
  “明显吗?”
  陆觉吹了吹未乾的血跡。
  “我觉得挺含蓄。”
  他合上帐簿。
  隨手往案几上一扔。
  “啪。”
  “行了。”
  司命星君看著那本被改得面目全非的“天书”,面如死灰。
  “这……这要是被天帝知道了……”
  “天帝在哪?”
  陆觉打断了他。
  “啊?”
  “我问你,天帝在哪?”
  陆觉指了指大殿外,那片更加核心、更加辉煌的宫闕群。
  “既然帐改了,总得找个管事的盖章。”
  “不然你们这帮办事的不认,我也懒得再跑一趟。”
  司命星君哆嗦了一下。
  指了指正东方,最高的那座金殿。
  “凌……凌霄殿。”
  “天帝在那儿闭关,说是参悟无上大道,已经三千年没露面了。”
  “哦。”
  陆觉点了点头。
  “那就去叫门。”
  他转身,往外走去。
  猴子扛著棒子,一把拎起地上的司命星君。
  “老头,带路。”
  “別想著跑,俺这棒子可不长眼。”
  一行人走出司命宫。
  沿著白玉天阶,直奔凌霄宝殿。
  越往中心走,灵气越浓郁,几乎凝成了雾。
  但也越发冷清。
  连个巡逻的天兵都看不见。
  只有几只仙鹤在云海里无聊地梳理羽毛。
  凌霄殿前。
  凌霄殿前。
  九十九级白玉台阶,直通云端。
  大门紧闭。
  门口没人站岗,只有一个身影。
  那是个书生模样的青年。
  穿著一袭朴素蓝衫,袖子挽起,斯斯文文,手里却拿著一根长长的竹竿。
  正对著殿门口那张巨大的琉璃珠帘较劲。
  “捲帘。”
  他把帘子挑起来,一点点卷上去,动作一丝不苟。
  “晒帘。”
  停顿三息,让阳光照在珠子上。
  “收帘。”
  又把帘子放下来,理顺流苏。
  “掛帘。”
  再次掛起。
  “捲帘……”
  周而復始,循环往復。
  嘴里念念有词,神情专注得有些呆滯,仿佛这世间只剩下这张帘子。
  那一颗颗价值连城的琉璃珠子,被他盘得鋥亮,甚至有些包浆。
  猴子把司命星君往地上一扔,金箍棒杵地,挠了挠腮帮子。
  “这人有病?”
  “大白天的,跟个破帘子过不去?”
  唐十三藏双手合十,一脸悲悯。
  “阿弥陀佛。”
  “此乃苦修。”
  “借物修心,枯燥中见真意,这位施主定力不凡。”
  眾人走到跟前。
  书生没抬头,依旧重复著手里的动作。
  竹竿起落,节奏分毫不差。
  陆觉停下脚步。
  看了一会儿。
  “卷歪了。”
  书生动作猛地一顿。
  竹竿僵在半空。
  他缓缓转过头,露出一张苍白且有些神经质的脸。
  眼神空洞,愣愣问道,
  “你说什么?”
  “左边高了三寸。”
  陆觉指了指门框上方。
  “还有,这帘子本来是遮光聚灵的。”
  “你把它卷那么紧,上面的聚灵符文都勒断了三根。”
  “所以这凌霄殿里的灵气才会往外泄。”
  书生愣住。
  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竹竿,又看了看那张琉璃帘。
  书生愣住。
  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竹竿,又看了看那张琉璃帘。
  眼神依旧空洞,仿佛没听懂陆觉在说什么。
  “灵气……与我何干。”
  他转过身,继续把竹竿往上捅。
  “我只管帘。”
  “捲帘,晒帘,收帘……”
  节奏又回去了。
  司命星君凑到陆觉身边,压低声音:
  “先生有所不知。”
  “这位名叫杀无净。”
  “天庭里都在传,他是天帝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陆觉挑眉。
  “私生子?”
  “嗯。”
  司命星君指了指那张帘子。
  “一千年前,瑶池蟠桃会。”
  “这廝喝多了,也不知发什么疯,把宴席上的琉璃盏全给砸了。”
  “整整三万个。”
  “那是天价的灵宝,每一个都蕴含法则。”
  “按天条,这得剔仙骨、贬下凡,歷九十九世劫难。”
  “结果天帝一道法旨下来,就罚他在这凌霄殿门口捲帘子。”
  “卷满一万年,才准下班。”
  陆青君抱著罗盘,听得直皱眉。
  “私生子还罚这个?”
  “这不是体罚吗?”
  洛小小从影子里探出头,吐了个瓜子壳。
  “就是。”
  “按话本里的套路,这种事不都是『自罚三杯』就算了吗?”
  “哪有让亲儿子当门童的?”
  司命星君嘆了口气,摊手道:
  “就是因为罚得不轻不重,大家才猜是私生子。”
  “若是外人,早砍了。”
  “若是正经太子,谁捨得让他干这个?”
  “只有私生子,既要保命,又得做做样子给眾仙看。”
  唐十三藏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
  他双手合十,忍不住插话:
  “阿弥陀佛。”
  “星君刚才不是说,天帝闭关三千年了吗?”
  “蟠桃会是一千年前办的。”
  “闭关还能去参加宴会?”
  “而且闭关期间,还能娶妻生子,弄出个私生子?”
  “这闭的是什么关?喜关吗?”
  司命星君:“……”
  他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
  “就是因为都没有,大家才猜是『私』生子嘛。”
  “私到底了,谁也不知道哪来的。”
  眾人:“……”
  这天庭的八卦,逻辑全是闭环。
  司命星君指了指那个还在机械重复动作的书生。
  “其实他本来不是这副呆傻模样。”
  “也是个杀伐果断的猛將,一人一铲曾打得大荒妖魔闻风丧胆。”
  “可惜。”
  司命星君摇了摇头。
  “被罚来这里以后,天天盯著这帘子看。”
  “看著看著,人就傻了。”
  “也不修炼,也不说话。”
  “逢人就说,这帘子里有大千世界,有芸芸眾生。”
  “说他在卷的不是帘子,是世界。”
  猴子听乐了。
  “疯了?”
  陆觉没说话。
  他走到杀无净身后。
  看了一眼,
  那张隨著微风轻轻晃动、发出清脆撞击声的琉璃珠帘。
  每一颗珠子,都晶莹剔透,倒映著天宫的云影天光。
  隨后就见陆觉声色淡淡,
  “確有世界三千。”
  “但你悟不得,见不净,无以为望。”
  杀无净浑身一震,缓缓转身,
  “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