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来客
  隨著老余等三人踏入山脚道蕴的那一刻,
  姜峒第一步的计划便正式开始了
  ——引入凡人,將野山变得生机盎然、炊烟耕种、繁盛熙攘。
  到时吸收天地灵机的速度必然加倍,后续培养修仙者的计划也可以逐渐展开。
  最主要的是,
  姜峒要开始探索山脚下第一处『道蕴』的秘密了。
  经过姜峒的观察,老余的品行並不歪,
  且结识江对岸的村镇,那里因为常年安寧,乡民必然不及山西边那样失了人性。
  届时引人渡江来开荒开垦也更为稳妥。
  因为东边都是凡人,姜峒也並不畏惧,出什么状况都足够应付。
  …………
  老余紧紧握著翠翠的手,粗糙的面庞再遮掩不住吃惊的情绪。
  婆娘也傻了眼:“老余。”
  翠翠瞪大眼睛,泪眼朦朧地举起手,朝著各色山花果果念道:
  “刺泡儿、茶耳、金樱子……”
  夫妇二人对视一眼,都不清楚这里存在著这样的地方。
  他们惊奇又忐忑地牵著翠翠继续往前走,步伐缓慢,
  一边走一边往两边望:
  水草丰盛、可供捕鱼的江边;
  从上流下蜿蜒贯穿了十几里的山溪;
  斜坡低缓、適宜耕作梯田的山坡;
  繁茂生长,可供建造加工的各种树木……
  夫妇俩看几眼景象,又看向对方,像是互相確认自己並非痴傻,
  然后再去朝四处看。
  这简直就像人为的世外桃源,替来人安排好了一切。
  只有翠翠叫嚷著山林间鲜艷的花果和水草中隱蔽的鱼蟹、被雨水打湿翠树和江上的鸥鸟。
  刚下了几天的大雨,
  山林草木都被雨水打湿,闪著光,翠绿欲滴。
  流淌著的生机进入他们的眼睛,充盈了內心。
  不知何时,翠翠挣脱了爹娘的手,朝山花跑去。
  “江那边的人,不知道这里?”翠翠娘问道。
  老余摇了摇头。
  他痴痴地看著周围的一切,像是进入到了一个新的世界。
  曾经泥污、鲜血、千斤重的银钱以及赶著他四处逃亡的大刀,全都消失不见,这里只有庄稼人能看到的无数生机。
  他能在这里看到一个又一个活处,那些地方可以供他生,供他养活起家人,供他自然死去。
  身心的疲惫被渐渐洗刷乾净。
  一个念头突然浮现在他脑海:
  “莫非江对岸的人全都死了?”
  他往远处望,宽阔的江水望不到边,仿佛对面有著村落,但看不真切。
  婆娘问他:“要不要渡江把人们叫过来,他们怕是不知道呢。”
  老余想说:“说不定都死了。”
  但没说出口,他心中觉得这念头荒唐又合理,不想扰了妻女的兴,就自己压在心里:
  “肯定要的。”
  这时翠翠突然跑了回来:“爹,你吃八月瓜!”
  老余接过来了半炸开的紫色果实,去吃里面白色的瓤。
  八月瓜被破开了半天,里面的果肉还是发白的,甜得像蜜一样,更加深了老余的不真实感。
  而此时,姜峒感受著山脚第一次与人接触的变化。
  四下的生机流动,曾经像是静謐的湖面。
  如今来了人,便全都往那处流,流转涌动,被人唤醒,
  像是盖著红色头巾的美丽姑娘,悸动地等著心上人掀开。
  涌现的灵机都增加了一分。
  当老余吃下山中果实的那一刻,姜峒感觉到他的生命发生了变化,
  中年汉子的生命力与周围的一切生灵融为了一体,成为了姜峒山的一部分。
  他就像这座山里的一块砂岩、一只杜鹃。
  姜峒能望穿他的生命,再经由他的生命再向外望。
  “这是道蕴的作用吗?”
  姜峒没弄明白。
  一行三人一点点走过了整个傍水的山脚。
  “去渡江吧。”老余说道。
  婆娘和翠翠都兴奋起来。
  老余带著他们往北处寻,他的祖辈告诉过他那个渡江之处。
  拐过险坡,又往上穿了片遮蔽的林叶,他们果然寻到了那处江湾。
  这里水流缓慢,水中没有鱼虾,是个死水湾。
  老余从包裹里取出长长的绳子,一端绑在树上,然后系在腰间,跳入水中,朝著对岸游去。
  翠翠和翠翠娘用手紧紧握住绳子,出了什么情况就全力把老余拉回来。
  她们心中咚咚直跳,担心著老余的安危。
  江水中老余的身影若隱若现地上下翻涌,经过一番折腾,成功到了对岸。
  他把绳子系在对岸的树上,又折返回来,两趟將翠翠和婆娘都接了过去。
  精疲力尽的他坐在地上喘著粗气。
  翠翠和婆娘在一旁整理著浸透了的衣衫和头髮,都咧开嘴笑了起来。
  “渡江了!”
  他们彻底离开了那片蹂躪他们的世界,来到了心心念念的地方。
  到这里他们可以去寻他们的远房亲人,
  再不济找个地方落下脚,靠著双手双脚也能生活下来,
  至少不用担惊受怕,再也不用了。
  “翠翠她爹,渡江啦!”婆娘冲他激动的笑道。
  老余坐起了身子,只有他还在想著:
  “万一对岸的人全死了呢?”
  站起身,带著妻女二人往深处走。
  这时姜峒突然察觉了不对劲。
  隨著三人的渡江行进,他们离姜峒山越来越远,可姜峒依旧能够清晰地感知他们的动向。
  这並不符合往日的规律,
  以往只有在山中的生灵他才能查看。
  姜峒这才发现,他的视野变成了老余的视野,看到他所看到的景象,感受他所感受的冷暖。
  他恍然大悟,
  这老余已然变成了这山的一部分。
  虽然这种通感有著一定距离的约束,但已经能够载著他去往山外的地方。
  老余带著妻女往前走,
  他走的儘量快一些,很自然地把二人护在身后。
  往前的方向没有路,茂密的林叶不留任何空隙,他们一边拨弄著树叶枝条,一边往前探。
  像是很久都没有人走过这里了。
  又走了几十丈,林叶变得越来越稀疏,眼前大片大片黑黑的土壤。
  “站住!!”
  三人突然听见一声大喝。
  “你们是谁?!”
  妻女被嚇了一跳。
  老余抬眼去看,
  三个年轻汉子远远地端著叉刀,警惕又骄傲地看著他们,稚嫩而朝气。
  他们身穿无袖麻布衫,敞开著,露出古铜色的皮肤和健壮的体格。
  昂著年轻的头和胸膛。
  水腥气盖在身上。
  老余一眼就能明白,
  这些不是拉縴的,就是早早下水行船的年轻汉子,
  在长大没多久时,兴冲冲地配了把短刀,像虎雏般从爹娘眼下冲向了水和船。
  “你们是河妖吗?!”
  其中一人故作凶狠地大声问道,声音却虚了一瞬。
  旁边人瞪了他一眼。
  老余的眼泪瞬间从眼眶衝出,
  他黝黑褶皱的脸庞痛苦地扭曲在一起,树皮般粗糙的双手捂在脸上。
  “回家了……”
  他被重重压著的心终於鬆了下来。
  半蹲在地上大声痛哭了起来,
  半晌后转过身,朝著来时的江对岸,姜峒的方向,
  跪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