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饮酒
  一直等到亥时多。
  门外又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辣姑和老余都站起来去迎。
  黎雀进了门便笑著说道:“去取烧酒。”
  辣姑便去取了坛酒,又盛了几碗肉菜放在桌子上,將酒倒出了两碗。
  老余担心地说道:
  “黎老弟忙了一天,晚上是否早点歇了?这酒可以改日再喝。”
  黎雀哈哈笑道:“这便是你不懂了。”
  “水手们就靠喝酒解乏,在水里泡多了,这皮和別人不一样,
  喝了酒,酒就和水汽一样,隨著汗孔和耳朵鼻子出去了,不会醉。”
  辣姑笑了一下。
  老余自当是说错了话,便羞愧地坐下。
  辣姑问道:“上游那边怎么样?”
  “情况不好。”黎雀摇摇头:“得有十几家房屋被冲毁了,好在没怎么死人。”
  “你没去看著?”
  “看过了。”黎雀將斗笠掛上,脱下了布褂,冲老余笑道:
  “但答应了就得来,咱茶曲人不说假话。”
  辣姑又笑。
  招呼著老余的婆娘和翠翠去了另一个房间。
  给两人留下了一坛酒。
  老余担忧地问水害的情况,
  黎雀就和他讲。
  一边讲,一边就招呼老余喝起了酒。
  他和辣姑一样,话很密,不会让话掉在地上、让老余生出陌生外人的感觉。
  黎雀讲遭了水害的每一处每一家,
  讲他们平时是怎么样的人,讲他们在茶曲做什么生计,讲他们今天的情况,讲之后的日子或许多难。
  讲著讲著嘆了口气:“今年第二次了。”
  老余听著,总觉得羞愧,
  心里又想起江对岸山脚下的那块地。
  却没办法说出口。
  黎雀讲著事,嘴也不想閒下来片刻,讲两句就喝一口酒。
  说著说著,就不知不觉下去了三碗烧酒。
  看得老余心中发慌,再能喝哪有这样喝的。
  但看向黎雀,確实也不见醉,除了脸上微微发了红,身子不摇晃,眼神依旧亮著,说话洪亮如钟。
  只能劝道:“还是少喝些罢。”
  黎雀大咧咧地说道:“我家里有个婆娘,什么都不管我,不管我下水,不管我赌钱,怕是养个相好的也不管我。
  但就管我喝酒,发现了就哭闹,我才躲到外头喝,你又不让。”
  黎雀坦诚的话总让老余觉得羞愧,
  他觉得自己所隱瞒的事並不地道,甚至是不道德。
  黎雀看出了老余心事很重的样子,
  就问:“江那边的日子好过吗?”
  说著举起碗,老余將黎雀的胳膊按下,
  摇摇头说道:“一直在打仗。”
  “打得凶吗?”
  “死很多人。”老余说道。
  他没多作解释,老余不相信黎雀明白那种混乱动盪,那种人命危浅。
  黎雀看出了老余眼神中的含义:
  “我当年还杀过人吶。”
  老余有些吃惊:“杀人?”
  黎雀不说了,只是笑。
  老余脸上喝酒的红,盖住了羞耻的红。
  自己一直藏著瞒著,却又向別人问东问西。
  老余沉默了片刻,闭眼喝了一大口酒,看著黎雀问道:
  “黎老弟,你渡过江吗?”
  “你是说死水河那里?”
  老余点点头。
  黎雀眯眼看著他笑。
  “你真以为就你自己知道怎么渡江?”
  老余惊讶。
  “我两年前才刚去过。”
  又补了一句:“从死水河那里。”
  老余惊愕,
  片刻后,心中鬆了一大口气,反倒笑了出来,
  自己藏著掖著的东西原来对方早就清楚,便没了心事,
  於是將心情也彻底释放出来:
  “原来你早去过了!我总是担心,江那边还是太过危险,每天都要死好多好多人。”
  黎雀静静听著老余滔滔不绝地讲。
  “不过那山脚下的景象真是嚇人吶,我从没见过这样富庶的土地,肥沃的土地能种好多庄稼,河里能捕鱼虾,就像你们这边一样,鱼好肥呢。”
  “那里没遭过人乱,树木野果野花都漂亮得很,我们村子里的野花都和人一样,死一样的,死光了就没了。”
  “我倒以为我是第一个发现的,想著或许都知道这里只有一条宽到渡不过的江水,中间又隔著密林,江边贫瘠,寻不到半点活路。”
  “我真以为我是第一个发现的。”老余笑著又喝了一口酒。
  屋內静止了,空气凝固。
  “什么?”黎雀问道。
  老余傻了眼。
  黎雀眼神清醒了半分:
  “你说那边有一片没人住的宝地?”
  老余才知道说错了话。
  原来黎雀早就醉了,嘴里有一搭没一搭说著胡话。
  “再来些。”
  老余搬起酒罈又给黎雀满上了一碗。
  乞求黎雀趁著醉意把刚才的对话忘掉。
  黎雀浑身散著热气,又喝了一口。
  然后二人便谈起了其他事,
  老余心中松下口气来。
  说到江对岸的事情,老余就滔滔不绝地说著那边的草菅人命,那边山匪豪强的凶残,將自己心中的担忧和劝诫一股脑说出。
  一直喝到快过了子时,辣姑同翠翠她们都已经睡了。
  黎雀才喝了尽兴,在老余的搀扶下出了门,往家走。
  茶曲半夜的路很凉,风裹了江水的冷气又吹到人身上,满月亮亮地掛在天上,照在水中。
  黎雀指著回家的路,绕过了一条又一条街。
  走在路上,他的醉意才越来越显露出来,渐渐地身子都快没了力气。
  半倚在老余的背上,支支吾吾地还在说些什么。
  老余想起他刚进屋时说的话,无奈地嘆了口气。
  快到家时,黎雀闭著眼睛喃喃道:
  “可江这边就安全吗?……”
  “如果前山的人到后山是早晚的事,那他们过江不也是早晚的事吗?”
  “我得顾著吶……”
  说完后,嘴中又发出了哼哧的打鼾声。
  又走了几步路,就来到了黎雀家门前。
  老余拍了拍门,一个男娃娃走了出来,接过了快站不稳的黎雀。
  老余看向他,
  和翠翠差不多的年纪。
  生得十分俊俏,甚至像小姑娘一样美。
  不同於茶曲人大部分晒得黝黑,皮肤非常白皙。
  眼中带著水,眉中含著峰。
  他看到醉醺醺的黎雀並没有意外的神情。
  谢过了老余之后,就拖著胳膊往里面拽著自己的阿爹。
  老余向屋內望了一眼,
  没看到黎雀口中的婆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