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周家这亲结得好(三合一大章)
  二楼闺房里,大红喜字贴得亮堂。
  海珠端坐在床沿上,陈桂兰和付美娟一左一右,正帮她掖著衣角,检查有没有落下什么岔子。
  半开的窗户缝里,院子里的喧闹声一股脑儿往上涌。
  自从支了摊子做生意,赵红梅早不是以前那个麵皮薄的受气包了,嗓门练得那叫一个脆亮。这会儿隔著一层楼板,她那声势夺人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海珠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红绸褂子,耳朵竖得老高。
  陈桂兰斜睨了闺女一眼,没戳破,心里却直乐。
  嘴上说不紧张,手上的劲儿倒是诚实得很。
  楼下隱隱传来周铭的声音,听不真切,但那动静不急不躁,稳当得很。
  没多大一会儿,院子里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叫好声。
  海珠紧绷的肩膀明显鬆了一截。
  陈桂兰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呷了口温水,眼底透著满意,什么也没说。
  紧接著外头又是一阵起鬨,有人亮著嗓子喊“第二关”。
  海珠到底没忍住,探著脖子往窗户边凑,刚伸出半个脑袋,又觉得新娘子这样不够稳重,赶紧缩回来,坐得比刚才还端正,只是脸颊红扑扑的。
  陈桂兰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妈,您笑啥?”
  “没笑。”
  “您嘴角都弯到耳朵根了。”
  “那是妈长得面善。”
  旁边的付美娟忍不住噗嗤笑了,这两母女真有意思。
  海珠不乐意了,喊了一声妈,“你不帮我就算了,还和妈一起笑我。”
  付美娟强忍著笑意,“不笑了不笑了。”
  院子里又是一阵哄堂大笑,紧接著响起了呱唧呱唧的巴掌声。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吼吼的脚步声。
  啪啪啪,皮鞋底子把木楼板踩得直响。
  是海珠工厂的女同事小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海珠!过了过了!前两关全过了!你男人真厉害!”小吴兴奋得脸泛红光,比自己出嫁还激动,跟放实况广播似的连声倒豆子。
  “第一关背婚书,你家周铭张嘴就来,一个字没卡。我在底下盯著红梅姐手里那张纸对了一遍,连日期都没背错。原本大姐还指望这关能卡他一卡呢。”
  海珠嘴上不说什么,嘴角却压不住了。
  “第二关那三道算术题就更绝了!我出题的时候特意夹带私货,弄了道贼难的鸡兔同笼。结果人家倒好,抄起笔『唰唰唰』,一分钟不到全给解了!那字写得那叫一个板正,跟报纸上印的铅字似的!旁边那个姓罗的接亲兄弟探著脑袋看半天,憋出一句『这题老子算半个月都算不明白』。”
  小吴趴在窗台上,把半个身子探了出去。
  “不知道第三关是什么!”小吴刚兴奋地嚷嚷完,脖子猛地一梗,脸上的笑僵了一半,“哎哟,等会!有人把新郎官拦下了!”
  “谁啊?”海珠身子往前探了探,差点从床沿上站起来。
  “你哥!”
  小吴眼睛瞪得溜圆,扭过头来连比带划:“陈哥不知道打哪冒出来的,挡在台阶最上头,把路堵得死死的!”
  陈桂兰坐在旁边,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她就知道。
  这臭小子,半天没出现,肯定憋著后手。
  小吴竖起耳朵听,接著回过头压粗了嗓子,学著陈建军的腔调播报:“周铭,前两关文縐縐的,算你过了。但这第三关,得我亲自来。”
  楼下院子里,看热闹的街坊邻居自发往后退了一圈,硬生生腾出块空地。
  陈建军把袖子往上挽了两道,露出结实的小臂,声音洪亮得很,二楼都听得清清楚楚:“海珠是我亲妹子,她从小吃苦受累,我这当哥的没赶上护著她,是我欠她的。
  往后她嫁进你们老周家,你就是她的依靠。今天大舅哥我得替她验验,你这身手,够不够护我妹子一辈子周全!”
  小吴在楼上激动得直拍窗台:“海珠,你哥太爷们了!他说要跟周铭过两招!”
  海珠知道她哥厉害,但周铭身手也不错,两个人过招还真不知道谁贏。
  楼下,周铭没退,顺手把西装外套脱了递给旁边的罗伴郎,扯鬆了领带。
  “大哥,请指教。”
  话音刚落,陈建军一脚已经扫了过去,动作又快又猛,带起一阵风。
  底下的街坊嚇了一跳,纷纷倒吸凉气。
  周铭反应极快,矮身一闪,手臂格挡住陈建军的腿,借力往旁边一滑,稳稳站定。
  小吴在楼上解说得手舞足蹈:“妈呀,真打起来了!你哥那拳头呼呼带风,周铭躲得真快,这一下差点扫到下巴!哎,周铭还手了,反擒拿!”
  海珠坐在床沿上,手心攥出了汗。
  生怕自家亲哥不知轻重把新郎官打出个好歹来,又怕新郎官把大舅哥揍了。
  陈桂兰看闺女那紧张样,出声安抚:“把心放肚子里,你哥心里有数。他是给你撑腰呢,不把周铭的底子探个明白,他能放心把你交出去?”
  程海珠闻言,鬆了口气。
  楼下你来我往过了四五招,全都是硬桥硬马的实战功夫。
  陈建军拳风猛烈,周铭防守严密,见招拆招。
  “好!”黑皮在旁边看得热血沸腾,带头鼓起掌来。
  这一声喊,院子里的气氛全被点燃了,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
  陈建军试出了周铭的深浅,收住拳势,退后一步。
  他这妹夫底盘扎实,下盘稳,遇事不慌,是个靠得住的。
  陈建军揉了揉手腕,走上前,一巴掌拍在周铭肩膀上。
  这一声拍得很响,很有他娘陈桂兰的风范,疼得周铭皱眉。
  “不错。有这身手,护得住海珠。今天我把妹子交给你。你要是让她受半点委屈,我陈建军哪怕舍了身上这身军装,也要让你尝尝我拳头的厉害。”
  周铭站得笔直,敬了个军礼:“大哥放心,我会好好对海珠。”
  小吴在楼上看完这齣大戏,扭头冲海珠竖起大拇指:“你这哥真绝了。周铭伴郎团那个姓罗的,看你哥的眼神都不对了,说隔三尺远都觉得这大舅哥不好惹。”
  海珠眼泪含泪,心里却暖呼呼的。
  陈桂兰站起身,走到梳妆檯前拿了块乾净手帕,递给海珠。
  “擦擦脸。一会儿新郎官上来接你,哭花了脸可不好看。”
  海珠接过手帕,仰著头擦了两下,吸了吸鼻子:“妈,我哥刚才真帅。”
  “那是,我生的。”陈桂兰把海珠鬢角散下来的碎发別到耳后。
  楼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抢到红包抢到糖的小娃娃们,欢呼声此起彼伏。
  海珠坐在大红铺盖上,手捏成了拳头。
  门被打开,一群人涌进来。
  “新郎官来接新娘子嘍!”
  周铭的目光落在程海珠身上。
  大红对襟棉袄衬得她一张脸白里透红,两条乌黑的大辫子搭在胸前,辫梢的红头绳格外鲜亮。
  那双异瞳在晨光里,一只蓝色一只茶色,亮晶晶的,像含著一汪秋水。
  真好看,比画报上的人还好看。
  周铭喉结上下滚了两遭,手心里沁出薄汗。
  “傻站著干嘛?”海珠先绷不住了,嘴角翘起来,“不来接我,我可自己走了。”
  院子里欢笑声响成一片。
  伴郎罗兄弟在后头推了周铭一把,扯起嗓子调侃:“老周,你这公安干警的定力不行啊!见到媳妇连道都不会走了!”
  周铭被这一推推回了魂,两步跨上台阶,站到海珠面前。
  他西装笔挺,腰杆溜直,定定地看著眼前的姑娘,胸腔里的心臟跳得震耳欲聋。
  “程海珠同志。”周铭开了口,嗓音沙哑却透著直白的热烈,结结实实敬了个军礼,“谢谢你愿意嫁给我。”
  满院子的喧闹很有默契的安静下来。
  周铭继续道:
  “我对著头顶的国徽发誓,往后余生,我都会爱护你,尊重你,珍惜你。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这话说得恳切直白,跟在公安局里做匯报一样板正。
  陈建军背著手听得连连点头,“这小子还算不错,虽然比我还差了一点点。”
  陈桂兰在一旁,本来感动得眼眶都红了,听到儿子这句话,眼泪又憋了回去。
  人群安静了两秒,紧接著爆发出一阵掀翻屋顶的起鬨声。
  黑皮把手拢在嘴边吹了个响哨:“新郎官,你这就差个盖大红章了!”
  “就是啊老周!”发小冯志成在底下扯著嗓子喊,“这都接亲了,怎么还一口一个同志?这年头结对子早不流行叫同志了,咱们可是来喝喜酒的,不是来开检討大会的!”
  “改口!改口!改口!”
  周围看热闹的街坊、伴郎团、连带付美娟娘家那边的亲戚全跟著瞎起鬨,节奏拍得震天响。
  海珠倒是一点不扭捏,看著他:“你瞎喊什么同志,快改口……”
  周铭本来还能绷住脸皮,被媳妇这么一说,两只耳朵根子火烧火燎地红透了,低头凑近她耳边,憋了半天,硬生生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媳妇儿。”
  这声音也太小了,程海珠拧了他一下,“大声点。又不是没喊过。”
  周围的人大声起鬨。
  周铭清了清嗓子,大声喊了一句,“媳妇儿。”
  这下大家都听到了。
  “听见没听见没!新郎官叫媳妇了!哎哟喂,脸红得跟关公似的!”
  大宝被林秀莲牵著,仰起小脸,奶声奶气跟著学了一句:“媳妇!”
  小宝趴在陈桂兰怀里,也跟著拍巴掌乐呵:“妇!妇!”
  两个小傢伙的话惹来周围一阵笑声。
  陈桂兰和付美娟也乐得不行。
  周铭不好意思,赶紧上前,蹲下身。
  海珠爬上去,双手环抱住他的脖子。
  周铭背起海珠那一刻,院子里爆发出一阵叫好声和掌声,伴郎团把早就准备好的喜糖和红包往外散了,又激起大家的欢呼。
  鞭炮声紧跟著炸响,红纸屑漫天飞舞,落了两人一头一肩。
  陈桂兰站在门边上,看著闺女被周铭背出房间,眼泪终於没忍住,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她使劲擦了两把,可越擦越多。
  林秀莲牵著大宝,抱著小宝,快步走到婆婆身边。
  “妈。”林秀莲轻声喊了一句,腾出一只手,递过去一方叠好的手帕。
  陈桂兰接过手帕胡乱擦了擦,嘴里还嘟囔著:“高兴的,高兴的,就是捨不得……”
  大宝仰著脑袋,看了看奶奶,又看了看远处被簇拥著往外走的姑姑。
  忽然鬆开林秀莲的手,迈著小短腿跑了两步,站到陈桂兰腿边,伸出胖乎乎的手,攥住了奶奶的裤腿,嘴里蹦出两个字:“不哭。”
  林秀莲怀里的小宝也跟著伸手够陈桂兰,嘴里喊:“奶!奶!”
  陈桂兰被两个小的这么一闹,噗嗤笑了出来,眼泪还掛在脸上,笑容已经绽开了。
  “走吧。”她吸了吸鼻子,把大宝顛了顛,“咱们也该去荔枝湾了喝你姑姑姑父的喜酒了。”
  ——
  荔枝湾的小洋楼张灯结彩。
  三十六桌圆台面铺著大红桌布,喜字从院门贴到二楼阳台,红灯笼掛了两排,被风一吹,穗子晃来晃去。
  院门口,周父周万鹏穿著一身深色中山装,跟卫文芳一左一右地迎客。
  周万鹏是个话不多的老干部,一板一眼地跟来客握手。
  卫文芳就活络多了,甭管认识不认识,只要是来参加婚礼的,来一个招呼一个,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宾客陆续到齐。
  二楼的一间偏厅里,卫文芳的大姐卫文秀和二姐卫文兰正坐在藤椅上喝茶。
  卫文秀六十出头,烫著时兴的大波浪卷,穿一件暗红色的涤纶外套,领口別了一枚珍珠胸针。
  她是三姐妹里嫁得最体面的,丈夫是某局的副处长,儿子在市政府下属单位上班,儿媳妇在商务局当科员。
  二姐卫文兰瘦些,穿著低调,但眼神跟大姐如出一辙,精明,算计,看人先看衣裳料子。
  卫文秀端著茶杯,透过窗户往楼下看了一眼,嘴角撇了撇。
  “文芳这个儿媳妇,我是越看越替她操心。”
  卫文兰接话:“大姐你也看出来了?”
  卫文秀放下茶杯,嘆了口气:“那姑娘的养父母倒还说得过去,港城做生意的,有几分家底。可亲妈呢?你听说了没有?就是一个乡下的老太太。这种出身,能给周铭什么助力?”
  卫文兰连连点头:“可不是嘛。周铭好歹是公安系统的,往后要提拔要升职,丈母娘这边的门面也很要紧。”
  卫文秀冷哼一声:“上个月我还给文芳介绍了一个,市局李局长的小女儿,长得端正,又是干部家庭出身。你想想,要是周铭娶了李家姑娘,李局长那层关係打通了,周铭的前途还用愁?父母能提供的助力,那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她翘著二郎腿,指甲在茶杯沿上敲了两下:“偏偏文芳不听劝,非说这个叫程海珠的工人好。”
  “光好有什么用,没有殷实能干的娘家,都是白搭。一会儿你就看吧,那个亲妈估计连份像样点的嫁妆都凑不齐。”
  卫文兰附和道:“就是嘛,挑儿媳妇得跟大姐学学。大姐你家那个儿媳妇,商务局的科员,多体面。”
  一提到自家儿媳妇,卫文秀的下巴抬高了几分。
  “我那儿媳妇確实不错。最近羊城风头最盛的那个兴北贸易公司,听说了没有?城北那块黄金地皮就是他们拿下的。我儿媳妇可跟人家赵总打过交道,当初那批进口许可证的审批手续,就是她帮著牵的线。”
  卫文秀说到这,声音里带著藏不住的得意:“赵总对我儿媳妇客客气气的。这种人脉资源,哪家普通人家能有?要是把握好了这一条线,用不了多久,我儿媳妇就该往上动一动了。”
  “那可太了不起了。”卫文兰感嘆。
  卫文秀正说得起劲,门忽然从外头推开了。
  卫文芳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已经收了个乾净。
  “大姐,你说够了没有?”
  卫文秀一怔,隨即端起架子:“文芳,你给我拉脸,我是你大姐,我说的这些都是为你好……”
  “为我好?”卫文芳走进来,冷著脸。
  “大姐,我敬你是长姐,有些话一直没跟你计较。但今天是我儿子的大喜日子,你坐在这里说三道四,编排我儿媳妇的亲妈,你觉得合適?”
  卫文秀脸色变了:“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那个陈老太——”
  “大姐。”卫文芳纠正她,语气篤定,“她叫陈桂兰,是海珠的亲妈,也是我亲家。你口口声声说她是乡巴佬,你了解她吗?知道她多么厉害多么好吗?”
  卫文秀不以为然:“一个穿布褂子的老太太,还能有什么了不起的?”
  卫文芳深吸一口气,看著自家大姐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那我告诉你。陈大姐在海岛上,一个人把家属院的日子搅活了。养鸡种菜、赶海捕鱼、开铺面、做生意,家属院上上下下没有不服她的。她的眼界和涵养,比咱们姐妹三个加起来都强。”
  “海珠也不是什么普通工人。她是机械厂的技术骨干,心里装著造最一流拖拉机的志向,是一个积极向上有抱负有志气的优秀青年。“
  “有这样的儿媳妇和亲家,是我们周铭的福气。用不著外人说三道四,大姐,你要是看不惯,你就走,我们不拦著。”
  卫文秀被噎得脸色涨红,正要反驳,楼下忽然传来一阵不小的响动。
  有人在喊:“嫁妆来了!嫁妆来了!”
  卫文秀冷哼:“三妹,你不是说你那个亲家多厉害吗,我倒要看看她能拿得出什么样的嫁妆!文兰,走,下去看看!”
  院门口的鞭炮声刚落,红纸屑还在风里打旋,一溜儿大红漆的嫁妆箱子就抬进了荔枝湾的院子。
  打头的是两个穿短褂的壮小伙子,抬著一口朱红色的大樟木箱,箱盖上贴了双喜字,铜锁扣擦得鋥亮。
  后头跟著四个人,两两一组,又抬进来两口一模一样的大箱子。
  院子里的宾客纷纷伸长了脖子。
  “哟,三口大樟木箱!这木头好,不招虫,搁衣裳搁被面都好使。”
  “你闻闻,这樟木味儿——这是正经老料,不是拿杂木冒充的。光这三口箱子,少说也得六七十块吧?”
  这还只是开头。
  紧接著,几个小伙子又搬进来四床大红缎面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用大红绸带扎著。
  缎面上绣著鸳鸯戏水的花样,针脚细密,一看就是手工绣的,不是机器轧的那种。
  然后是枕头、床单、蚊帐,全是崭新的,花色搭配得的確漂亮。
  “这缎面被子是真丝的吧?摸摸这手感——”一个穿碎花衬衫的中年妇女趁搬嫁妆的人不注意,飞快伸手摸了一下,倒吸一口凉气,“是真丝!四床真丝缎面被褥!我的天老爷!”
  旁边有人咋舌:“这是养父母那边准备的?港城的商人就是大方。”
  “后面是亲妈那边准备的。”
  闻言,其他人纷纷往后看去。
  卫文秀拉著卫文兰挤过去,在看清后面的嫁妆后,眼睛都瞪圆了。
  两辆板车被推进院子,上头摞得满满当当。
  第一辆板车上,最打眼的是一台崭新的电冰箱,乌黑髮亮的铸铁底座,俄文標誌在日头底下金灿灿的。
  旁边码著四匹布料,的確良、涤卡、灯芯绒、华达呢,顏色花样一个比一个俏,都用油纸包得规规整整,上头扎著红绸花。
  “这电冰箱上面是俄文吧,乖乖,这还是苏联进口的名牌,有钱还不一定买得到!”
  “还有那布料,你瞧瞧那匹华达呢,做一身中山装穿出去,那面子——”
  第二辆板车推到了院子正中央。车上的物件没用红布遮掩,大剌剌地摆在明面上。
  车头並排搁著两个纸箱,印满了弯弯绕绕的外文。
  在供销社上班的表舅一眼认出门道。
  “进口电饭锅,日本象印牌!旁边那个是松下电风扇!上回友谊商店进了两台,不到半天就让华侨包圆了,拿著外匯券都抢不著!”
  这不过是垫底的物件。
  伴郎罗兄弟走到长条桌前,从怀里捧出一个红漆描金的小木匣,当著满院亲友的面揭开盖。
  日头正盛,匣子里的光亮刺得人眼晕。
  一长溜金货横在里头。粗链子、实心大金鐲子、两副分量十足的金耳环,黄澄澄地码在红绒布上。
  首饰底下,还压著一本红皮存摺。
  街坊们眼都直了,直嘬牙花子。
  罗兄弟没停手,从木匣底层又摸出一个长条紫檀木盒。
  半推开盒盖,里头垫著黄绸。
  前排坐席上有个老中医,伸长脖子端详了两眼,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全须全尾的百年老山参!这可是能吊命的真货,有钱也寻摸不到!”
  “还有鹿茸虎骨,这么好的东西现在可没有了,这都得以前留下来的老货,价值千金啊。”
  重头戏还在后头。
  木盒最底端还有荔枝湾两间铺面的地契。
  满院子的人全坐不住了,七嘴八舌的议论声根本压不下来。
  这年月结亲,男方掏钱置办“三转一响”就算极有脸面了,女方陪送几床被褥脸盆是常態。
  这亲家倒好,进口电器、金首饰、存摺、老山参鹿茸虎骨,连铺面都拿来压箱底。
  卫文芳站在廊檐下,背上的汗把里衣全浸湿了。
  她扯了扯丈夫周万鹏的衣角,声音压得很低。
  “老周,你看亲家这手笔。咱家给的那点聘礼,三转一响加上七十二条腿的打家具,原本我还觉得在单位里算拔份了。现在跟海珠的嫁妆一比,真真拿不出手,凭白委屈了孩子。”
  周万鹏端著茶盅,平日里那副四平八稳的老干部做派也有些绷不住,“確实啊。”
  卫文芳长出一口气,顺了顺胸口。
  “得亏我提前留了后手,把乌慧介绍的一套房子和铺面买下来了。等会儿新媳妇敬茶,我当面把房契和钥匙全交到海珠手里。
  这东西要是不补齐,我这当婆婆的往后拿什么脸见人?周铭这臭小子,真是祖坟冒青烟才討来这么个金疙瘩。”
  “咱们以后可得对海珠更好,不能让她觉得婆家比不上娘家,受委屈。”
  周万鹏没有意见,爱人说啥是啥,海珠这孩子值得。
  宾客席上,周万鹏那一桌的几个老战友互相对望了一眼,都微微点头。
  “老周,这亲家出手阔绰啊。”
  卫文芳看到挤在人群中脸色难看的大姐二姐,步伐轻快地走过去,
  “大姐,你在咱们家算是最见过大场面的。你给帮著评评,亲家给海珠送的这些个嫁妆,还入得了你的眼不?比起你们家郝梅当年过门,差得远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