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程清顏的家庭
  离开横店时,晨雾未散。
  程清顏只背著一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
  里面装著几件换洗衣物、那份至关重要的浙大《录取通知书》。
  林舟给的那五百元钱,被她仔细地缝在了衣服的夹层里。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如同她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尚未甦醒的街道,买了最早一班返回家乡小县城的火车票。
  硬座车厢里混杂著泡麵、汗液和菸草的气味。
  程清顏靠窗坐著。
  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眼神空洞,心里却反覆推演著林舟给出的那个方案。
  “就说外出打工需要,开个关係证明”。
  这是她此行唯一的目的,也是一步不能走错的险棋。
  火车顛簸了十几个小时,又在破旧的长途汽车上摇晃了数小时,直到第二天傍晚,
  她才风尘僕僕地站在了那扇熟悉的、漆皮剥落的木门前。
  院子里传来母亲哄劝弟弟吃饭的软语,以及父亲看著电视新闻的咳嗽声。
  程清顏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脸上依旧一副清冷的表情,却难掩两天下来的疲惫。
  大门发出刺耳的响声,屋內的说笑戛然而止。
  母亲端著碗,惊讶地看著她:“顏顏?你怎么回来了?厂里放假了?”
  她上下打量著程清顏,眉头渐渐皱起。
  正在扒饭的弟弟抬起头,瞥了她一眼,嘟囔了一句:“该不会被人家辞退了吧。”
  话说出口,气氛更显沉闷。
  父亲程强放下酒杯,脸色沉了下来,没有久別重逢的喜悦,只有被打扰的不耐。
  “你该不会真像你弟弟说的,被厂子里辞退了吧?这几个月才挣了多少,你弟弟下学期的补习费正等著呢。”
  “少说两句,孩子刚回来。”
  “少什么少说,这么大人了,当初非要念书,有什么用,打个工都能被人辞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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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当初就说了,女孩子家家的,念什么书。”
  程强大手一挥,不耐烦道。
  程清顏表情依旧冷漠,没有说话。
  只是缩在袖子里的手不自觉握了起来,指尖泛白。
  程母见此乾笑一声:“还没吃吧?锅里还有点剩饭,自己去盛。”
  母亲隨口说道,注意力很快转回儿子身上,“小宝,多吃点肉,今天妈特意给你燉的红烧肉,初三了,学习累,得补身体。”
  说著,又將一大块油光发亮的五花肉夹到弟弟碗里。
  那小山似的米饭上,已经铺了厚厚一层肉。
  程清顏没有说话,沉默地走向厨房。
  掀开锅盖,里面只剩下小半碗已经冷硬的米饭,和一点油星都不见的青菜底子。
  她默默地盛出来,坐到桌角,就著一点咸菜,小口小口地吃著。
  饭桌的中心,那碗诱人的红烧肉,她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因为她知道,那不属於她。
  “顏顏啊。”
  程母像是才想起她,用一种看似体贴的语气道:“你是姐姐,弟弟正在关键时期,家里好的都得紧著他。”
  “你在外面打工,见识多了,更要体谅爸妈,知道吗?”
  程强撇了一眼程清顏:“就是,你弟弟是咱们家的根,以后要顶门立户的。”
  “你一个女孩子,迟早是別人家的人,现在不多帮衬著家里,以后我们老了还能指望你?”
  陈杰得意地晃著脑袋,扒拉著碗里的肉,含糊不清地说:“姐,你打工挣了钱,记得给我买那双新出的球鞋啊,我们班好多人都有了。”
  『家里人』一句句,一字字,如同细密的针,扎在程清顏心上。
  她低著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冰冷和讽刺。
  帮衬?体谅?
  她在这个家,从来都只是被索取的工具,何曾被真正当做女儿看待过?
  那碗里的冷饭,此刻如同砂石般难以下咽。
  程清顏强迫自己咽下最后一口饭,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刻意偽装的、带著点委屈和无奈的语气开口,將准备好的说辞和盘托出:“爸,妈,那边……那边的厂子效益不好,拖欠工资,后来还裁员了,我没拿到多少钱。”
  她顿了顿,观察著父母冷下来的脸色,继续拋出关键信息:“我找了个中介,说南方有个新开的大厂,工资高,但手续严,需要老家的户口本去开个家庭成员的关係证明,还要政审盖章。”
  她一口气说完,手心已经沁出冷汗。这是最关键的一步。
  “关係证明?”母亲狐疑地看著她,“打工还要那玩意儿?以前怎么没听说?”
  “是新规定,说是怕用童工,也怕来歷不明的人。”
  程清顏垂下眼瞼,避开母亲探究的目光,声音放得更低:“中介说,没有这个证明,进不了厂,也预支不了路费。”
  最后预支路费几个字,像是有魔力般,瞬间吸引了父母的注意力。
  程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算计的光。
  “能预支路费?多少?”他立刻追问。
  “说……说大概能先给一百,到了厂里再从工资里扣。”
  程清顏胡乱编了个数字。
  “一百!”母亲的声音提高了八度,脸上露出意动的神色,仿佛刚才让她吃冷饭的不是自己。
  “那倒是好事,总比待在家里强。”
  程母立刻转向程强:“他爸,要不就把户口本给她,让她去开一个?”
  “反正就是张证明,又没什么损失,拿到预支款,也能赶紧给小宝把补习费交了。”
  父亲沉吟著,打量了程清顏几眼,似乎在权衡。
  最终,对那预支的两百元和儿子补习费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行吧,明天我去村委会找老张问问,给你开一个。”
  程强像是施捨般说道,“开了证明赶紧走,家里可没閒饭养你。”
  程清顏低著头,轻声应了一句:“嗯。”
  內心那片冰冷的荒原上,有什么东西彻底死去了,同时又有什么更加坚硬的东西生长了出来。
  晚上,程清顏躺在自己那个狭窄昏暗的杂物间里。
  身下的硬板床硌得人生疼。
  隔壁父母房间里传来的,不再是关於她在外是否受苦的担忧。
  而是热烈討论著如何用那预支的两百元以及她未来工资。
  来规划弟弟的补习、新球鞋,甚至更长远的打算。
  而她这个所谓的女儿,更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