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遗言
  听闻莫德尔斯基少校重伤垂危、想见自己最后一面时,李察满腔怒火竟无处宣泄。
  莫德尔斯基的固执確实是导致35团重大伤亡的直接原因,但他敢於亲自为部队断后,直至身负重伤。
  作为指挥官,他或许不算出色,但在部队长官勇於担当这方面,莫德尔斯基交出了满分答卷。
  从客观角度上看,第35团的攻势更是极大影响了塔尔门第3装甲师指挥官的判断,成为诱使两个塔尔门师发生火拼的原因之一。
  所以莫德尔斯基实际部分达成了他最初的目的——让第3装甲师这个北方集团军群的突击拳头,暂时失去作战能力。
  可越是对战局负责的『老好人』,命也就越短。
  反倒是集团军司令部里,那些在李察看来完全是在瞎指挥的外行人,大多成功活到了战后。
  “妈的,这算是什么破事儿...”
  李察握紧拳头,用力砸向旁边的炮塔装甲。
  他踹了霍尔姆斯下士后背一脚,示意对方启动引擎。
  “开车,往北面的浮桥走。”
  这段时间,艾丽莎一直在与2营的“颂唱手”菲琳保持联络;而莫德尔斯基少校的伤势,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恶化。
  据艾丽莎所说,少校只能靠著麻醉药与肾上腺素强行续命。
  二號坦克的公路行驶速度並不算慢,很快就来到了昨晚搭建的临时浮桥附近。
  李察看到远处的绿色標记后,急忙让霍尔姆斯停车。
  “艾丽莎,通知沃罗寧上尉,我们已经抵达浮桥外围。”
  “告诉哨兵:如果看见单独一辆塔军坦克,千万不要开火。”
  少女摆弄一番手中的“祷告仪”,再次抬起头。
  “上尉已经打过了招呼,他让我们打出白旗,直接通行。”
  艾丽莎顿了顿:“可我们有白旗吗?”
  白旗?
  李察在炮塔里翻找半天,只找到一面塔尔门瑞彻的铁十字旗。
  若是直接掛出去,怕是会被友军当成靶子打...
  倒是弗雷迪灵机一动:“我们没有白旗,可以用白色衣物代替啊。”
  只不过,眾人身上的衬衫是草绿色,外衣也是偏绿的原野灰。
  艾丽莎的內衣倒是纯白色,但李察也不好意思开口,扒掉小姑娘衣服当白旗用。
  最后还是弗雷迪提出了他的『解决方案』。
  “我今天穿的袜子是白色,可以用这个临时代替。”
  李察还未来得及开口,旁边艾丽莎听见这句话后,脸色立刻变了。
  少女赶忙捏住鼻子:“少尉,等一下...要脱你到炮塔外面脱!”
  李察也回过神来,一脸嫌弃地往外赶人。
  “出去出去,离坦克远一点!”
  弗雷迪带著委屈的表情翻出炮塔,脱下塔尔门人的长筒皮靴。
  他一边费力地拽著靴子,一边低声抱怨:“这双臭靴子又不是我愿意穿的...还不是要偽装成该死的塔尔门人?”
  平心而论,塔尔门瑞彻国防军的行军靴——marschstiefel,是一种大量配发於突击步兵的靴子,最大的作用是防止士兵患战壕足。
  除了步兵以外,炮兵、装甲兵等其他军种並不爱穿这种闷脚的大皮靴。
  甚至就连步兵到了战爭后期,都开始改用带有绑腿的低帮靴。
  弗雷迪身上的制服虽然来自於阵亡的塔尔门装甲兵,偏偏脚上的鞋子又是步兵型號。
  李察对德军(塔军)的刻板印象,导致他们在偽装时,犯下了这个小失误。
  好在塔尔门军官为了美观,经常会定製与步兵型號类似、採用软质牛皮的长筒靴来搭配军官马裤。
  所以弗雷迪的错误穿著,並未引起塔尔门人的疑心。
  弗雷迪脱下那双脚底已经发黑的袜子,把它缠在路边捡来的树枝上,站在炮塔后方奋力挥舞。
  守桥的波军哨兵在坦克接近时立即举枪警戒,待看清那面迎风飘扬的『白旗』后,总算鬆了口气。
  李察把举著白旗的弗雷迪赶下坦克,这才从炮塔中探出身来。
  “部队全部过河了吗?”
  哨兵赶忙立正敬礼:“报告长官,35团大部已经在一小时前成功渡河,第9步兵师的其余部队正在往这个方向赶来。”
  “他们昨晚干什么了?怎么在白天行军?”
  “这我並不清楚,先头的第34团將会在2小时后抵达。”
  李察眉头微皱:“所以你们要在这里守一整天?”
  哨兵点头:“上级是这样命令我们的。”
  李察当时就怒了。
  塔尔门基层军官都是傻子吗?不趁夜色行动,专门等到天亮,给塔尔门的水平和俯衝轰炸机送战果?
  “简直是在乱搞!上面那些军官,莫不是当塔尔门人的空军不存在?”
  在李察的预估中,依据原有桥墩结构临时搭建的桥樑,只能在天亮以前发挥作用。
  一旦太阳升起,塔尔门人的侦察机从上空飞过,发现这座桥经过连夜抢修居然恢復了通行能力...
  敌军要么派地面部队强攻,要么直接出动轰炸机把桥樑夷平。
  只不过,李察目前没有心思关注桥和友军。
  “算了...这件事之后再说,先告诉我35团团部在哪儿?”
  李察契约的麻雀已经工作了一天一夜,此时正蜷缩在笼子里休息,无法通过金手指寻找道路;
  而他必须儘快抵达团部,见莫德尔斯基最后一面。
  哨兵指著道路旁边的树林:“那里,林子里就是。”
  李察向哨兵们点头示意,让霍尔姆斯把坦克开到林子旁,然后跳下车一路小跑。
  等他气喘吁吁地来到团部时,刚好看见一脸疲惫的沃罗寧上尉,从铺设偽装网、架设有通讯天线的营帐中走出。
  “希米格维少校?太好了,你来得真是及时!”
  沃罗寧二话不说,拉著李察就往旁边的医疗帐篷跑。
  “所以少校到底怎么回事?”
  “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医生们根本不敢动手,我们目前也不具备將伤患后送的条件...”
  帐篷內,李察看到了胸部裹满绷带、嘴唇发紫的莫德尔斯基少校。
  李察第一时间找到旁边的军医:“怎么回事?病人不是意识清醒吗?”
  军医摇了摇头:“少校受炮击波及,多处肋骨骨折,胸部受到了严重的挤压伤,同时伴有肺挫伤。”
  他儘可能用普通人能够理解的方式,解释这种特殊伤情的复杂性。
  “重度肺挫伤,受损的肺组织会像一块湿海绵,不断渗出血液和液体,导致伤员在自己的血中『溺亡』。”
  “这个过程会持续数小时到一天,同时伴有加重性的呼吸困难和胸部剧痛。”
  军医指向莫德尔斯基青紫色的嘴唇:“疼痛已经用止痛药压住了,但是患者嘴唇发紺,这是血氧浓度跌至危险线的直接表现。”
  李察不是军医,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但他清楚地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两次大战极大地促进了包括医疗技术在內的现代科学发展。
  很多21世纪人眼中的普通病症,80年前却属於不治之症——比如在链霉素髮明以前,结核病根本没有有效的治疗手段。
  二战早期不仅没有链霉素,同样也没有青霉素,术后感染死亡率高得嚇人。
  以现如今的条件,直接进行肺部穿刺吸走渗透液,基本相当於现场杀人。
  李察和军医的对话,让伤患睁开了双眼。
  莫德尔斯基看到李察的身影后,眼睛顿时一亮。
  他挣扎著从床上坐了起来,额头上布满了虚汗。
  “再给我打一针肾上腺素和止疼药,我要和希米格维少校单独聊聊。”
  军医急忙劝阻:“少校,再打肾上腺素,会使您的伤情进一步恶化。”
  “我不是已经没得救了吗?不要婆婆妈妈,现在就打!”
  一针混合药剂下去,莫德尔斯基的脸色稍微好转。
  他屏退左右,轻轻握住李察的手。
  “对不起啊,希米格维...是我一意孤行,害了35团,也连累了你。”
  李察本想抱怨几句,可见到长官满脸自责、命不久矣的模样,又將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都过去了。战场瞬息万变,谁又能预料下一刻会发生什么?您只是站在全局角度,做出了对整体战局最负责的选择。”
  比起像莫德尔斯基这样,因为能力不足战死或是重伤的一线指挥官,那些见敌人势大,直接拋弃队伍逃跑的废物更加可耻。
  如果李察没有记错的话,波赫兰尼战役后期,波军一个集团军级別的司令,就干出过拋弃部队独自逃亡的破事儿。
  少校闻言,长嘆一声:“我们这些老古董的思想,终究跟不上战术进化的速度,是时候被时代淘汰了。”
  “希米格维,你的决策和战术指挥能力我都看在眼里。等我走后,35团就拜託你照顾了。”
  战术指挥能力?
  穿越者根本不懂军事指挥的各种常识,他只是像玩rts游戏那样,通过俯视视野微操步兵移动、攻击。
  少校握住李察的双手微微用力:“你一定要藉助元帅的人脉爬到高位,贏得这场战爭!”
  李察十分清楚:波赫兰尼战役已是必败之局,任何人都无力回天。
  但带著一个步兵团突出重围,借道邻国与盟军主力会合,他觉得尚可一试。
  李察郑重的凝视著莫德尔斯基的双眼:“我会竭尽全力,直至波赫兰尼的最终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