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那段旋律!
  夜渐深。
  凝成了冰。
  窗外的记者们陆陆续续的都散去了。
  屋子里终於寂静了下来。
  今夜,窗外的月亮似乎非常皎洁,就这样洒在这片大地上。
  ……
  《丁香花》这首歌在苏杨的记忆中已经变得相当遥远模糊。
  他依稀记得自己上辈子开麵包车送建材时很喜欢循环播放这首歌,特別钟爱那种忧伤而温柔的旋律,还有刀郎等歌手的作品也常伴他的运输路途。
  但如今来到这个世界后,由於两段记忆的融合叠加,很多细节都变得不再清晰。
  他现在只能勉强回忆起零星的旋律片段,完整的歌词已经完全记不清了。
  不过凭著残存的记忆,他应该还能哼唱出歌曲的前奏和副歌部分……
  那些曾经最打动他的高潮段落,就像深藏在潜意识里的本能反应,只要给他一把吉他,或许就能顺著感觉弹奏出来。
  ……
  屋子里的灯光有些昏黄,苏杨接过张晓东递过来的吉他。
  自告別演唱会后,他虽然再没碰过吉他,但那些乐理知识和肌肉记忆却依旧清晰地停留在身体里。
  指尖触碰到琴弦的瞬间,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然而当他想把记忆中的旋律完整呈现时,却发现並不容易……
  那些旋律就像散落的珍珠,需要用最笨的方法一个个拾起。
  他必须一个音一个音地尝试,像拼图般將零碎的单音组合起来,才能勉强还原出记忆中的曲调。
  这过程缓慢而艰难,就像在黑暗中摸索前行,唯有耐心等待灵光乍现的时刻。
  但还好……
  苏杨最不缺的只有耐心。
  他低下头,看著吉他的旋律……
  隨后,默默地尝试著,弹奏著一个音符。
  ……
  张晓东其实对苏杨是有所期待的。
  他抬起头,认真地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那天在舞台上,苏杨突如其来的爆发力令人震撼,甚至可以说是惊艷。
  从那一刻起,张晓东便认定这个年轻人身上蕴含著非同寻常的才华和创作天赋。
  月光静静地洒在苏杨的脸上,映出他专注的神情。
  他微微低头,安静地拨弄著吉他,像是在捕捉某种转瞬即逝的灵感。
  然而,这份期待最终落空了。
  苏杨弹奏出的旋律支离破碎,如同钝刀割耳,让张晓东听得眉头紧锁。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些音符杂乱无章,毫无节奏感可言,甚至不像是音乐,而更像是初学者在胡乱拨弄琴弦。
  越来越混乱的旋律在房间里迴荡,听得人头痛欲裂。
  张晓东一度怀疑苏杨是否在耍他,可看到对方那副认真到骨子里的模样,又觉得不太可能。
  最终,他默默起身,无奈地嘆了口气,轻轻带上门离开了房间。
  走出屋子后,他看到张城和余斌依旧沉浸在亢奋中,两人紧攥剧本激烈爭论著明天的拍摄计划。
  事实上,从相识至今,这两人眼中始终燃烧著不灭的火焰,仿佛永远在为“一举成名”的梦想吵嚷不休。
  旁边的刘颖和几名演员也围坐成圈,正热切地分析剧本细节……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跃跃欲试的兴奋。
  张晓东默默地拿起了《阿武》的本子看了几眼……
  但看了几行字以后,就没啥兴趣了。
  他虽然是做文艺的,但是,对摇滚实在是没有什么兴趣。
  他默默地坐在床板上,靠在窗上,看著不远处的月亮。
  这一刻,他心中涌起一阵不安。老竇杳无音信,【宋唐乐队】的前队友们纷纷指责他,【橙红星娱】必定会对他穷追猛打,让他身败名裂。
  唯一可能的转机或许在李洪涛身上……
  虽然值得信任,但这位深藏不露的经纪人不到最后关头绝不会透露半点风声。
  至於苏杨,这个年轻人看似憨厚的外表下藏著的心思,竟比李洪涛还要令人捉摸不透。
  这种超乎年龄的城府,让他既困惑又警惕……
  他感觉自己仿佛跌入了一张早已编织好的大网,莫名其妙地成为了其中的一环。
  然而,一切又巧合得令人难以置信。
  他回想起【宋唐演唱会】前夕,自己突然拿到苏杨那把吉他时摸到的刻字……
  又想起这些年自己消极应对、放任自流,李洪涛却始终面带笑容地周旋在他与公司之间……
  张晓东忽然意识到,李洪涛似乎比他更清楚自己需要什么、缺失什么。
  难道对方早就算准了,当他摸到那把吉他的刻字时,会情绪失控地寻找它的主人?
  这个念头令他心头一颤……
  那把吉他,会不会根本就是李洪涛刻意安排的“棋子”?
  思绪不受控制地转向竇文斌。
  曾经那个纯粹到偏执的艺术家,如今回想起来竟透著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
  那一年,那一天,那个时刻......
  竇文斌在合约到期最后一刻突然砸毁吉他的场景歷歷在目……
  可此前无论乐队內部如何剑拔弩张,老竇从未缺席过任何一场排练。
  那场爆发来得太过突兀,简直像一场精心计算过的定时爆破。
  ……
  一个又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心情逐渐变得沉重起来。
  恍惚间,他不自觉地回想起年少时与伙伴们追逐梦想的纯粹时光,那些简单而炽热的岁月与如今的境况形成鲜明对比。
  思绪又不由自主地转向即將面对的种种难题……
  官司、舆论、未来的迷茫……
  最终,记忆定格在那个如花般凋零的女孩身上。
  他闭上了眼睛,不知不觉中便沉沉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当他再次醒来时,发现屋內的张城和余斌已经离开,似乎正在外面討论剧本。
  房间里本该寂静无声,却又並非全然安静……
  一段悠扬的旋律將他从梦中唤醒。
  那是段异常优美的前奏......
  和自己的《那花》有点像,但,却又完全不同。
  那段前奏如清冷的月光般缓缓流淌,每一个音符都带著令人心碎的忧伤。
  张晓东在半梦半醒间听到吉他弦被轻轻拨动,像有人用指尖在拨弄他记忆深处的某根弦。
  起初是几个零散的单音,如同夜露滴落在青石板上,而后渐渐连成绵长的旋律线,高音弦清越似风铃,低音弦沉鬱如嘆息。
  他下意识追寻著乐声起身,朝著声音的发源地走去。
  那个方向,正是苏杨弹吉他的方向。
  月光穿过窗户,映照在苏杨的侧脸上。
  他闭著眼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而旋律……
  正是这样,一段段地流淌了出来……
  他转头看著地上……
  地上似乎写满著一堆堆乱七八糟的歌词……
  开头第一句,似乎是“你说你最爱丁香花,因为你的名字就是它”
  然后,下面的歌词……
  开始变得乱七八糟的,各种版本似乎都有。
  吉他,继续在弹奏著,像极了《那花》但又完全不一样……
  而就在这个时候……
  某个转音处突然令他瞳孔微颤,那是他写给逝去恋人的《那花》里始终卡壳的段落,此刻竟被完美填补。
  琴声忽而扬起如风中飘散的丁香,忽而低回似凋零花瓣坠地,恍惚间他看见病床上的女孩最后一次对他微笑,看见自己跪在墓前將枯萎的野花放进石碑缝隙。
  断断续续颤抖著悬在半空时,他发现自己心中突然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悲伤。
  就在情绪即將达到极致的时刻,一阵刺耳杂乱的琴声骤然响起……
  就像那场演唱会上苏杨的突然失控一样,將好不容易酝酿的情绪彻底击碎。
  完美的意境瞬间崩塌,张晓东感到一股愤怒直衝头顶。
  然后……
  他看到苏杨睁开了眼睛。
  “后面呢!”
  “后面了……”
  “没了?”
  “弹不来了……”
  “继续弹啊,顺著那种情绪下去,就这样弹,根据和谐起伏……”
  “我真弹不出来啊……就先这样……”
  “苏杨,你他妈是不是坑人啊!这就没了!刚特么有感觉就没了?”
  “真憋不出来了!没了……”
  “你……”张晓东瞪大了眼睛。
  “我有些累了,我先去休息,你看看这首歌,这么补成吗?”
  “他妈后续呢!我问你,后续你,你別补到一半就不补了啊!”
  “我没了啊……没后续了!”
  “他妈的,还有,你这些歌词,怎么就写了开头,还有其他的几段,你他妈的不是折腾人吗?”
  “我想不出来了!”
  “你他妈的能不能认真点!给我好好弹完!”
  “我已经很认真了,实在弹不出来了……或者,你自己来试试?我,实在是太困了……”
  “……”
  他看到苏杨疲惫地打了个哈欠,默默走到床边躺下,没心没肺地盖上被子就呼呼大睡。
  而他……
  张晓东嘴角抽搐著,像见鬼似的瞪著那堆半成品的歌词和旋律,整个人简直要崩溃了。
  然后,他控制不住地拿起吉他,试图接著补全旋律。
  但越补越觉得不对劲,越补越感到旋律之间的割裂感……
  他猛然站起身,那段未完成的旋律却如附骨之疽般在脑海中盘旋不去,每一个音符都像鉤子般拉扯著他的神经,將內心最深处的创作欲望彻底点燃。
  这种戛然而止的不完整感简直要把他逼疯,就像飢肠轆轆时闻到肉香却够不著锅灶。
  “他妈的!”张晓东狠狠踹了一脚凳子,琴弦被震得嗡嗡作响:“有这么折腾人的吗?老竇当年往我琴箱里倒啤酒都没这么缺德!”
  他抓起那叠涂改得乱七八糟的草稿纸,红著眼眶扑到桌前,钢笔尖几乎要戳破纸面……
  今夜就是熬到天亮,他也非得把这要命的旋律给补全不可。
  ……
  然而……
  天很快亮了!
  冬日暖阳照在窗外,静静洒落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熬了大半夜的张晓东不但没有补全。
  反而……
  迎来了这辈子最崩溃的岁月……
  甚至於多年以后,每当回忆起来,仍会咬牙切齿的煎熬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