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假夫妻真窃道途
  山缝里,虫魔的气息已散得一乾二净。
  好一件拜师礼。
  陈根生心里冷笑。
  这虫魔当真是慷慨。
  他伸手,从角落散落的储物袋里,取出一张褶皱的黄纸。
  红枫谷的悬赏令。
  上面没有画像,只有潦草的几行字,说的是一个被称为虫魔的邪修,善用一种歹毒的尸障蜂,已经流窜到红枫谷地界。
  这老东西,自己被追得像条狗,无处遁形,便寻上了我。
  送我一副人身皮囊,赠我一群他的看家尸障蜂。
  等我哪天出去,用这蜂子杀了人,那我陈根生,可不就是新的虫魔?
  到那时,他这个老的,便可金蝉脱壳,从此海阔天空。
  而我这个新的,就替他把所有的追杀、所有的罪名,都背得乾乾净净。
  就算我当真毁了那圣女,削了红枫谷的根基,得利的也是他。
  若我事败被擒,更是称了他的心意,死无对证。
  这算盘,打得真是天衣无缝。
  从一只虫,到阴火蝶的棋子,再到这虫魔的替死鬼。
  每一个人都想在他身上取走点什么。
  陈根生站起身,从地上那堆杂物里,寻了一套还算完整的青色弟子服。
  他走到山缝口,借著一汪积水,看清了自己如今的模样。
  水中倒影,眉目俊朗,只是眼神过於幽深。
  虫魔这个名號,你要给我,我便接著。
  只是这红枫谷,究竟是你这老东西的坟场,还是我陈根生的食粮,那便走著瞧。
  他伸手入怀,摸到了那个装著幻梦蚕的冰凉玉盒。
  一滴血珠渗出,色泽殷红,却又在核心处藏著一点暗沉。
  玉盒中,那枚幻梦蚕开始剧烈地颤动,化作一道光贯入陈根生的脑海。
  周遭的山石,水洼,堆积的白骨,都开始扭曲,融化,像被投入熔炉的蜡。
  ……
  意识重新凝聚时,他正站在一片望不到头的花海里。
  天是纯净的蔚蓝色,没有一丝云。
  此地太过完美,完美得虚假。
  陈根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六只手。
  它们完好无损地跟隨著自己,来到了这个地方。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真实不虚。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花海深处传来。
  “你是谁呀?”
  一个穿著素白长裙的少女,赤著双足,从花丛中走出。
  她约莫十五六岁的模样,面容精致,双瞳清澈,不染尘俗。
  圣女。
  陆昭昭。
  陆昭昭歪了歪头,似乎有些不满他的沉默。
  她绕著他走了一圈,视线落在了他垂在身侧的六只手臂上。
  非但没有觉得怪异,她的眼中反而亮起了几分神采。
  “六只手,真好。”
  她伸出自己的手,轻轻碰了碰陈根生最下面的一只手。
  “这样,你就可以一只手牵著我,一只手为我撑伞,一只手给我剥果子,一只手替我翻书,还有两只手……”
  她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抹少女独有的娇憨。
  “还有两只手,可以专门用来抱著我。”
  陈根生依旧不语。
  “你长得真好看。”
  陆昭昭又走回他面前,仰头看著他那张被虫魔重塑的脸。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了。”
  “我要你做我的夫君。”
  梦境毫无道理可言。
  前一刻还在花海,下一刻,陈根生便发现自己身处一座华美空旷的宫殿。
  身上那套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弟子服,已经换成了一身刺绣繁复的红色喜袍。
  陆昭昭也换上了嫁衣,正坐在他对面,笑意盈盈地看著他。
  没有宾客,没有仪式。
  她只是举起一杯酒,递到他面前。
  “喝了这杯合酒,你便是我的人了。”
  陈根生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於是,他开始扮演一个她想像中的夫君。
  一个沉默寡言,却对她百依百顺的人。
  岁月在梦中飞速流逝。
  他们一起在花海中散步。
  她嘰嘰喳喳地说著话,他沉默地听著。
  她累了,便会枕在他的腿上,安心地睡去。
  陈根生会用最上面的两只手,为她轻轻按揉太阳穴。
  中间的两只手,则翻阅著她隨手丟在一旁的修炼心得。
  最下面的两只手,扣住地面,隨时防备著这虚假梦境中可能出现的任何变故。
  她教他修炼。
  在他面前,陆昭昭毫无防备。
  她將自己对功法的理解,对境界的感悟,对灵力运转的窍门,都细细地讲给他听。
  她以为这是夫妻间的情趣。
  却不知,陈根生正像一只贪婪的寄生虫,疯狂地汲取著她的一切。
  他学得很快。
  快到让陆昭昭都感到惊讶。
  “夫君,你真是个天才。”
  她抱著他的胳膊,满脸的崇拜。
  陈根生会用一只手抚摸她的长髮,另外五只手,则在身后悄然掐出不同的法印,验证著刚刚学到的东西。
  人心,原来是这般简单。
  只需要些许的迎合,便能换来毫无保留的信任。
  百年光阴,在梦中一晃而过。
  他们从少年夫妻,走到了白髮苍苍。
  陆昭昭的容顏,在梦境中也渐渐老去。
  她的修为,早已停滯不前。
  曾经那个一心向道的天之骄女,如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她的六手夫君身上。
  她的道心,已经不是崩毁。
  而是被她亲手挖出来,捧到了陈根生的面前。
  这一日,他们坐在宫殿的门槛上,看著远方永不落下的夕阳。
  “夫君,我好像要死了。”
  陆昭昭靠在他的肩头,声音微弱。
  他知道,这场梦,要结束了。
  “夫君,不要离开我。”
  她抓著他的手,抓得很紧。
  “若有现世,你一定要来找我,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你都要找到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彻底消散。
  整个梦境世界,开始剧烈地晃动,崩塌。
  花海枯萎,宫殿化作飞灰。
  山缝中,陈根生猛地睁开双眼。
  他依旧盘坐在地,身上是那套青色的弟子服。
  怀中的玉盒,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缝隙。
  里面的幻梦蚕,已经从原先的雪白,变成了一种死寂的灰色,气息奄奄。
  一场百年大梦,耗尽了它的所有精华。
  陈根生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脑海里,多出了太多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