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5章 南麓道则尽腌臢
  陈庚年便出了门。
  正堂在祖宅中轴线上,前后三进院落,青砖黛瓦,檐角掛铜铃。
  嫡支子弟出入如常,庶支的要递帖子。
  他站在正堂等了半个时辰。
  辰时初,正堂开了门。
  出来两个嫡支弟子,十六七岁。
  其中一个瞥见陈庚年,皱了皱鼻子。
  “庶支的候著做什么?”
  “找陈长老。”
  “陈长老今日闭关调息,不见外人。”
  陈庚年懒得搭理。
  那两个嫡支弟子对视一眼,笑了笑便走了。
  又等了一个时辰。
  日头升起来,陆续有嫡支弟子进出,看他的目光从好奇变成厌烦。
  有个管杂务的执事过来赶了一回,陈庚年说找陈长老,执事问有没有帖子,他说没有。
  执事改派了个粗壮的护院弟子。
  “再不走,把你的下阴都踢烂。”
  陈庚年皱著眉退到了侧门外三丈远的位置,蹲在墙根底下。
  护院弟子瞪了他一眼,转身回去了。
  日头偏了西。
  正堂里出来一个人。
  四十来岁,面容清瘦,下頜蓄著短须,一身灰白道袍洗得发白却浆得挺括。
  陈彻。
  陈氏正堂三位金丹长老之一。
  陈庚年认得他。
  族学旁听那年,就是此人隨口出的题,满堂嫡系答不上来,他举手答了。
  陈彻身后跟著两个弟子,正说著什么修炼上的事。
  陈庚年从墙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土,快步迎上去。
  “陈长老。”
  陈彻脚步未停,身后一个弟子挡在前头。
  “陈长老要去灵田巡视,庶支的事改日再说。”
  陈庚年跟在后面走了十几步。
  “陈长老,晚辈有一事请教,关於道则。”
  陈彻回过头,看了陈庚年一眼。
  “你哪一房的?”
  “庶支,七房。”
  陈彻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旋即收回。
  “测灵根的名册拿来。”
  弟子翻出竹简递上去。
  陈彻接过,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在某一行停住。
  “偽灵根啊。”
  “道则一途非正堂所授。你一个偽灵根,问这些做什么?”
  陈庚年攥了攥拳。
  他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
  昨夜陈根生交代他去打听道则,他便预想过无数种被拒的情形,也备了无数种说辞。
  閒书里写过,主角亮身份的时机要恰到好处。
  太早则失了悬念,太迟则误了事。
  此刻便是不早不迟。
  “陈长老,昨夜庚年重测了灵根。”
  陈彻没有立刻说话。
  他盯著陈庚年看了五息。五息之后,他说了一个验字。
  正堂內,灵石嵌入碑座。
  陈庚年掌心贴上碑面。
  铭文自下而上逐行亮起,通体青白。
  陈彻站在三步外,面无表情看完了全过程。
  光芒散去之后,陈彻慢慢开口。
  “偽灵根一夜之间化为天灵根。陈氏不曾有此先例啊……奇怪了。”
  陈庚年早备好了说辞。
  “晚辈也不知缘由。许是灵根后发,许是碑石误判,总之……”
  陈彻走到碑前,以灵力探入碑座,反覆验了三遍。
  碑面铭文三次亮至顶端。
  他收回灵力,转身看向陈庚年,像牙行掌柜估量一匹未经调教却筋骨奇佳的生马,笑呵呵的说道。
  “你方才问道则吗?”
  陈庚年立时打起精神,赶忙道。
  “晚辈想知道,这世上是否有人修道则?谎言道则、生死道则,可有记载?不瞒长老,晚辈对道则的所有认知,全都是从那些杂书里看来的,实在不知真假。”
  陈彻凝思片刻,徐徐开口说道。
  “杂书內容是虚实参半的,道则多半是些天生偽灵根,连最基础的灵修门槛都迈不过去的人,才会退而求其次修此旁门。”
  他语气淡然。
  “至於你说的谎言、生死道则,我闻所未闻。说到底道则本就是旁门左道,在真正修士眼里,算得上是下贱路数,典籍中也鲜有记载。”
  “我这恰好有本记载道则的书。你若是想深入了解,我便送你。”
  陈庚年当即拱手,面上喜色难掩。
  “晚辈需做什么?”
  陈彻笑了笑,神態和蔼得出奇。
  “你这天灵根於陈氏而言,那便是百年难遇的大才。”
  “苍郡主家那边,你这资质若报上去,主家必来爭抢。可你毕竟出身庶支七房,根脚浅底子薄。到了主家,嫡系欺你,旁系踩你,连分一间像样的洞府都难。”
  陈庚年想了想,觉得这话有理。
  閒书里也写过,寒门弟子入豪门,往往要受三年白眼五年冷遇,直到某日觉醒隱脉,方才一鸣惊人。
  他正要接话。
  陈彻已从袖中取出一份契书。
  “陈氏棲云正堂,立有一桩祖规。凡庶支子弟获天灵根者,可签归堂契,留在正堂修行。修炼资源由正堂供给,灵石、丹药、功法一应俱全。”
  “作为回报,签契弟子需为正堂效力三百年。”
  陈庚年听了这个数字,先是怔了一下,旋即在心里换算了一遍。
  筑基修士寿元三百余载,金丹可活五百年,元婴能到千岁。三百年对灵修来说,算不得太长。
  他又低头看了看那份契书。
  条款往下还有许多。
  陈庚年没看完,已经提笔了。
  主动的,总比被迫的体面些。
  陈彻在旁看著,脸上的笑意又深了三分。
  “往后修行上有什么不懂的,儘管来寻我。”
  契成。
  “好。”
  陈彻满意点头,从袖中摸出一本薄册,递过来。
  “这地界能找到的道则记载,尽数在此册中。我看这书里的口气,作者约莫是位大能,我也忘了当初是从何处所得,今日便一併送你。”
  他又补充道。
  “你也无需怀疑,册中记载的道则都是真的。修仙界里,也確实有修士能施展上面写的道则。我早年游歷之时,曾亲眼见过有人以道则御敌,绝非杂书。”
  陈庚年双手接过,如获至宝。
  “多谢长老!”
  日头落了大半,暮色里蝙蝠开始低飞。
  他觉得今日当真是否极泰来,牛逼。
  天灵根有了,修行资源有了,更有这本道则正书入怀,往后信息的获取,再不用依赖民间杂书了。
  区区三百年契约,又算得了什么?
  待他日修成金丹、结出元婴,三百年光阴不过弹指一瞬。
  到时候陈氏正堂反过来求他留下,他还要摆摆架子才是。
  陈庚年笑嘻嘻的打开书籍看了一眼,直接面如死灰。
  书名《南麓道则杂识》,薄薄二十来页。
  第一页,恐惧道则。
  “修此道者,需以自身恐惧为引,日夜沉浸於惊骇之中,待恐惧与己身融为一体,方可將此情绪外放,恐嚇他人。”
  陈庚年翻到第二页,小人道则。
  “修此道者,需行阿諛奉承、搬弄是非、背信弃义之实,日积月累,以卑劣心性淬炼道则根基。道则大成之时,可令方圆一米之內眾生心性墮落,彼此猜忌,反目成仇。修成之人无人愿与之为伍。”
  他往后翻,嫉妒道则。
  “修此道者,需时刻嫉恨他人之所有。旁人有一,己便恨二;旁人有十,己便恨百。以嫉恨餵养道则,至深处,便可疯狂嫉妒。”
  陈庚年按捺不住急切,直接翻到书册最后一页。
  页面上字跡狂放,显然是作者亲笔所书。
  “虬髯天尊就是个畜生玩意,幼年抓鬮定些什么道则,把好好的云梧折腾得烂八七糟!我身为先生的开门大弟子,偏要在自己掌管的位面,弄出这些腌臢道则来噁心他、讽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