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天
  一日后,句容县衙。
  县令赵文渊捏著江寧府送来的手令,他年约四旬,此刻眉头紧锁,对著身旁的县丞孙主簿怒道:“猖狂!这齐霄小儿,竟敢如此颐指气使,限我三日內去江寧『议事』!
  他以为他是谁?节度使吗?本官要立刻上书朝廷,参他一个僭越专权、胁迫同僚之罪!”
  孙主簿连忙上前一步,劝道:“县尊息怒!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啊。
  那齐霄手諭中虽言辞倨傲,但所持理由却是『共商防务,以安地方』,占著大义名分。
  我等若以此为由上书,他反咬我等一句『江寧被围时坐视不理,如今防御使召议防务又推諉不至』,岂不是授人以柄?
  朝廷即便对他有所猜忌,在此事上,恐怕也难公然支持我等啊。”
  赵文渊闻言,僵在原地。
  孙主簿说得没错,貽误军机、抗拒上官召议,这两项罪名若是坐实,足够他丟官罢职了。
  他颓然坐下,咬牙道:“难道就任他拿捏不成?此子狼子野心,召我等前去,分明是要吞併句容、上元等县,独霸这建康府五县之地!”
  几乎同时,上元县衙。
  县令周世荣也收到了同样內容的手令,反应与赵文渊如出一辙,暴跳如雷,却也同样被手下僚属劝住,分析利害后,陷入了进退两难的沉默。
  两县县令虽不相统属,但在此等利害攸关之事上,迅速暗中通了气。
  最终,两人做出了相同的决定:拖! 既不立刻动身,以示微弱抗议,也不公然抗命,授人以柄。
  他们掐著第三日的时限,才各自带著少数隨从,心不甘情不愿地启程前往江寧府城。
  第三日,江寧府城外。
  句容县令赵文渊与上元县令周世荣的车驾,一前一后抵达了江寧府地界。
  两人刚一下车,便看到了自家那千余號“援兵”,正垂头丧气地在离城五里外的一片荒地上扎营,营寨简陋,士气低落,与不远处江寧城头旌旗招展、甲士林立的森严气象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们带来的几位平日里与自家走动较近、有意靠拢的士绅代表,此刻也站在一旁,脸上写满了不安。
  眾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瞥向另一边。
  那里,正是齐霄麾下重甲骑兵的临时营地。
  赵文渊与周世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忌惮和一丝惶恐,不约而同地擦了擦额角渗出的冷汗。
  刀把子握在別人手里,形势比人强。
  两人强作镇定,吩咐士绅们登上马车,驶向江寧城门。
  他们的到来,以及城外那支“援军”的窘境,早已成为江寧城內的谈资。
  酒肆茶馆中,人们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句容、上元的官儿来了,是被齐防御使『请』来的!”
  “嘿!现在知道来了?早干嘛去了!要不是齐都统,咱们现在还能在这儿喝茶?”
  “要我说,齐大人还是太仁慈了!就该把那带头的王贵斩了!以正军法!
  这次要不是齐都统神兵天降,等到他们来『救援』?咱们早就嘎了,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齐大人刚被朝廷擢升,手段太狠,怕会惹来非议啊……”
  “怕什么?乱世用重典!没有齐大人,哪有现在的安寧?我看就该这么治治那些尸位素餐的傢伙!”
  市井之言,有拍手称快的,也有暗自担忧的,但普遍对句容、上元官员的观望行为充满鄙夷,对齐霄的强势手段则多持认可甚至支持的態度。
  这种民意倾向,无形中也增加了齐霄的底气。
  马车驶入城中,街道虽不似往日繁华,却已恢復了基本的秩序,行人神色间少了围城时的恐慌,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平静,偶尔还能听到小贩的叫卖声。
  这番景象,让赵文渊和周世荣心中更加没底,这齐霄,不仅能用兵,竟在如此短的时间內就將这遭逢大乱的府城治理得井井有条?
  赵文渊与周世荣,以及他们带来的几位本县士绅代表,抵达了府衙大门外。
  眾人刚下马车,便被守门的军士拦下。
  一名队正上前:“齐大人有令:请二位县尊入內议事。其余诸位士绅,请在衙门外偏厅等候召见。”
  赵文渊和周世荣闻言,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
  让他们进去,却把同来的士绅拦在门外“等候召见”?这分明是刻意为之的下马威!
  更是做给他们这两位县令看的——你们倚仗的地方势力,在我面前,只能乖乖候著!
  几位士绅更是面面相覷,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此刻形势比人强,只得在军士的引导下,走向旁边的偏厅等候。
  这番情景,让赵文渊和周世荣的心又沉了几分。
  两人硬著头皮,在亲隨的引领下走入府衙。来到议事偏厅。
  片刻,通判张叔夜走了进来。
  赵、周二人连忙起身,拱手道:“张通判,別来无恙?”
  张叔夜还了一礼:“二位县尊远道而来,辛苦了。”
  赵文渊凑近一步:“张通判,咱们也是老相识了,您给透个底,这位齐……齐都统,此番召我等前来,究竟是何意啊?”
  周世荣也连忙附和:“是啊,老张,咱们当初……也是各有难处,兵力有限,总得留点守家的本钱以防万一不是?你可得多替我们美言几句啊。”
  张叔夜看了他们一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缓缓道:“齐大人方才歇下,二位稍安勿躁。”
  “不瞒二位,如今的形势,已非往日。
  江寧、溧水、清泉三县,经此一役,已尽在齐都统掌控之中。 他麾下兵强马壮,诸位也看到了。
  更关键的是,本府的各大士绅巨贾,如今也已倾力支持。”
  他略一停顿,意味深长地看著赵、周二人,“二位县尊的句容、上元,若想日后在这建康府地界上,风调雨顺,太太平平……”
  张叔夜没有再说下去,但话中的意思,已是昭然若揭——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赵文渊嘴唇哆嗦了几下,还想做最后的挣扎,低声对张叔夜道:“张通判,这……这难道就真的无法无天了不成?
  他齐霄再强,也不过是一介武夫,岂能如此胁迫朝廷命官?我等……我等可是陛下亲授的县令啊!”
  张叔夜闻言,有无奈,有怜悯,微微倾身:
  “赵县令,周县令,醒醒吧!法?天? 我告诉你,眼下这江寧府,齐都统手中那一千五百铁甲重骑,就是法!就是天!”
  “他今日若真將你二人『请』来后,隨便按个『貽误军机、图谋不轨』的罪名,就地正法,然后上报朝廷。
  你猜,以眼下朝廷既要安抚地方、又要提防金虏的局势,那边是会为了你们两个『小小』县令的死活,去深究一位刚刚立下大功、手握重兵的防御使的罪责,还是会捏著鼻子认下,甚至帮他遮掩一二?”
  这番话,让赵、周二人心中最后一点幻想和侥倖!
  是啊,乱世之中,兵权即是王法!他们这些远离中枢的地方官,在真正掌握刀把子的强人面前,性命如同草芥!
  朝廷?朝廷现在自身难保,怎么可能为了他们去得罪一个拥兵自重的军阀?!
  想通了这一节,两人顿时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险些滑落。
  恰在此时,偏厅內侧门帘掀开,亲兵高喝:“齐大人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