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司狱有三层
  从天光大亮直练到到朝阳高升,张远在小娘伺候下洗漱,吃了早饭,又整理好衣衫,方才走出小院。
  “我衣兜里有银钱,你收好。”张远出门时候嘱咐一声。
  小娘回到厢房,看那血跡沾满的衣衫,小心的掏出衣兜中的银钱,紧紧握在掌心。
  镇抚司。
  “卑职张远前来应卯——”
  看到面前几道熟悉身影,张远稍微放鬆一些,忙走上前拱手:“张远见过诸位大哥——”
  旗官孙泽,就是当初大哥张振口中可以性命相托的头。
  黑脸虬须,三旬开外的陈梁,曾在大哥的葬礼时候拍著胸脯说以后但凡张远有事,就是他陈梁的事。
  红脸吊眉毛,颧骨高耸的李长卫,身形不到七尺,腰身粗壮的张全武。
  往后,这几位也是自己的生死兄弟了。
  不知是因为气血的澎湃,还是因为小娘的整治,踏上镇抚司门前石阶的张远显得昂扬勃发,身形透著英武。
  “咦,你小子可以啊。”立在旗官孙泽身侧的李长卫打量下张远,眼睛一亮。
  孙泽也是微微点头。
  “旗官大人,我来当值了。”张远向著孙泽一抱拳。
  “张远,你可知此地何处?”看著张远,旗官孙泽出声。
  “仙秦镇抚司!”张远瞬间反应,下意识低喝。
  孙泽一字一顿:“何为仙秦?”
  “踏仙伏魔,坐拥九洲山海,是为仙秦!”张远的回答毫不犹豫。
  “何为镇抚司?”孙泽目中之中透出深邃。
  手握刀柄,身形挺健的张远声音洪亮高亢,一如当初每一次跟著大哥张振高呼:“凡我仙秦九洲之地,镇压世间仙妖邪魔,抚慰天下官员百姓,生死独断,直达天听,是为镇抚司!”
  声音低沉,张远握紧雁翎刀:“我们,是陛下的刀。”
  “张远,镇抚司有镇抚司的规矩。”孙泽的声音响起,透著威严。
  张远点点头,抱拳躬身:“卑职明白。”
  想成为真正的皂衣卫,不只是杀人,还要被同袍认可,才能融入镇抚司。
  不被认可,谁愿意將身家性命託付?
  当初大哥顶父亲的职,那半年哪天不是熬的要崩溃?
  过不了熬炼这一关,就没资格成为真正的镇抚司皂衣卫。
  “镇抚司皂衣卫张远,责入司狱值守一月。”孙泽说完,將一块黑色腰牌递到张远面前。
  司狱值守!
  仙秦天下,镇抚司直达天听,生死独断,每一处郡府镇抚司都设司狱。
  凡因罪入司狱的犯人,能活著出来的不多。
  甚至连镇抚司自己人都不愿在司狱当值,因为司狱阴暗,其中怨气,煞气,死气极为浓郁,待久了人会出毛病。
  司狱当值,都是镇抚司中抽籤。
  张远低头接过腰牌,握在掌心,快步往司狱方向走去。
  这熬炼,还真狠!
  张全武看看其他人,嘿嘿一声追上去。
  看著两人背影,孙泽轻嘆一口气。
  “人也杀了,女人也睡了,只要能在司狱中熬过一个月,也算是炼出来了。”
  一旁的李长卫点点头,面上露出复杂之色:“镇抚司里见惯了生死,咱们对得起张振兄弟就行。”
  镇抚司中,张全武喘著气追上张远:“昨晚那小娘我已经帮你赎了,往后她是你的人了。”
  张远缓缓转身,看著张全武好一会,方才低声道:“多谢全武哥。”
  张全武嘿嘿笑著伸手拍拍张远的肩膀:“谢什么,自家兄弟嘛。”
  说到这,他顿住,面上露出为难神色:“兄弟,那个,哥哥我手头也紧,赎小娘的银钱不够,那船老鴇答应了,一个月內將缺的银钱送到,若不然……”
  抬眼看著张远,张全武惭愧低语:“若不然,她就要被接回去,反正你也过了试炼。”
  接回去?
  张远脑海里浮现昨晚那小娘羞答答娇滴滴討饶的模样,还有今早搂著自己的背,低低抽泣的声音。
  因为差了些银钱,就將这么好的小娘推出去?
  银钱没了可以再赚,小娘没了,怕是再遇不到了。
  张远变幻的神色都被张全武看在眼里。
  男人嘛,也只有这般血气方刚时候,才会心中还热乎。
  时间久了,心就硬了。
  “全武哥,还差多少银钱?”张远吸一口气,开口问道。
  张全武伸出巴掌示意一下。
  “纹银五十两。”
  五十两。
  这么多!
  皂衣卫的俸禄一个月五两,已经是府城中顶丰厚的,一月日日酒肉吃喝也用不完。
  五十两,张远手头上所有银钱加一起也不过十两不到。
  看他神色,张全武凑近些:“老弟,五十两不是小数,要不就算了吧?”
  “当然,若你真的想要那小娘,又拿不出银钱,老哥可以给你指条路。”
  张远沉默片刻,微微低头,压低声音:“全武哥,还请教我。”
  张全武的目光落在张远腰间的雁翎刀上,轻笑一声:“杀人。”
  杀人。
  这就是张全武所说的赚钱路子。
  昨日刑使任务完成,衣兜里被放了五两纹银。
  镇抚司做刑使杀人,一次五两。
  张远压住心头的震动,还有一丝惊喜。
  不是为了银钱,而是自己不用找別的理由了。
  为了印证是不是杀人就有血珠,他还在想找什么理由才能再次担任刑使呢。
  “好。”张远重重点头。
  “那我就送你到这了,没有腰牌,司狱重地外人是不能进的。”张全武笑一声,向著前方石门边的几道身影拱拱手,转身就走。
  张远抬头,前方石门厚重,其上刻著狰狞兽纹,透著一丝森寒之气,让人不敢直视。
  立在石门前的三人身形有些乾瘦,穿的衣袍不是皂衣,乃是黑色,不是旗官孙泽身上的黑袍,是通体的灰黑。
  雁翎刀还是雁翎刀。
  张远所知,镇抚司中衣袍不同,职责也是不同的。
  还有武道修为和官职不同,身份也不同。
  当初问大哥,总被推脱,说是镇抚司隱秘不得窥探。
  张远將孙泽给他的黑色腰牌拿出来。
  对面守在门口的三人相互看一眼,都是咧嘴笑。
  “走吧,既然是来司狱当值,那就先进来看看。”当先满脸皱纹的老卒摆摆手,转身往厚重石门中走去。
  张远忙快步跟上。
  “你说,这小子待会会不会嚇尿?”
  “说不到,反正第一回进司狱的,能站著走出来的不多。”
  身后,值守门庭的两人声音中带著戏謔传来。
  张远没有回头,就跟著身前老卒快步疾行。
  这道路似乎是往地下行,周围气息越发阴冷,墙壁也是青石,便是白日,隔著几丈也要插著燃烧的火把照明。
  扭曲的火焰映照,地上的人影拉长,四周墙壁凹凸,好似一道道暗影蠕动。
  前方,有嘈杂的声音模糊传来。
  好像有痛苦嘶吼,其中夹杂著哀嚎,还有咒骂,哭泣,难明的吟唱……
  张远感觉有些喘不过气。
  他只能將手中刀握更紧,仿佛唯有这样他才能感到一丝安全。
  “放鬆,司狱吧,其实跟別处也差不多。”
  “我叫罗尚虎,你可以叫我罗头,也可以叫我虎爷。”
  “这司狱啊,我待了小十年了。”
  前方领路的老卒停住脚步,回头看麵皮紧绷的张远,轻声说道。
  “张远,见过虎爷。”张远抱拳,低低开口。
  罗尚虎“嗯”一声,背著手,一边往前走,一边时不时伸手指向周围道路和门庭,低声介绍。
  司狱確实是建在地下,而且是地下三层。
  罗尚虎他们只负责第一层的防卫和值守任务,甚至並不参与关押犯人以及刑讯事情。
  每日职责主要就是將饭食送到监牢门口,打扫四处通道卫生,更换火把,还有些传讯任务。
  不考虑此地阴暗,压抑,司狱中的职责竟然是比皂衣卫还清閒。
  前方,一道厚重的铁门挡住去路。
  那就是司狱之中关押犯人的地方。
  “別看这只是司狱第一层,这里关押的要么是江湖恶徒,要么是重罪犯官,其中有那武道精深的,我们这些人是沾染一下都要丟性命。”
  罗尚虎转头,面上带著一丝无奈。
  武道强者。
  张远自幼也是跟大哥修武道,如今踏入武道一重隱元境界,对武道修行当然清楚。
  仙秦以武道镇压天下,武道功法多如牛毛,其中修到极致的强者,据说能力断山河,搬山拿岳。
  “你看,任务简单吧?”罗尚虎呵呵笑著,转身踱步往回走。
  “只要別与那些关押或者提审的犯人衝撞,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不该碰的不碰,在这司狱中啊,还是能活的长的。”
  罗尚虎的声音之中透著几分得意。
  镇抚司中,皂衣卫能活十年的都是杀场滚爬,刀口舔血过来,这司狱中轻轻鬆鬆混过十年,当真值得庆幸了。
  不过张远知道,事情绝不会这般简单,若不然司狱值守任务也不至於抽籤。
  “虎爷,这只是司狱第一层,其他两层不去看看?”张远看看四周,好奇问道。
  虽然说那两层不需要他们值守,可看一眼总可以吧?
  听到张远的话,罗尚虎缓缓转身,苍老的面容透著凝重。
  “小子,没有隱元大成,二层三层最好別去。”
  隱元大成?
  隱元大成的武道修为,可以以一敌百,在郡府任职都能做校尉了,在司狱只能堪堪进司狱二三层?
  张远目中透出一丝惊骇。
  “司狱二层呢,关押的大多是那些儒道有成的文官,修了儒道,言出法隨,没有隱元大成,神魂不稳,说不定人家一句话就能让你直接迷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至於三层,据说是关押著修仙的,修魔的,还有那些山精水怪,你觉得,你能去?”
  罗尚虎咧嘴,苍老面容在阴暗昏黄的火把照射下,显得几分晦暗不定。
  仙秦,自然有仙。
  怪不得二三层要隱元境大成才能去。
  张远觉得,罗尚虎说的隱元境大成就能去二三层,那是最低要求。
  不到武道第二境洞明境,洞心明神,进得去怕是出不来。
  脖颈缩了缩,张远快步往前走,赶到罗尚虎身侧,方才说起张全武说的正事:“虎爷,不知,那行刑任务,可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