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手续
  六爷办事利索,第三天头上就递了信过来。
  送信的是那个脸上有红痣的小徒弟,骑著一辆掉了漆的飞鸽牌自行车,天还没大亮就到了南锣鼓巷。
  陈才正在院子里蹲著刷牙,搪瓷缸里的水冒著热气,是从空间里取的温水,冬天早上刷牙不遭罪。
  小徒弟隔著门缝递了个牛皮纸包进来,说了句“六爷让给您的”,转身就走,连院门都没进。
  陈才把牙刷搁在水缸沿上,拆开牛皮纸包。
  里头是一摞文件,最上面盖著一个椭圆形的红色印章,繁体字,写的是“港华贸易有限公司”。
  进口报关单、品类审批表、代理经销授权函,从电子元件到日用百货,两个大类,一应俱全。
  格式是正规外贸公司的制式,纸张也对,连盖章的位置都精確到毫釐。
  陈才翻到最后一页,授权函上籤的名字叫“梁锦辉”,就是六爷介绍的那个广州老梁。
  落款日期填的是两个月前,这是倒签的,意思是这批货早就有了来路,不是临时起意。
  陈才把文件一页页看完,折好放进空间里。
  货源的口子堵上了。
  从今天起,红河百货商店里的每一件电子表、每一只打火机、每一匹的確良,都有了一条“从港华贸易进口、经广州口岸入境、再由红河百货代理零售”的完整链条。
  谁来查都查不出问题,因为链条是真的,只是货不是从这条链条上走的。
  这就够了。
  陈才把搪瓷缸里的水倒掉,进屋换了件乾净的灰色中山装,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颗。
  苏婉寧还没醒,被子裹得严实,只露出一截额头和散在枕边的黑髮。
  陈才没叫她,从空间里取了两个热豆沙包和一碗小米粥,搁在桌上,拿碗扣著保温,在旁边压了张纸条:粥凉了別喝,倒掉我回来重做。
  出门。
  骑车直奔大柵栏。
  这个点儿街面上人不多,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油条在铁锅里翻滚,老远就闻见油烟味。
  路边有个穿蓝布罩衫的老头蹲在墙根底下,面前铺著块塑料布,上面摆了十几双手工纳的千层底布鞋,鞋底针脚密密实实的,一看就是老手艺。
  陈才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没停。
  红河百货商店的铁皮门还锁著,佛爷在里头等,听见拍门声,从后门绕出来开锁。
  “陈老板,您来得早。”
  “手续到了。”陈才把从空间里取出的那摞文件拍在柜檯上。
  佛爷翻了两页,眼睛亮了。
  他虽然不怎么识字,但红色的公章看得懂,外贸公司的抬头看得懂,“授权经销”四个字也认得。
  “这下稳了。”佛爷把文件合上,小心翼翼地放进柜檯底下锁著的铁盒子里。
  “货今天晚上补。”陈才说,“你找两个靠得住的人,天黑以后从后门进货,电子表五十块,打火机三十块,的確良布料按尺卖,六块钱一米,不要票。”
  佛爷拿本子一条一条记下来。
  “价格比供销社高?”
  “高一倍。”陈才说,“但供销社的货要票,我们的不要。这就是区別。”
  佛爷记完,犹豫了一下。
  “陈老板,有件事我拿不准,想跟您说一声。”
  “说。”
  “昨天傍晚,有两个人在店门口站了快一个钟头,不买东西,就看。穿的是便衣,但皮鞋是公家发的那种,我认得。”
  陈才的手指在柜檯上轻轻敲了一下。
  “盯著就盯著,让他们看。”他说。“手续齐全,计委批文掛著,北大的招牌立著,他们要是想进来查,就让他们查,查完了请他们喝杯茶再走。”
  佛爷应了声,把本子收好。
  陈才在店里待了半个钟头,把货架上的陈列重新调整了一下。
  红河牌特级红烧肉罐头摆在最显眼的位置,铁皮罐身上的红色標籤擦得乾乾净净,“红河村食品厂出品”几个字印得端端正正。
  这罐头在北京已经有了名气,不要肉票、纯肉实料,两块钱一罐,贵是贵了点,但排队的人从没断过。
  陈才走到门口,把那块“北京大学经济管理系社会实践调研基地”的铜牌用袖子擦了擦,转身出门。
  骑车往北大去。
  今天是吴老教授的课,缺了两天,得露个面。
  北大的校门口这个点正是学生进出的高峰,骑自行车的、步行的、三五成群说话的,都穿著差不多顏色的棉袄,深蓝、深灰、军绿,像是从一个染缸里捞出来的。
  陈才把二八大槓锁在车棚里,往教学楼走。
  路上碰见经管系的一个同学,姓李,戴副眼镜,是恢復高考后第一批考进来的,家里是东北的,父亲在粮库做保管员。
  “陈才!你这两天去哪儿了?吴老头找你好几回了。”
  “出差。”陈才说。
  “出差?你一个学生出什么差?”李同学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你那个大柵栏的店我听说了,这两天有人在系里嘀咕,说你搞投机倒把,让人举报了。”
  陈才脚步没停,面上也没什么表情。
  “谁嘀咕的?”
  “不知道,反正话传开了。”李同学跟在旁边,语气里带著一点担忧,“你自己留个心。”
  陈才点了点头,走进教学楼。
  吴老教授的办公室在三楼,门虚掩著,里头飘出一股茉莉花茶的味道。
  陈才敲了两下门,推门进去。
  吴老教授坐在办公桌后头,面前摊著一份油印的材料,老花镜搁在鼻樑上,正用红笔在上头划线。
  “回来了?”吴老头也不抬头,声音不咸不淡的。
  “回来了。”陈才在对面的木椅上坐下。
  吴老把手里的红笔搁下,摘了眼镜,靠在椅背上看著陈才。
  “你知不知道这两天有人往系里递了封信?”
  陈才没动。
  “什么信?”
  “匿名的。”吴老说,“说你以北大学生的身份为掩护从事非法商业活动,涉嫌投机倒把,要求学校配合调查。”
  陈才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信是从哪个渠道递进来的?”
  “校办收的。”吴老说,“校办那边不敢压,转到了系里,系里转到了我这儿。”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