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示敌以弱·梟雄的演技(上)
  天下会旧址,如今已掛上“青云宗北境第二分院”的鎏金牌匾。
  昔日雄霸坐镇的天下第一楼,如今被改建为宗门议事大殿,格局未大改,气象却已截然不同。
  少了三分江湖霸主的奢靡张扬,多了七分仙家宗门的古朴清肃。
  此刻,大殿深处,密室之中。
  烛火摇曳,將三道身影投在冰冷的黑石墙壁上,拉得细长而沉默。
  张无忌背对二人,负手立於窗前,望著窗外远处连绵起伏、被薄雪覆盖的山峦,久久不语。
  他今日未著青衫,换了一身玄色云纹常服,气息尽数收敛,却仍给人一种如山如岳的压迫感。
  仅仅是一个背影,便让身后侍立的两位一方梟雄,心头仿佛压著巨石,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官御天垂手立在左侧,他如今伤势已愈,换上青云宗外门执事的墨蓝色服饰,虽无实权,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度。
  只是此刻,他眼观鼻,鼻观心,姿態恭谨无比。
  右侧,雄霸微微低著头,紫袍玉带早已换下,穿著一身与官御天相仿的墨蓝执事服,只是眉宇间那股曾经睥睨天下的霸烈之气,被强行压製成一种近乎阴鷙的隱忍与恭顺。
  他眼角余光,偶尔飞快地扫过窗前那道背影,心中念头电转,却不敢有丝毫表露。
  “知道为何单叫你们二人来此么?”
  张无忌的声音忽然响起,平静无波,甚至没有回头。
  官御天与雄霸心头同时一凛。
  “属下愚钝,请宗主示下。”
  官御天率先躬身,声音平稳。
  雄霸亦紧隨其后:“请宗主明示。”
  张无忌缓缓转过身,目光如深潭古井,从二人脸上掠过。
  “北凉之战已毕,烈阳授首,联军溃散。
  此事,瞒不住。”他语调不急不缓,“极西之地那些宗门,此刻怕是又惊又怒,又疑又贪。”
  官御天立刻接道:“宗主英明。
  他们必会重新评估我宗实力,短期內或不敢轻举妄动,但覬覦之心不死,迟早会捲土重来,且手段必然更隱蔽,联合之势或更庞大。”
  雄霸眼中精光一闪,似乎捕捉到了什么,试探道:“宗主之意是……欲要引蛇出洞,毕其功於一役?”
  张无忌目光落在雄霸脸上,不置可否:“蛇已受惊,再引不易。需得让它们觉得,咬上一口,虽有刺,却能吞下大块肥肉。”
  他走到密室中央的石桌前,指尖轻点桌面,一幅以灵力勾勒的简易地图浮现其上,正是以北凉为中心,辐射中原、江南、极西之地的形势图。
  “你们二人,一个曾掌至尊盟,雄踞一方;
  一个曾为天下会霸主,號令群雄。
  论及势力经营、情报操控、乃至……演戏给人看,都是行家里手。”
  此言一出,官御天与雄霸心中顿时雪亮,同时也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是要用他们最擅长,也最见不得光的手段了。
  “请宗主吩咐!”
  两人齐声应道,姿態更低。
  张无忌手指在地图上“北凉”与“天下会旧址”两处点了点:
  “我要你们,在一个月內,让所有盯著这里的眼睛都『看』到,青云宗虽胜,却是惨胜。”
  他声音微微一顿,目光渐冷:“高层闭关疗伤,资源捉襟见肘,分宗人心浮动,防线外强中乾。
  简而言之,我们要变得『虚弱』,『混乱』,值得冒险一搏。”
  密室中烛火猛地一晃。
  官御天与雄霸瞬间明白了这个任务的份量与险恶。这是要將自己和麾下势力,乃至整个北境分宗,都置於明处的“鱼肉”位置,去引诱暗处的“刀俎”!
  “当然,只是看起来如此。”张无忌语气恢復平淡,“阵法核心、真正精锐、资源秘库,皆不动。
  动的,是表象,是风声,是那些可以捨弃的罈罈罐罐,还有……你们的演技。”
  他看向雄霸:“雄霸,你曾为霸主,最懂何时该囂张,何时该隱忍,何时该露出破绽。这齣戏,你主唱。”
  雄霸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腾的利弊权衡与一丝屈辱感,抱拳沉声道:“属下明白!定当让这『虚弱』之態,演得入木三分,合情合理!”
  他知道,这是投名状,更是机会。演好了,他在青云宗才算真正有了立足的资本。
  “官御天。”张无忌目光转向另一人,“你心思縝密,善於统筹。
  明面上的收缩、混乱,由雄霸操持。暗地里消息的编织、传递、引导,由你负责。
  我要那些探子『偶然』得知的消息,都指向同一个结论——青云宗,外强中乾,內部不稳,正是瓜分良机。”
  官御天躬身:“属下领命。必使流言有源,破绽有因,真假难辨,纵使有人怀疑,也抵不过贪慾驱使。”
  张无忌微微頷首:“具体如何做,你们商议,报我知晓。记住,我要的是『自然』的溃散感,而非刻意摆出的空城计。
  哪些分舵可以弃,哪些矿场可以『被劫』,哪些低级弟子可以『遣散』或『叛逃』,你们斟酌。”
  他最后看了两人一眼,声音虽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法则之力,在密室中隱隱迴响:
  “此事若成,你二人便是首功,本座不吝赏赐,功法、资源、乃至……真正踏入內门的机会,皆可期。”
  “但若有人……”
  他话音未落,一股无形的威压悄然瀰漫,並非针对肉身,而是直接作用於神魂深处。
  官御天与雄霸同时浑身一颤,仿佛灵魂被冰冷的枷锁触碰,又似有毁灭的雷霆悬於识海之上,只需一个念头,便会落下。
  “……怀有异心,或阳奉阴违,走漏了不该走的消息。”
  张无忌的声音依旧平静,却让两人如坠冰窟,冷汗瞬间浸透內衫。
  “形神俱灭,便是归宿。”
  八个字,如同八道惊雷,炸响在两人神魂深处。
  “属下不敢!”两人噗通跪倒,以头触地,声音带著无法掩饰的惊悸与绝对臣服,“必竭尽所能,不负宗主重託!”
  张无忌收回目光与威压,仿佛刚才那令人窒息的一幕从未发生。
  “去吧。三日之內,我要看到详细的方略。”
  “是!”
  官御天与雄霸不敢多言,躬身退出密室。
  直到厚重的石门在身后关闭,隔绝了那道令人敬畏的身影,两人才不约而同地长出一口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心悸、凝重,以及一丝被赋予重任、游走於危险边缘的决然。
  走廊昏黄的光线下,两位昔日的梟雄,默默挺直了腰背。
  演戏,本就是他们生命的一部分。
  只是这一次,导演是那位深不可测的界主,观眾是虎视眈眈的群狼,而舞台的结局……
  他们必须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