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雷霆雨露皆君恩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彻底隔绝了沈渊那张虚偽到骨子里的笑脸。
  冯保重重靠在柔软的锦垫上,抬手按住突突直跳的眉心。
  一路紧绷的神经骤然鬆弛,一股疲惫感自骨髓深处涌了上来。
  真是个难缠的老狐狸。
  滴水不漏,喜怒不形於色。
  此人不除,迟早是陛下的心腹大患!
  马车內,除了他,只坐著一人。
  郭平,他一百零八个乾儿子里,曾是最机灵、最能干,也最得他欢心的一个。
  郭平见冯保面露疲態,连忙提起小炉上的银壶,为他续上一杯热茶,动作轻柔,声音压得比蚊子哼哼还低。
  “义父,这里毕竟是湖广,沈家的地盘,三百年的根基,咱们这么步步紧逼,万一把他逼急了……”
  冯保端起茶杯,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郭平犹豫片刻,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况且……七日前,陛下申斥的圣旨,满朝皆知。您老为了陛下剖肝沥胆,如今不仅顏面尽失,连攒了一辈子的家底都被抄了个乾净……”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著冯保的神色,见他依旧面无表情,以为是说中了对方的心事。
  毕竟,义父的贪財,是宫里出了名的。
  晋升天象之后,更是变本加厉。
  郭平胆子大了些,他回想起七日前那道申斥圣旨,满朝文武谁不笑话义父失了圣心?
  又见义父此刻疲惫不堪,只当他是强撑顏面。
  这正是自己表现体己,揣摩上意的最好时机!
  他斟酌再三,终於用一种自以为贴心的语气,说出了憋在心里的话。
  “义父,您为陛下剖肝沥胆,可他毕竟年轻……如此刻薄寡恩,长此以往,怕是会寒了咱们这些老人的心啊。在孩儿看来,这天下,真不值得您豁出性命,为他这般赴汤蹈火。”
  车厢內的空气,瞬间凝固。
  冯保放下茶杯,终於抬眼看他,脸上不见喜怒,声音却阴柔得像条无声的毒蛇。
  “你收了沈渊的好处?”
  郭平闻言,心中一喜,只当义父是借坡下驴,连忙表態。
  “义父明鑑!孩儿哪敢!自踏上湖广地界,孩儿和手底下的人,一文钱都没敢乱拿,清清白白!”
  冯保点了点头,脸上竟露出了一丝笑意:“这点,咱家信你。”
  郭平见冯保自称“咱家”,心中愈发篤定自己说中了义父的心事。
  一般在外人面前,冯保都是自称本阁的。
  武阁之位,尊贵无比!
  郭平正要再劝,却不想冯保幽幽嘆了口气。
  “只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
  郭平下意识地问出口,可话音未落,一只乾瘦的手掌已经鬼魅般印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啪!”
  一声闷响,像是熟透的西瓜被重物砸开。
  郭平双目圆瞪,剧痛还未席捲全身,整个头颅便已塌陷下去。
  他想不明白,自己明明对义父忠心耿耿……
  “还不如收了沈渊的钱,那样……咱家还能找个由头,饶你一命。”
  冯保的声音在他耳边幽幽响起。
  郭平嘴唇蠕动,鲜血混著脑浆从七窍涌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挤出几个字。
  “为……为什……么……”
  “忠心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心。”冯保收回手,在那具尸体昂贵的衣袍上嫌恶地擦了擦。
  “咱家可以容忍你对咱家有二心,但绝不能容忍你对陛下有二心!”
  这是郭平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冯保看著这具迅速冰冷的尸体,眼神没有半分波动。
  如果在陛下潜邸之时,尚是存了投资之心。但等到陛下打破千年铁律,助自己踏碎指玄,入了天象,得寿三百。
  又將武阁阁主这个尊贵无比的位置给了自己。
  这份恩情,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可报。
  区区家財,陛下看得上,那是咱家的福分。
  一纸申斥,更是陛下敲打自己,爱护自己的手段。
  这蠢货,连这点都看不透,死不足惜!
  “来人。”冯保对著车外淡然吩咐,“通知谢指挥使,密信八百里加急,奏稟陛下!”
  与此同时,总督府內。
  直到冯保的马车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沈渊脸上的笑容才轰然垮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铁青。
  “败了……怎么就败了……”
  沈鸿將京中传来的情报一五一十地道出,声音都在发颤。
  五千玄甲军……天坛神跡……一剑斩灭南疆法身……
  沈渊听著这些匪夷所思的词,第一时间就判定,这是李朔小儿在粉饰战果,虚假宣传!
  但如果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情报是真的呢?
  若不是如此,以沈星河的算无遗策和朝野威望,又是如何败得这般乾净利落?
  湖广终究是离京城太远了。
  “派人去!不惜一切代价,查清天坛之战的每一个细节!”沈渊厉声吩咐。
  沈鸿躬身道:“那这段时间,冯保那边……”
  “暂避锋芒!”沈渊咬牙切齿,一个死太监也敢在他面前耀武扬威!
  沈鸿又想起一事,面露难色:“兄长,落雁又来了飞鸽,礼部那边催得紧,问为何迟迟不成婚,言语间……已是有些不耐烦了。”
  沈渊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但瞬间又被狠辣取代。
  “你即刻上京,儘快安排完婚!”
  “可是落雁那孩子的性子刚烈,怕是会……”
  “就算是死了,尸首也要抬上花轿,送进王侍郎的府邸!”沈渊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著血腥味。
  李朔!你给我等著!
  老祖宗有言,天时將至,届时山河顛倒,乾坤再定!
  到那时,朕必將你碎尸万段,以泄我心头之恨!
  ……
  三日后,乾清宫。
  李朔看著锦衣卫指挥使藺归鸿呈上的两份密报,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份来自冯保,详述了湖广之行,以及他如何处置了那个叫郭平的太监。
  另一份,则来自锦衣卫指挥同知谢听澜,上面只有短短一句话。
  湖广之地,上至总督,下至豪族,皆在私开矿山。
  李朔將密报缓缓合上,放在桌案。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灰濛濛的天,忽然轻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却让站在下首的藺归鸿浑身汗毛倒竖。
  “私开矿山?”
  李朔伸出手指,在谢听澜那份密报上轻轻敲了敲,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说,他们是哪来的……这么大的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