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四十八章故渊
  八百里洞庭。
  潜蛟崖水府议事厅。
  高德端坐主位,身前悬浮著那枚从迷魂鬼沼九死一生夺回的残破龟甲。
  甲面刻图清晰如昨——洞庭湖底,龙宫密道深处,古驰道入口。
  而那个位置,与当年他得到“狱”字龙符的狱殿,几乎完全重合。
  “就是这里。”
  他指尖点在龟甲一处,那里標註著一道蜿蜒向下的龙纹標记,与他记忆中的方位分毫不差。
  敖雪立身侧,血眸微凝:“当年你便是在那里……得到那枚龙符?”
  高德点头。
  那还是化蛟后不久的事。
  他以三阶初期修为,在那座镇压著无尽秘密的大殿中,与一具被黑火侵蚀万年的蛟龙遗骸斗智斗勇,以紫电雷网硬扛神魂灼烧,以噬灵漩涡吞噬封印爪印,九死一生,才將那枚“狱”字龙符从那骸骨紧握的指骨中抽离出来。
  彼时他连这龙符的真正用途都不甚明了,只知是龙宫遗留的重要信物。
  后来裂风谷破境,白泽注视,旋龟解围——他才隱约明白,那枚龙符的分量,远非“信物”二字可概括。
  而如今,归墟令的藏处,竟也在那里。
  在他曾经踏足、曾经搏命、曾经以为已探索殆尽的——同一座大殿。
  “狱龙符有撕裂空间之能,”玄圭沉声道,“但当年崖主所得仅是外围权限。若归墟令当真藏於狱殿更深处……那地方,恐怕另有禁制。”
  “我知道。”高德平静道。
  他当然知道。
  那座大殿的诡异,他从未忘记。
  那具黑玉骸骨眼眶中跳动的黑色火焰,那噬咬神魂的怨毒黑影,那至死紧握龙符的执念——以及骸骨崩碎时,那双空洞眼眶望向虚空的模样。
  仿佛在等谁。
  仿佛等了很久。
  “明日动身。”高德收起龟甲,“龙宫密道我已走过一遭。此去只为取归墟令,不涉险、不恋战。”
  他顿了顿。
  “取了便回。”
  ---
  次日,子夜。
  洞庭湖底,千丈深处,废墟地下。
  一道若隱若现的空间裂隙横亘於幽暗水域之中,裂隙边缘缠绕著细密龙纹。
  那是龙君当年亲手布下的禁制烙印,也是高德当年以三阶修为、手持狱龙符初次开启的入口。
  时隔数年,他再次站在这里。
  掌中那枚“狱”字龙符感应到同源禁制,表面浮现幽光。
  裂隙无声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蜿蜒向下的石阶甬道。
  甬道幽深,不见尽头。
  “走吧。”高德率先踏入。
  敖雪紧隨其后,血龙气息尽数內敛。
  甬道两侧石壁,铭刻著密密麻麻的龙文。
  与当年所见如出一辙——上古龙族书写禁制的古语,笔画苍劲,蕴意深邃。
  只是彼时他识不得几字,只顾提防暗处可能扑出的危险。
  如今修为精进,已能读懂大半。
  “非吾血脉,入者死。”
  “持吾龙符,方可通行。”
  “狱者,囚也。非大恶不囚,非大罪不镇。”
  “然囚非永囚,镇非永镇。”
  “待有缘者持令而来,当断则断……”
  最后几字被岁月磨蚀,已不可辨。
  高德驻足。
  持令而来。
  当年他读不懂,只当是寻常禁制警告。
  如今再看——龙君刻下这些字时,似乎早已预料到,有朝一日会有人持著那枚归墟令,踏入此地。
  而那个人,未必是他的血脉后裔。
  “大王?”敖雪察觉他停步。
  “无事。”高德收回目光,“只是觉得……龙君当年刻这些字时,似乎等了很久。”
  他没有再解释。
  甬道向下,愈行愈深。
  ---
  地下三千丈。
  甬道尽头,那座熟悉的大殿,再次出现在眼前。
  殿门依旧沉重,门楣之上,那个古拙苍劲的“狱”字依旧静静鐫刻。
  高德立在门前,抬手。
  掌心触及冰凉的龙纹石面。
  他运转妖力,缓缓推动那扇铭刻著“狱”字的沉重石门。
  一如当年。
  轰——
  尘封不知多少岁月的气息,如同沉寂了万古的潮水,猛然迎面扑来!
  视线所及——
  殿內並非预想中的幽暗监牢,而是一片朦朧的蓝黑色光晕。
  光晕中心,一枚由纯粹能量构成的、蓝黑色交织的巨大龙爪印记凭空浮现!
  爪心之中,一枚深蓝色的符文如同星辰般旋转,散发出如同浩瀚汪洋般的磅礴威压与束缚之力!
  这爪印显然是被石门开启所触发,带著封印万灵、镇压一切的意志,朝著高德当头抓下!
  其所过之处,连空间都仿佛变得粘稠、凝固。
  敖雪血眸骤缩,龙爪已蓄势待发!
  “別动。”
  高德抬手止住她。
  他没有后退。
  他甚至没有祭出雷孽破法戟。
  他只是——
  一步踏前,迎著那足以镇压四阶初期大妖的浩瀚爪印,巨口一张!
  吞噬!
  不。
  不是当年那个只能被动吸收、炼化缓慢的初级吞噬。
  是他在无数次搏杀、无数次炼化龙血、无数次於生死边缘突破后,將吞噬神通与自身妖力融合至炉火纯青的——
  噬灵漩涡!
  一个深邃的、边缘跳跃著紫金雷炎的漩涡,在他面前瞬间成形!
  那漩涡高速旋转,產生出足以扭曲空间的恐怖吸力!
  那枚蕴含著汪洋之力的蓝黑色爪印,竟被这漩涡强行牵引、拉扯、扭曲——最终,如同长鯨吸水,被整个吞了进去!
  轰——!!!
  爪印入腹的瞬间,高德浑身剧震!
  他感觉仿佛吞下了一座沉重无比的大山,一片狂暴无垠的海洋!
  磅礴的能量在他体內疯狂衝撞,经脉鼓胀欲裂,龙珠在丹田中剧烈震颤,那股外来的封印之力试图破体而出!
  他闷哼一声,不退反进!
  《紫霄化龙诀》全力运转!
  蛟龙虚影在他身后轰然显现,仰天长啸!
  龙珠急速旋转,紫金雷炎在体內脉络中奔走如龙!
  镇压!
  炼化!
  收为己用!
  轰鸣声在通道內迴荡,让整座古老遗蹟都隨之轻轻一颤。
  连遗蹟之外的水面之上,方圆数十里都突兀地震盪了一下,涟漪无声无息地扩散出百里之遥。
  爪印与漩涡的碰撞余波在殿內横扫——
  触动了某种尘封万年的机制。
  大殿四壁,那些早已黯淡的龙纹符文,自下而上、一层一层——
  次第亮起!
  柔和而浩瀚的光芒如潮水漫过石壁,將整座大殿照得通明!
  而原本充斥殿內的、不知积存了多少万年的死寂之水,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推动——
  哗——
  顺著墙壁上突然浮现的排水孔道,迅速退散、奔流、倾泻而出!
  露出乾燥的地面。
  露出殿中尘封万年的陈设。
  露出——
  那殿內主座之上,盘坐著的、他无比熟悉的身影。
  一具生著明显蛟龙角的人形骸骨。
  骨骼通体呈现温润又深邃的黑玉色泽。
  哪怕歷经万载,只剩一副骨架,依旧散发出巍峨如山、曾经执掌权柄的磅礴气息。
  然而,这副强大的骨架之上,布满了细密如蛛网的裂痕。
  许多骨头上残留著可怕的灼烧痕跡。
  尤其是空荡的丹田位置往上的几根肋骨,更是完全断裂——仿佛被什么力量,硬生生挖出了內丹、龙珠、一切。
  高德静静望著它。
  当年他第一次踏入此殿,这具骸骨便坐在这里。
  眼眶中跳动著两簇幽暗、冰冷的黑色火焰。
  一只手骨紧紧攥著一枚铜铸龙符。
  他为了取那龙符,以紫电雷网硬扛黑火灼烧,以噬灵漩涡承接反噬,九死一生,最终在骸骨崩碎成粉末的剎那,將龙符夺入手中。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从一位上古大能的遗骸手中,“抢”东西。
  而此刻——
  那具骸骨早已不存。
  当年他亲手看著它寸寸碎裂,化作一堆失去光泽的黑色骨粉,堆积在主座之上。
  可是现在。
  那堆骨粉之中,竟有一物,静静悬浮。
  那是一枚巴掌大的令牌。
  通体青黑,非金非玉,触之温润。
  令牌静静悬於骨粉之上,没有任何支撑,没有任何禁制——只是悬在那里。
  仿佛在等。
  等一个当年推开这扇门时,还太弱、还太急、还只顾著逃命与夺宝的年轻人——
  有朝一日,再次归来。
  高德走上前。
  敖雪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沉默跟隨。
  他停在令牌前三尺。
  他没有立刻伸手。
  他只是低头,望著那堆早已失去光泽的黑色骨粉。
  “……前辈。”他低声道。
  “当年不知道您是谁。”
  “也不知道您在等什么。”
  他顿了顿。
  “现在也不知道。”
  “但您等的东西,我带来了。”
  他翻手。
  掌中,那枚“狱”字龙符浮现幽光。
  而就在龙符现世的剎那——
  令牌表面,陡然亮起一道极淡、极温润的蓝光!
  那光芒如涟漪,如龙吟,如千年前某位龙君临终前留下的一声嘆息。
  下一刻——
  轰——!!!
  殿中十二尊螭龙石像,齐齐睁眼!
  龙吟如潮,响彻整座大殿!
  那不是敌意。
  不是镇压。
  不是考验。
  那是——
  认可。
  一道古老、厚重、带著洞庭千载烟波之息的意念,自令牌涌入高德神魂。
  那意念没有文字。
  只有画面。
  他“看”到——
  万年前,一位身披黑鳞龙甲的老者,立於此殿中央。
  他手中握著一枚新铸成的令牌,令牌正面,游龙盘绕,龙口衔珠,珠上刻一字——
  墟。
  老者身后,十二尊螭龙石像静静矗立。
  殿外,无数水族妖兵列阵,旌旗猎猎。
  那是洞庭龙君。
  是他全盛之时。
  他將令牌置於祭坛中央,以指尖鲜血,在令牌背面刻下最后一笔。
  然后,他转身,望向殿外那片他曾守护千年的八百里烟波。
  画面在此定格。
  龙君没有回头。
  意念消散。
  螭龙石像缓缓闭目。
  大殿重归寂静。
  高德握著归墟令,久久不语。
  良久。
  他对著那堆早已冰凉的骨粉,深深躬身。
  没有言语。
  没有誓言。
  只是——
  一礼。
  敖雪立於他身后,血眸微垂,亦躬身。
  殿中无声。
  只有那枚归墟令,在他掌心,散著温润如水的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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