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五十二章龙渊
  黑暗。
  无边的黑暗。
  高德感觉自己漂浮在虚空之中,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时间。
  他记得自己应该在归墟之眼,记得白泽降临,记得那句“睡吧”。
  然后就没有了。
  也不知道敖雪咋样了。
  自己这是死了吗?
  他试著动一动——没有身体。
  试著睁开眼——没有眼睛。
  只有意识,像一缕残烟,在这无尽的黑暗中飘荡。
  也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
  忽然——
  黑暗中亮起一点光。
  那光芒很微弱,却无比熟悉。
  是高德自己的气息。
  他“看”著那点光逐渐扩散,化作一幅画面。
  画面中,是一条鱼。
  一条通体青黑、鳞片粗糙、毫不起眼的乌鱧。
  它躲在洞庭湖某处深潭的淤泥里,小心翼翼地將一只小虾吞入腹中。
  那是高德。
  那是他刚刚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时刻。
  “这是……”高德的意识微微一颤,“我的记忆?”
  画面流转。
  乌鱧在水府中吞吐灵气,一点一点积累妖力。
  它遇到了龟三千,那个胆小怕事却忠心耿耿的老龟。
  它参与了黑水涧的爭夺,也在洞天废墟中得到了龙珠精华——当时它还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那东西能让自己变强。
  画面中的乌鱧,將龙珠化石小心翼翼地拿出来研究,这是从一个散修那里捡漏得来。
  “原来是在那里……”高德喃喃。
  画面继续。
  乌鱧化蛟。
  雷劫降临,紫电加身,它在天劫中九死一生,终於蜕变成紫电雷蛟。
  那是它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离“龙”近了一步。
  画面再转。
  龙宫密道,狱殿。
  它以三阶初期的修为,硬扛黑火灼烧,从龙君遗骸手中夺下狱龙符。
  龙君遗骸崩碎时,那双空洞的眼眶,似乎望了它一眼。
  如今想来,那一眼中,竟似有几分……期待?
  画面继续。
  碧波宗覆灭,潜蛟崖建立。
  万兽山脉裂风谷,借毁灭剑意淬体,破境四阶。
  龙宫寿宴,血海搏杀,救下敖雪。
  潜蛟崖双线大战,斩杀墨渊君分身。
  迷魂鬼沼,夺归墟令线索。
  鬼哭峡秘境,炼化万水之源,得定虚石。
  归墟之眼,战天妖教主——
  画面在此定格。
  那是他被一掌击中胸口、紫电逆龙鳞甲崩碎的一刻。
  雷炎黯淡,鲜血飞溅。
  然后——
  画面崩散。
  高德的意识猛地一震。
  他“看”到,那些破碎的画面化作无数光点,匯聚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中心,有一物正在成形。
  那是一颗珠子。
  通体青黑,表面流转著无数细密的龙纹。
  龙珠。
  他自己的龙珠。
  但它与之前不同。
  之前的龙珠,是他从龙君遗骸处得来、炼化后融入丹田的“外来之物”。
  而此刻这颗龙珠——
  是他的。
  是他从一条乌鱧,一步步走到今天,用每一次搏杀、每一次吞噬、每一次突破,凝聚而成的——
  本命龙珠。
  “原来……”高德的意识轻轻震颤,“你一直在等我。”
  龙珠没有回应。
  但它轻轻脉动了一下。
  那脉动中,蕴含著无数信息——
  洞庭龙君的临终託付。
  那枚龙珠化石,本就是龙君留给“后来者”的种子。
  狱龙符,是看守。
  归墟令,是钥匙。
  而定虚石,是通道。
  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个目標——
  让他走到今天。
  让他站在这里。
  让他……成为“它”等待的那个人。
  高德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狱殿中,龙君遗骸崩碎前的最后一眼。
  他想起白泽降临后,看著狱龙符时说的那句话:
  “你替『它』守了这么久。该轮到『它』替你守一回了。”
  “守的是什么?”他轻声问。
  龙珠脉动。
  画面再起。
  那是比之前所有记忆都更古老的景象——
  无数年前,一头通体漆黑的孽龙肆虐人间,所过之处,生灵涂炭。
  洞庭龙君倾尽全力,將其镇压于归墟之眼深处。
  但孽龙临死前,留下诅咒:它日必將归来,化作天妖邪龙,血洗世间。
  龙君为防后患,设下三重禁制——
  归墟令,定虚石,轮迴镜。
  三钥齐聚,方可开启归墟之眼。
  而开启之后——
  要么释放孽龙,要么……彻底毁灭它。
  “所以天妖教主想做的,是释放?”高德恍然。
  画面再转。
  洞庭龙君临终前,將自己的龙珠剥离,藏於洞庭湖底。
  那枚龙珠中,封存著他留下的希望——
  一个能走入归墟之眼、以龙族血脉彻底炼化孽龙残念的人。
  那个人,需要从微末中崛起。
  需要歷经无数生死。
  需要一次次吞噬、进化、突破。
  需要——
  最终站在这里。
  高德望著那颗逐渐凝实的本命龙珠。
  它已经完全成形。
  与他融为一体。
  “所以从一开始……”他低声道,“我就是被选中的。”
  龙珠脉动。
  那脉动中,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只有一句话,如涟漪般盪开:
  “是你自己选的。”
  高德一怔。
  隨即,他笑了。
  是啊。
  是他自己选的。
  从穿越第一天起,他就想化龙。
  从吞下第一枚龙血生物开始,他就没想过回头。
  从化蛟、化形、一路走到今天——
  每一步,都是他自己选的。
  龙珠不过是给了他一条路。
  走不走,怎么走,走多远——
  从来都是他自己说了算。
  “明白了。”高德轻声道。
  他“伸手”,握住那颗龙珠。
  就在他触碰到龙珠的瞬间——
  轰——!!!
  无尽的雷炎,自龙珠深处喷涌而出!
  那雷炎不再是紫色,也不是紫金。
  而是——
  紫金琉璃。
  通透如琉璃,炽烈如太阳,却又带著一丝龙威特有的厚重与威严。
  雷炎所过之处,那无尽的黑暗,寸寸崩碎!
  黑暗之后,是光明。
  是——
  现实。
  ---
  归墟之眼边缘。
  敖雪抱著高德残破的身躯,血眸死死盯著他胸口那道贯穿前后的掌印。
  气息微弱。
  几乎不可察。
  她已经餵了三滴精血——那是血龙最珍贵的本命精血,每一滴都要损耗百年修为。
  但高德依旧没有醒来。
  “大王……”她声音沙哑,带著从未有过的无助。
  就在这时——
  高德胸口,那枚沾满血跡的狱龙符,陡然亮起!
  敖雪瞳孔骤缩!
  她看见,高德周身,一层淡淡的紫金琉璃色光芒,正在缓缓浮现。
  那光芒从丹田深处涌出,沿著经脉蔓延,所过之处,那深可见骨的伤口——
  竟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
  “这是……”敖雪血眸震颤。
  那光芒越来越盛。
  最终——
  高德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不再是紫电雷蛟的金紫之色,而是——
  紫金琉璃。
  通透,深邃,仿佛蕴含著无尽雷霆与无尽龙威。
  敖雪愣住了。
  “大王?”
  高德看著她。
  他轻轻抬手,拭去她脸上的血痕。
  “我没事。”他说。
  他的声音,与之前不同。
  不是境界的提升。
  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血脉。
  敖雪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突破了?”
  高德微微摇头。
  “不是突破。”他说,“是……回来了。”
  他坐起身。
  周身紫金琉璃雷炎轻轻流转,那些破碎的鳞甲、断裂的骨骼、撕裂的经脉——
  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重塑。
  比之前更强。
  比之前更韧。
  比之前——
  更接近“龙”。
  他低头,望向掌心。
  那里,一颗通体青黑的龙珠,正在轻轻脉动。
  不是化石。
  是本命龙珠。
  是他自己的龙珠。
  “原来如此。”他轻声道。
  敖雪想说什么,却忽然闭嘴。
  因为她也感觉到了——
  远处,那灰白迷雾之中,正有一道气息,悄然逼近。
  不是天妖教主。
  那道气息,阴冷、诡异、却带著一丝犹豫与试探。
  高德也感应到了。
  他抬眸,望向迷雾。
  紫金琉璃雷炎,在他眸中跳动。
  “骨魔。”他说。
  迷雾中,那道灰白麻衣的身影,缓缓浮现。
  骨魔手持骨杖,眼眶中幽绿磷火跳动,面色惊疑不定。
  他奉命潜伏於此,监视归墟之眼动静。
  方才他感应到教主的溃逃,正犹豫要不要撤,却忽然察觉——那条小蛟的气息,竟然又活了。
  而且——
  更强了。
  “你……”骨魔盯著高德,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做了什么?”
  高德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起身。
  周身紫金琉璃雷炎,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那雷炎所过之处,灰白迷雾纷纷退散,露出久违的清明。
  骨魔脸色骤变!
  他骨杖一顿,人骨铃鐺四响!
  万千阴魂嘶嚎扑出!
  高德抬手。
  轻轻一抓。
  轰——!!!
  紫金琉璃雷炎化作一只巨爪,直接將那万千阴魂捏碎!
  骨魔闷哼,七窍流血!
  “你——四阶巔峰?!”他厉啸,眼中满是恐惧。
  高德没有回答。
  他一步踏出。
  雷遁。
  那速度,比之前快了何止十倍!
  骨魔甚至连反应都来不及——
  一只覆盖著紫金琉璃鳞片的蛟爪,已经扣在他咽喉之上。
  “说吧。”高德平静道,“你们教主,逃去哪儿了?”
  骨魔眼眶磷火疯狂跳动。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
  却忽然浑身一僵。
  那枚深植於神魂深处的禁魂咒,瞬间爆发!
  骨魔七窍流血,眼中闪过极致的恐惧与不甘,然后——
  神魂崩散。
  尸体软软垂下。
  高德鬆开手。
  他低头,望著那具渐渐冰冷的尸骸。
  “禁魂咒。”他淡淡道,“倒是省了我搜魂的功夫。”
  敖雪掠至他身侧,血眸中满是惊异。
  “大王,你……”
  “回头再说。”高德打断她,“先找到玄圭他们。”
  他望向迷雾深处。
  那里,隱约传来喊杀声与轰鸣声。
  天妖教的圣婴卫队,正在与潜蛟崖大军激战。
  “走。”
  高德一步踏出,紫金琉璃雷炎冲天而起!
  ---
  迷雾外围。
  玄圭浑身是血,巡水令蓝光黯淡,却依旧死死挡住三名四阶初期的圣婴卫队长。
  龙桃万木森罗大阵已被破了大半,根系断裂无数,却依旧护著身后数百妖兵。
  青锋、铁钳、蟹十八……每一个都在死战。
  但他们快撑不住了。
  天妖教的人太多了。
  而且——
  那除骨魔外的另外两名四阶后期的长老,阴煞、毒鳩,正在外围虎视眈眈。
  他们不急。
  他们在等教主归来。
  忽然——
  灰白迷雾之中,一道紫金琉璃光芒,如烈日般炸开!
  所有人齐齐抬头!
  他们看见——
  一道身影,自迷雾中踏出。
  周身雷炎如琉璃般通透,紫金光芒照亮整片战场。
  那雷炎所过之处,天妖教徒纷纷惨叫倒地!
  圣婴卫队如纸糊般溃散!
  阴煞脸色大变,玄冰骷髏杖疯狂挥动,寒潮如海涌向那道身影!
  高德看也不看。
  一掌拍出。
  紫金琉璃雷炎化作滔天巨浪,与那寒潮对撞——
  轰——!!!
  寒潮崩碎!
  阴煞惨叫倒飞,周身冰甲寸寸碎裂!
  毒鳩厉啸,张口喷出漫天毒雾,遮天蔽日!
  高德抬手,轻轻一握。
  那毒雾如被无形巨手攥住,瞬间凝成一个拳头大的黑球,被他隨手捏碎!
  毒鳩骇然,转身欲逃——
  一道血色龙影自天而降,龙爪撕裂虚空!
  敖雪!
  她已恢復大半,血龙真身狂暴如雷!
  “跑什么跑?!”她厉喝,一爪將毒鳩拍入地底!
  战场,瞬间逆转。
  玄圭呆呆望著那道紫金琉璃身影,老眼浑浊中,满是不可置信。
  “崖主……这是……”
  龙桃也愣住了。
  她感觉到,高德身上那股气息——
  不是四阶后期。
  也不是四阶巔峰。
  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质变。
  仿佛他体內的龙血,在这一刻,真正“活”了过来。
  高德落於战场中央。
  周身雷炎缓缓收敛。
  他望向远方,那片灰白迷雾的尽头。
  “天妖教主逃了。”他说,“但没死。”
  眾人沉默。
  高德顿了顿。
  “他会回来的。”
  “下一次,就是决战。”
  他转身,望向潜蛟崖眾人。
  “在此之前——”
  紫金琉璃雷炎在他眸中跳动。
  “我们要变得更强。”
  敖雪血眸凝望他,忽然问:“大王,你昏迷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高德沉默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著一丝从未有过的释然。
  “没什么。”
  他说。
  “只是想起来,我是一条鱼。”
  敖雪一愣。
  高德没有解释。
  他只是抬头,望向那依旧悬於半空的归墟之眼。
  紫金琉璃光芒,在他瞳孔深处轻轻流转。
  鱼能化龙。
  他一直知道。
  如今——
  他终於信了。